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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皇家元氏墓志书法散论

(2013-12-06 16:4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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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专业书论【原创】

北魏皇家元氏墓志书法散论

 

齐 放

 

五千年华夏文明,蕴育了博大精深、灿烂辉煌的中国书法,上迄先秦两汉,历经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传至近现代,形成了庞大璀璨的艺术宝藏,墓志书法就是闪耀其中的明珠。它特色明显,渊流广泛,存量宏富,价值高昂,在书法史上占据着重要位置。而魏碑里的墓志书法,特别是北魏皇家元氏墓志书法,更是难得的艺术瑰宝。

魏碑,也称北碑、魏体等,主要是指南北朝时期北魏所遗存的碑刻书法。北朝碑刻统称北碑,因为北魏成就最高,有代表性,所以被称作魏碑。当然,这个概念还可以把北齐、北周、东西魏等北朝的石刻书法作品包括进来,甚至还能圈进东晋、宋齐梁陈碑刻上的某些字体,是这一历史时期书体的总称。魏碑分为摩崖刻石、造像题记、石经石阙、庙堂碑碣、砖刻塔铭、墓志等门类。皇家元氏墓志,题材充盈,书刻精美,完整地体现了一个时代书法艺术的高峰。

我国历史上盛行土葬。祖先崇拜,慎终追远,光宗耀祖,“以厚葬为德,薄葬为鄙”【1】,形成了牢固的道德观念。墓志铭之风始于东汉,两晋时期时有出土,已渐增多,到北魏孝文迁洛以后,墓葬多志石,墓志之风随之盛兴,已是“王公以下,咸共遵用”【2】了。墓志是生者给予亡灵最后的悼念、抚慰、论定和旌表。墓志形制反映了墓主人生前身后所拥有的社会地位,遵循着森严不可僭越的封建等级制度。而元氏墓志处于皇家最高形制,极尽其奢华铺张,书法水平高超,成了魏碑墓志的极品。

五胡十六国时期,公元386年,鲜卑贵族拓跋珪建立政权,初称“代”,建都于盛乐(今内蒙和林格尔),后称“魏”,398年建都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439年,太武帝拓跋焘灭掉北凉,一统北方,建立强盛国家,与南朝对峙。为了巩固北魏统治,缓和各种矛盾,北魏太和十八年(494年),孝文帝拓跋宏以翦灭南朝为名,又南迁都城到中原政治与文化中心的汉、晋故都洛阳,并且大规模推行新政,实施了激进、彻底的鲜卑汉化改革政策,接受汉人同化。这一重大举措,有力地推助了北方少数游牧民族向中原农耕文明转化,向另一个更为先进的社会文化发展新领域跃进。

《魏书》载,北魏的远祖为轩辕黄帝,黄帝之孙受封于北国,鲜卑乃其后世。黄帝“土德王天下”,北方称“土”为“拓”,“帝”为“跋”,故而以“拓跋”为氏。公元477年孝文帝亲政, 推崇汉文化,采取一系列措施,进行大刀阔斧的汉化改革,促进胡汉民族融合。太和十九年(495年),诏建邙山陵区。公元496年2月2日(太和二十年正月除三),孝文帝以“夫上者,黄中之色,万物之元也”【3】为据,率先改“拓跋氏”为“元氏”,“元”,作为北魏皇家姓氏,成了国姓。于是全国通行改汉姓、入汉籍、讲汉语、习汉文、着汉服、通汉亲、行汉制,鲜卑皇族集团渐次趋于雅化,胡汉文化逐步融合提高。同时诏令,凡“代人南迁者,悉为河南洛阳人”【3】,籍贯洛阳,定居京城,都是“城镇户口”,“死葬河南,不得还北”【3】,专设陵区,规定“迁洛之人,自兹厥后,悉可归骸邙岭,皆不得就茔恒代”【3】。《魏书》又载,孝文“及迁洛阳,乃自表瀍西以为山园之所”【3】,于是邙山一带开始成为元氏一族的专用皇家墓地。洛北邙山自古为陵寝兆域,始于东汉,历代相沿,逐渐成为帝王显贵安庴长眠之乐土,所谓“生居苏杭,死葬北邙”,从渥水两畔直至首阳山头,历代丰垒大冢比列尽是。

太和廿三年(499年)四月,孝文皇帝元宏驾崩,葬于洛阳西北邙山之巅长陵。长陵之后,又有宣武帝元恪景陵、孝明帝元诩定陵和孝庄帝元子攸静陵相继归葬。从此以长陵为基准,大冢居央,辐射四围,皇门望族、宗室嫔妃、显贵勋亲纷纷效法,聚族窆穴,拱围附葬,陪葬者蜂拥而至,最终形成了规模庞大的元魏皇陵聚葬区。由于南朝禁碑,几乎没有碑版存世,北朝却大兴碑碣,热衷于墓志铭,于是,墓志随葬之风沿袭了汉代埋幽之习,“埋铭”【4】地下,一埋逾千载,致使大量书法珍宝保全至今。

元氏墓志作为帝胄权贵专利,数量庞大,书体丰富,刊刻考究,超越前代,留传至今,并且还将源源出土。由于一直深埋地穴,极少磨灭,格外清晰可辨,便具备了考古发掘弥足珍贵的文物史料,以及研究这一历史时期书法不可多得的艺术价值。赵万里《汉魏南北朝墓志集释》中编录了北魏墓志铭共286方,其中159方就为元氏墓志,另有后嫔内职墓志20方。这些墓志形制完备,一般为方正形制,方正形制是经过数百年的演变,由汉晋长方碑形逐渐固定下来。洛阳时期,受方正典雅观念影响,墓志外观呈正方形,碑额和正文分作两块,出现了墓志盖,这种形制长期固定,延续至明清。下为志底,上为盝盖,盖镌名号,底刻志文,摞在一起称作“一合”。志文分成“志”与“铭”两部分,合称墓志铭。“文”在前,用散文记述墓主名讳、籍贯、职级、世系爵里、德行学艺、功业政绩,以及卒时葬地境况等等,浓缩成一份个人历史小档案。“铭”在后,韵文概括志意,褒其品行,扬其功德,伤其无奈,悼其垂永云云。其铭大都“妄(佞)言伤正,华辞损实”【5】,极尽誉墓之词,唯恐谀鬼不周。正因为墓主人尊贵的身份,元氏墓志选石考究,打磨细腻,构思机巧,延请名家,书写恭谨,刀刻精准,技法高超,妙品联篇,蔚为壮观,完完全全处于最佳创作状态,处处飚显着皇家气派,足以令人望志称叹。                                                                               

在一般人的意识里,谈及魏碑,可能就是凌厉森严、剑拔弩张的单一形象,或者象电脑里的新魏体字,中规中矩,精细刻板,有严整程式,便以为那是典型正宗,甚至是唯一规范的魏碑,其实不然。魏碑是一个特定时期的文化艺术产物之总称,是由汉隶到唐楷之间逐渐过渡阶段的特色书体,也可能就是唐楷的雏形或者先驱。它上下延续数百年,期间政局动荡,战乱频仍,政权交替,社会嬗变,民族交融,风尚兴废,宗教盛衰,时时事事处处都影响着书风变迁。书手们竞相发挥,人手一面,千姿百态,“和而不同”【6】,没多少规矩可循。康有为说过:“凡魏碑随取一家,皆足成体,尽合诸家,则为具美,虽南碑之绵丽,齐碑之逋峭,隋碑之洞达,皆涵盖渟蓄,蕴于其中。故言魏碑,虽无南碑及齐、周、隋碑,亦无不可”【7】。魏碑字体风格多变,成长环境宽松,西北民族风剽悍强劲,融入中原文化,没有过多清规戒律,始终处于变换鼎新之中。回观元氏墓志书法,真个是一志一品,品品截然,各展风姿绰约,赤裸裸总是激情在无所羁绊地宣泄。尽管当下书家们对于碑版墓志已然见识甚多,基本上了如指掌,大致的发展分期可以勘定,但是,到底哪种风格样式就属于纯粹的魏碑典型或者代表作之类,恐怕谁也难以划分。不过这样也许更好,恰恰表明了魏碑书法奥秘的多姿多彩和无尽无休。

纵观皇家元氏墓志,如果主要依据风格的沿革变化、作品的精致程度界定,元氏墓志的演进过程大致可划分为三个时期。从孝文帝元宏太和二十年(496)开始,到宣武帝元恪正始五年(508)为界,属于早期。主流风格是“斜划紧结”,“方峻雄强”,意态凌厉,率直生动,强悍险峻,棱角鲜明,刀凿痕明显,烟火气浓厚,风格彼此接近,似嫌单一。大多粗放而不荒蛮,拙朴而少板滞,传递着生机和天趣,充分掺糅的是草原马背民族质朴豪强、爽健泼辣的气息。中期从宣武帝元恪永平元年(508)到孝明帝元诩神龟三年(520),这一时期,鲜卑贵族集团汉化进程明显加快,宗室子弟普遍接受汉文化的启蒙教育,提升了文化艺术修养,构成了藩邸文化中心,促进了与中原文化的融合,一批南朝汉族文人北迁,给元魏书风带来一片新机,相沿日久的北方保守书风悄然生变。开始化奇崛为妍美,变雄强为洒脱。方整劲健,俊朗雅致,主题格调产生了明显变化,出土数量也在增多。从孝明帝元诩正光元年(520)开始,到孝武帝元修永熙三年(534)终止,是为晚期。朔北风骨兼融江南气息,平正宽厚,端肃醇美,清劲而华茂,秀整而俏逸,有典雅规范古风,精良程度到达极致,“质文并重”,人情味足矣。

北魏王朝戈马中崛起,享国149年,是北朝中历时最长、国力比较强盛的时期。由于孝文帝以及继位者全面推行汉化“改制”政策,社会相对稳定,经济有所发展,文化也比较兴盛,墓志文化尤其皇家元氏墓志书法得到了空前繁荣。马背民族的淳朴豪健、剽悍泼辣特质,被中原汉文化潜移默化,逐渐退去“乱头粗服”【8】、“不衫不履”【9】的毡裘气,冲淡了“具龙威虎震之规”【10】的色彩和标签,尽管仍旧保留有某些方峻挺拔、雄强角出之戾气,却足以令人信服,感觉到书风始终在全方位递变。北魏是书法发展的一个重要时期,元氏墓志又是书法品种里极具特色魅力的样式,对它的认知,不能仅仅停留在风格特征方面,应该深入确切地探究其艺术内涵,必须把握和透视其内在审美观念。

早期的邙山书艺开始趋向成熟,逐渐摆脱“平城时期”的朴拙怪陋书风,已经发展到新阶段,斜画紧结,锋铓峻势,方棱倍见,当与造像题记意态相仿,然而风格上毕竟还是单一。元魏人气盛,书法自然神采飞扬,锐不可挡固然情理之中。无拘无束的浪漫情怀,没遮没拦的激情抒发,充分倾泻书写之快感。只是,光有阳刚涌动,稚拙生辣,执着率意,一旦感性意味凸显过头,理性成分自然销减许多。书法尤重于“势”,由于环境影响,山岳崇拜的浓厚民族意识根深蒂固,“崇基岳峻,遥绪渊深(《元桢墓志》句)”,特有的审美比照形象经过长期心理积淀,形成雄奇峻拔“势”的推崇,进而体现出观察景物、表达情感的主要的审美概念。大部分墓志保留了几分“平城时期”的遗脉,仍然呈现高亢激越之旧象。方折露锋居多,锐笔斜势屡见。点作三角互列,横呈右斜上扬,长撇下擫,捺出波磔,竖笔纵悬,少见迟涩。转折处外方内圆,勾提时长钩大挑。体态散漫,长枪大戟,气格爽健,鲜活地表达了北方人的粗犷天性,典型的优秀作品首推太和廿年(496年)的《南安王元桢墓志》。

《元桢墓志》笔画丰满,字形颀长,字势横展,挺拔开张,顺势挑展,体势欹侧,棱角鲜明,方峻丰厚,峭劲大方,楷法完足且留有隶意。率性间直抒胸臆,无所顾忌,引领早期魏碑式样。这种书体风靡当时主流社会,并且现今依然时兴,受到流行书风的眷爱与热仿。

此外,太和廿二年(498年)的《元偃墓志》、太和廿三年(499年)的《元简墓志》、景明元年(500年)的《元定墓志》、景明二年(501年)的《元羽墓志》、正始二年(505年)的《元始和墓志》、正始三年(506年)的《元思墓志》、正始四年(507)的《元绪墓志》、《元鉴墓志》等等,都是早期元氏墓志的代表作品。

自从孝文汉化全面“改制”以后,自上而下开始推行崇尚南朝书风运动,一些南朝士人北迁,带来新的生机,秀妍朗健的魏晋二王书韵浸淫胡风,于是,峻拔爽劲的北朝保守书体悄然间发生了变化,转向于华美雅正。弃古趋新,舍质求文,营造时尚熏染。旧体古法被新潮主流取代,风格趋于多样化,演变蔚为大观。魏碑书法“洛阳时期”便应运而生,元氏墓志中后期也随机来临。

元氏墓志“洛阳时期”的观念转换,体现于多个层面。首先,规定墓志必须加盖,固定为正方形,有了新的款式。包装精美,优质高档,审美取向落实在典雅方正上。其次,已经成熟的魏楷应该得到了官方的认可和推广,被确定为标准字,这种书写体式当是应用于庄重场合的标准体,俨然颁发了专利证书,几乎成了墓志专用书体,正宗样式,是书写者追摹的楷式,称作“洛阳体”。邙山“洛阳体”风格从早期的古拙严峻逐渐转化为圆融流美,笔意浓厚,风格多变,技法圆熟,或劲拔浑厚,或飘逸舒展,或温润冲和,或幽雅率真,较早期而言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典雅。再者,按界格书写,规矩多了,不再一味欹侧随意“出格”,庄重严谨,书刻精致,更多的具有了人情味,对于逝者之崇祀和孝亲之表达,越发虔诚和隆重。

中后期墓志“洛阳体”蔚然成风,南北朝之间渐次接轨,舒缓平正一路成了主流。儒家文化正统思想演化成为主要文化标志,墓志书法引人入胜的内在审美观念是对于方正典雅的追求,尊儒尚雅、重质尚文之风已经牢固确立。书风从险峻凌厉向雍容典雅过渡,不乏细劲圆浑、疏朗平静、醇厚含蓄姿致呈现,奇伟与遒劲深藏于内而不浮显于外。表现手法灵活多变,结体由“斜划紧结”向“平划宽结”过渡,开始注重笔画的就让、结体的均衡、谋篇布局的谐和。方圆并用笔法体现质文观念转换,从“以质为主”【11】,由质趋文,到“文质并重”【11】,虽然中规中矩,却不致局促呆滞。畅达空灵的章法,赋予了顾盼提携之相,冲淡了松懈阻塞之局。真情实露,既反映生活之本真,更有自觉意识之传递。摄入隶章笔意,蕴涵古雅厚重,预留了想象和抒发的自在空间。“气韵”意识逐渐成为了墓志文化的核心价值观。作品章法前后贯气,气酣力足,气息通达,充分体现了中期墓志的刚健之美和郁勃之气。

优秀的中期元氏墓志有:永平元年(508年)的《元勰墓志》、《元详墓志》、永平五年(512年)的《元诠墓志》、延昌二年(513年)的《元显儁墓志》、《元诊墓志》、延昌三年(514年)的《元珍墓志》、熙平二年(517年)的《元怀墓志》、《元遥墓志》、《刁遵墓志》、《崔敬邕墓志》、神龟二年(519年)的《元晖墓志》、《文昭皇太后墓志》、《穆玉容墓志》等等。其中《元诠墓志》灵气古雅,超脱洒然,动态中留得静穆,笔简意赅。《元怀墓志》端庄疏朗,匀称瘦劲,宽博流美,秀润挺峭,渐脱北体犷悍,添加魏晋典雅,近似唐楷丰标,贴近南朝书风。

晚期精品包括:正光元年(520年)的《元贿墓志》、《李璧墓志》、正光二年(521年)的《世宗嫔司马显姿墓志》、正光四年(523年)的《元倪墓志》、《高猛墓志》、《元引墓志》、《元鉴之墓志》、孝昌元年(525年)的《元怿墓志》、《元瑛墓志》、建义元年(528年)的《元略墓志》、《元道隆墓志》、永安二年(529年)的《元恩墓志》、太昌元年(532年)的《元顼墓志》等等。《元倪墓志》点画流畅,行笔洒脱,妩媚婉约,古雅秀逸,由原始北碑过渡而来,是“邙山体”成熟的标志。

通观中后期皇家魏志书法,其归类大致有三:一类体势稍敧斜,规整典丽,近于成熟的楷法;一类体态稍扁侧,端庄妍美,趣味深郁;另有少数作品,属于浑朴凝整一类,笔画方劲,似乎保留着不少早期的邙山故韵。

 

 

魏晋以降,以二王为代表的儒家正宗书风笼罩书坛,帖学盛行,历代风靡,始终占据主导地位,早已深入人心。魏碑则一直冷寂边缘寥落寡闻,尤其墓志书法,恰似其被窆黄泉之下,置于尘封状态,绝少世人问津。对于魏碑之注目,先有颜之推“北朝丧乱之余,书迹鄙陋”【12】之贬斥,后有阮元《北碑南帖论》、《南北书派论》之鼓吹,缘起自清乾嘉年间金石考据之学的风炽,更借助于清末碑学之兴起。经过包世臣、刘熙载、梁启超等人大力提倡著书立说,邓石如、伊秉绶、钱泳、赵之谦、张裕钊、陶祖望、李瑞清等人身体力行临池见功,成就了新姿异态,推动了碑学发展,开时代之先,振赵董之靡,极一时之盛,给清季绵软无力、颓唐不振的馆阁书风注入了新鲜活力。   

最突出的鼓吹家莫过于康有为了,南海先生摇旗呐喊,振臂高呼,极力扬碑抑帖,甚而不惜谴击帖学。不论间或有个人偏执趣味存在与否,或许是标新立异,毕竟出于应诊时弊病笃之亟需,振聋发聩之言,顺迎了时代大潮。康氏每每发出过激言辞,“尊碑、备魏、取隋、卑唐”,不乏偏颇之举。更有“北碑十美”定论闻世:“一曰魄力雄强,而曰气象浑穆,三曰笔法跳越,四曰点画峻厚,五曰意态奇逸,六曰精神飞动,七曰兴趣酣足,八曰骨法洞达,九曰结构天成,十曰血肉丰美【13】”,或嫌有意夸张,但毕竟夸到了点子上,作出了靠谱的评价。

然而,有清一代的碑学倡导者们,其魏碑理论体系仅仅着眼于摩崖、造像、碑碣和部分墓志,只限于《始平公造像记》、《孙秋生造像记》、《杨大眼造像记》、《张黑女墓志》、《张猛龙碑》、《嵩高灵庙碑》、《董美人墓志》等现有名作,并未包括太多的元氏墓志,皆因墓志在康氏之际出土有限,所以被忽略于视野之外。而后随着墓志的不断发掘,敞开了一扇扇回窥故往的窗口,石面上清晰如初的字迹,讲述着那远去的辉煌,让我们有幸领略到精采绝伦的艺术魅力。可以想象,假设,当百余方中后期皇家元氏墓志一并现世,齐刷刷摆放在眼前的话,有缘欣赏到如此令人羡绝的千年不朽艺术之光,尊崇魏碑之博雅,点石成金如圣明的南海先生又该作何等感慨呢?作何种评价呢?恐怕远非“十美”所能概括得了吧?

元氏墓志处于魏晋与隋唐间隙,其俊逸雅正一路确实吸收和传承了钟王意韵,墓志书风一直在变,由斜画紧结之势逐渐变成了宽博优雅之貌,或楷或隶或篆,颇具复古风潮,既依托于共同的民族文化背景,又在保持其共性的同时,体现了多种审美取向的特性。“体之以本,彪之以文”【14】、“丽而不浮,典而不野,文质彬彬,有君子之致”【14】,此间借用萧统《文选》名句来形容是再恰当不过了,是南北朝书风融合的产物,展现了崭新的、别具一格的楷书风貌,对衔接演化钟王与唐楷,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从欧褚颜柳楷法之中,当可窥见魏碑的某种渊源。所有这些信息,康有为等人当然是无缘享用了,难怪其只见“平城”,未见“洛阳”;只见恣肆,未见雅正;只见雄强,未见精整;只见朔气突奔弥漫四野,未见南风日熏已然北渐。所以,历史之逼仄总是不可避免的。

皇家元氏墓志毕竟不同于摩崖刻石和造像题记,墓志承载了悼亡与追表的双重功用,并非完全自我的心志抒发与情感倾泻。平置斗室伏案书丹,还原墨稿精心刻制,还要使皇家风范洋溢其间,恭谨之心抑或诚恐之状,此等创作意图与书刻环境,比之面壁当空、登高临远、信手写来刻去当然有别,相距太远了。后者属于擘窠大字,须仰观远眺方见,要的是纵横捭阖、气势恢宏,加上时日久远自然风化,更显得古朴苍野,石气弥足。而前者是核桃楷,需要近前细细端详,则要求庄重深沉、精致流畅,何况出土黄泉,保存完好,纤毫毕现,当然显得妍美有加了。应该是,皇权气质与民间风情正好形成了鲜明比照,文野之别,自然就区分了典雅秀逸与憨朴生辣、翕张自如与开合任性了。

诚然,凡艺术都有阙失,不存在完美,元氏墓志当然也不例外,也会有缺憾,远非尽善尽美、无懈可击。譬如个例中拘谨有之,尖薄有之,有的安排,有的匠气,有的镌刻技艺粗糙,妍媸互见。作为碑刻作品,由于不同刻法,其面目也难免不尽一致,譬如单刀镌刻,必然笔划纤薄,虽体势如常,却书风迥异。经过刻工自己的诠释和技能表现,自觉不自觉地工匠改造,尤其是刀笔点画间的强调与横切,其结果肯定与墨迹存在了一定差距,这是所有此类书作难以克服的弊端,人说魏碑是刻出来的,此言非差矣!定有其道理,大概根由就在于此吧。不过个别墓志的不经意,中含行书笔意,虽然刻工草率,却流露出意外之效,自然朴拙,有野趣,须另当别论。给力

临习墓志时,应首先认真选择适合于自己的碑帖种类,一般从《元怀墓志》、《元倪墓志》等入手为佳,因为相对“中庸”,适合于初学入门,况且此类墓志字口清晰如新,有助于“透过刀锋看笔锋”。还有,有些魏碑是由隶书演化而来,欲求事半功倍,须要借助于隶意,而非唐楷习惯,魏碑与唐楷分野若鸿沟,不能混搭,不能掺杂唐楷笔法,应该严格分开,总之,最好要有些汉隶基础,以助平直之势和庄严气象。

元氏墓志书刻前后莫过于四十年,在如此短暂的历史转瞬之间创造了如此令人瞩目的成就,真所谓“千岩竞秀,万壑争流”【15】,造就了墓志书法辉煌巅峰,无疑是北魏王朝的一大盛举,值得大加赞赏。然而,任何事物都有两重性,由于朝廷过度重文轻质,崇文鄙武,虚浮流行,管理涣散,造成文武分途,无力掌控,导致了“文武之争”,激化成“六镇之乱”,全国各地接连起事,强烈的社会动荡,伴随着魏碑文化的绚烂辉煌,反使自身土崩瓦解,行进到了皇朝尽头,演变成两个拓跋氏政权。“北元魏,分东西”【16】,成了东魏和西魏,各自又都坚持了廿三个年头,然后双双归灭于“宇文周,与高齐” 【16】。元魏皇朝幽灵风流倜傥,游荡于幽冥之界,空空荡荡,可怜巴巴,唯有企愿绚烂的魏碑书法再次登场亮相、献艺表演,施展生花妙笔,寄望于为自己大书特书一方《北魏皇家元氏墓志》,以追悼和颂扬早已消逝殆尽的丰功伟业了。

 

参考文献

【1】    《后汉书·光武帝记》

【2】  南齐书·礼志下》

【3】     北齐 魏收《魏书》

【4】   明 郎瑛《七修类稿·诗文·名文之始》

【5】    北魏杨炫之《洛阳伽蓝记》

【6】    唐孙过庭《书谱》

【7】    清康有为《广艺舟双楫·备魏第十》

【8】    明王彦泓《个人》诗

【9】    唐杜光庭《虬髯客传》

【10】   清包世臣《艺舟双楫·历下笔谭》

【11】    《论语·颜渊》

【12】    南北朝颜之推《颜氏家训》     

【13】    清康有为《广艺舟双楫·十六宗第十六》

【14】    萧统《文选》

【15】    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

【16】    《三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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