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方言中的“嵌l词”

                       作者：张树铮

                                【来源：湘里妹子学术论坛】

山西方言中的“嵌l词”（或称“分音词”）曾经引起广泛的注意。学者们也注意到，在北方方言其他地区也有“嵌l词”。本文以山东寿光方言为例，说明“嵌l词”在山东方言中也有较多的表现。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未用“分音词”的说法，一是因为这种说法需要以肯定其为某个词的分音形式为前提，本文先不预设这种前提；二是为了全面讨论相关问题的方便。下面分几种情况介绍。关于寿光方言，可以参看张树铮《寿光方言志》（语文出版社，1995年）。

一、有对应的单音词的“嵌l词”
     这一部分“嵌l词”，有对应的单音节词，语音上也有明显的分音规律，其中的一个或两个音节都无意可讲，这些可以视作分音词。这些词中，有些是前人已经提到过的，如“蒺藜＝茨”（顾炎武《音学五书·音论·反切之始》），“缺连＝圈”（如元散曲《高祖还乡》“一面旗红曲连打着个毕兔乌”）；有些在北方其他地区也存在，如“旮旯”、“提溜”在北京话中也有；有一些可能是寿光方言独有的，如“婆落＝拂”。下面按音序排列：（因为许多词只能记同音字，所以后面的音标只记连读调，不记单字调，轻声记作0。【为了不引起误解，摘录后删去0】）
    1、扒拉pa21 la0—扒：他把好的都～到自家那里了。‖他往嘴里～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
    2、疤瘌pa21 la—疤：头上净些～。
    3、卜拉pu213 la—拨：～算盘。‖把这些不用的东西都～了一边去。
    4、布拉pu55 la—拌，粗粗地搅拌：盘子里菜和肉都放好了，你用筷子～～。
    5、嗤棱tș‘ι21 lәη—撑（表示状态）：这张纸没放好，乜(那)个(埝儿)地方还～着。
    6、出溜tș‘u21liu—抽，象声词，极快地滑过的声音，也单说“抽”：冻冻冰上很滑，他才上去，～一下子就滑倒地了‖他骑车子骑得很快，～的一声儿就过去了。
   7、低溜ti21liәu—①提：一只手～着一个包；②低下：～头耷拉角指无精打采。
    8、都娄tu21lәu —兜：网～网兜。
    9、旮旯ka213la—角，角落。
    10、蛤蜊ka34la —蛤：毛～。
    11、骨轮儿ku213luẽr—滚（名词）：翻个～。
    12、顾鲁ku55lu—顾，顾及：外头的事儿太多，他也～不过家来，家里的事都是他媳妇顶着。
    13、锢炉ku55lu—锢，修锅碗的工匠称“锢炉子”，即锢匠。
    14、挂拉kua21la—挂，挂念：孩子出了门，当娘的没有不～着的。
    15、葫芦xu34lu—壶。《诗经》：“八月断壶”。
    16、胡弄xu34lu—哄：别听他的，他说话净～人。
    17、囫囵xu34luẽ—浑，完整的。
    18、划拉xua34la—划：别在墙上乱～。
    19、蒺藜tɕi34li—茨。《诗经》：“墙有茨”。
    20、救娄tɕiәu55lәu—救：他平时为人很差，有了事的时候没有人来～他。
   21、撅连tɕyә21liã—卷，（表皮等）翘起：刚浇了地，这么毒的太阳一晒，地皮都～起来了。
    22、坷垃k‘a213la—（土）块。
    23、窟窿k‘u213luη—孔。
    24、摩罗muә34luә—摩，摩弄：他那头才洗了，你别～他那头！
    25、末落儿muә55luәr—末，碎末。也说“末儿末儿”：大的都找人家弄走了，光剩下些～了。
    26、婆罗p‘uә34luә—拂：面板上还有些面，你使手～～。
    27、蒲弄p‘u34luη—蓬（量词，多用于草丛）：地头上长着一～草。
    28、其溜tɕ‘i34liәu—球，只用于少数饰品：鞋上绣着个红～。
    29、曲律tɕ‘y213ly—曲（弯曲，弯曲之处，名词）：这把尺子弄得不平整了，边上净些～‖不会垒墙光会瞅～喻指自己能力不行却对别人的事情说三道四。
    30、缺连tɕ‘yә21liã—圈：风～（有缺口的月晕）。
    31、撒拉sa21la—撒，散，散开：裤边还～着，你赶快缝缝。
    32、提溜t‘i34liәu—提，向上提拉：你往上～～这个包。
    33、突鲁t‘u213lu—脱，脱落（线头等散开），也说“娄”：这个袖口那毛线～了，你给我弄弄。
    34、嘘律ɕy21lyә—吸，试探性地吸啜汤汁（关于“吸”音“嘘”，可参“磁石”为“嘘铁石”，即“吸铁”）：汤很热，你慢儿慢儿地～着喝。
    35、丫蓝ia213lã—一种鹌鹑类鸟，善跳行，善鸣。桂馥《乡里旧闻》：“鸟色似鹑而瘦小有毛角，善鸣，能学众声，乡人笼而爱玩之，呼为角阿兰，无角者谓之麻阿兰。案：即鴳雀也。”“丫蓝”当即“鹌”或“鴳”的分音。
    以上35例“嵌l词”与单音词的语音关系，可分为以下几种：
 A）“嵌l词”＝单音词声母、介音＋l、单音词介音、韵腹、韵尾。如“嗤棱、出溜、都娄、骨轮、胡弄、囫囵、撅连、窟窿、蒲弄、其溜、缺连、丫蓝”12例。

首音节的介音有的有小变。    
B）“嵌l词”＝单音词声母、韵母＋l＋单音词韵母。这种韵母都是单韵母。如“扒拉、疤瘌、旮旯（”角“中古音ka，寿光白读tɕia）、蛤蜊、顾鲁、锢炉、葫芦、蒺藜、摩罗、末落、婆落、曲律、撒拉、突鲁、嘘律”15例。

C）“嵌l词”基本上也等于单音词声母、韵母＋l＋单音词韵母，但韵母有小变。如“卜拉、挂拉、划拉、救娄”4例。    
D）“低溜、提溜”2例后面音节为liәu。
E）“布拉、坷垃”对于单音词来说，丢失了鼻音尾。类似于所谓的阴阳对转。各“嵌l词”首音节的声调一般与对应的单音词声调相同，次音节都是轻声。值得注意的是，上述“嵌l词”首音节的声母主要来自古代的喉牙音（今读k、k‘、x、tɕ、tɕ‘、ɕ 或零声母）、重唇音（今读p p‘ m）或舌头音（今读t t‘ n），没有轻唇音，来自古代知庄章组的字只有二例（嗤棱、出溜），来自古代精组的字也只有一例（撒拉）。    
有些词表面看起来像是符合以上说的语音与语义特点，但后一音节可以算作词缀，因此不列入内。如“直立”就是“直”，看起来像是“直”的分音：tșι＋li。但是，“竖”说“竖立”，“横”说“横立”，“斜”说“斜立”，“立”显然是这些词的共同的构词成分，因此，“直立”就不宜看成分音词。
    二、没有对应单音词的“嵌l词”
    这一部分词语音上以l为第二音节的声母，两个音节或其中的一个音节无意义可讲，但是没有对应的单音词。下面以音序排列常见的这类词：
    1、不楞pu21lәη—摇动：我问他这个事，他光～头。
    2、出溜tș‘u21liәu—滑，滑的样子：地上滑～的，很难走‖才到了冰上，他就～了‖有什么事的时候，他老是往后～。
    3、耷拉ta21la—垂下，低下：他～着头，和发丧啊似的。
    4、当啷taη21laη—垂吊：车子上～着根绳子。
    5、嘟噜tu21lu—量词，一串，连在一起的数个：一～葡萄‖一～地瓜。
    6、斗娄tәu55lәu—①通过抖动使散开：～线团；②斗：～嘴儿。
    7、独鲁子tu34lu0tsl—一种硬壳蟹类动物，体小。
    8、嘎拉ga21la—圈，也说“嘎儿哈儿”：转了一～，也没找到他‖跑五千米得围着操场跑十拉～。
    9、鼓轮gu213luẽ—鼓出，往外突出的形状（反义词是“扁皮”）：这孩子那肚子～着，这个样儿是吃了不少好东西。
    10、和罗xuә21luә—（在液汁中）搅动，也说“和朵”、“和当”：这孩子就愿意～水。
    11、借溜tɕiә55liәu—蝉（知了）。
    12、掬律tɕy213ly—打～，因惊吓等而身体抖动，打哆嗦：他一敲桌子，吓得我打了个～。
    13、窠罗k‘uә21luә—灶，灶膛是“窠罗膛”。
    14、瞒拉man34la0—跨着，隔着：～着好几个人，他就把手巾拽扔过来了。可重叠为“瞒瞒拉拉”。
    15、密拉mi55la—舔拭：筷子上净油，你～～。
    16、母罗儿mu213luәr—“打了个母罗儿”，指稍睡一会儿。
    17、排拉p‘ε213la—走路时双腿朝外拐的样子。
    18、湃赖p‘ε55lε—不干净、不利索：这个人看着很～，不干净。
    19、劈淋p‘i213liә—汗水淋漓的样子：使的他那汗～～的。
    20、谝拉p‘iã213la—①夸奖：老师～他是好学生；②自夸：他有点儿事很能～。
    21、扑拉p‘u213la—疮疖等向周围扩展：打头霎起头光当中起了一个小疙瘩，后来就～成了一大片。

 22、其梁tɕ‘i34liaη—欺负，欺凌，以强凌弱：这个人很坏，光～人。
    23、緀缡tɕ‘i21li—①零碎布块；②零碎耗用而浪费：有了钱得存起来，要不脱不了是～了。
    24、茄拉tɕ‘iә34la—以……为借口：他～着我不去，他也不去。也可以单说“茄”。
    25、骚拉sɔ 21la—蹭，轻微地摩擦：他穿衣裳不在意，打墙边走，～得净些土。

 26、诗拉ș21la0—吸冷气，指为难：我找他帮忙，他光～。
    27、唢罗suә55luә—碎渣：你不早来，大点儿的都找人家挑了去了，光剩下些～了。
    28、趿拉t‘a21la—把鞋后帮踩在脚下拖着穿：一听说有事，他～着鞋就出来了。
    29、汤啷t‘aη21laη—（鼻涕）垂吊：你那小霎小的时候成天～着鼻涕。
    30、淘弄t‘ɔ 34luη—设法获得，寻得，也说“淘换”：你去城里～点儿草药。
   31、拖罗t‘uә21luә—串：他前头走，后头跟着一大～人。
    32、吴郎u34laη—马虎，不整洁利索：这个人做事很～，不细致。
    
上述词的性质可能不很一致。有些词可能是分音词，也有些词可能是后加了词缀。但即使是后加词缀，为什么词缀以l为声母，仍然是需要我们观察的。
    三、“嵌l”的象声词
   汉语中象声词的一般结构规律还不清楚，但双音节象声词中有不少是第二音节以l开头的。这种现象与“嵌l词”有何关系尚待研究，这里只列出寿光方言中符合上述语音特点的部分象声词。
    1、邦啷paη21laη—如棍子连续敲击木桶的声音。
    2、不噜pu21lu—水泡上冒至水面发出的轻微爆破声。
    3、低溜嘟噜ti21liәu tu21lu—让人听不清的说话声，如听不懂的方言，外语，或是口齿非常不清者说的话。
    4、呜啦u21la—不清楚的说话声。
    5、哩溜呜啦li21liәu u21la—不清楚的说话声。
    6、哇啦ua21la—如大声说话的声音。
    7、挂啦挂啦kua21la—大声并很快地说话的声音。
    8、嘎拉ka21la—如核桃在铁筒里转动的声音。
    9、刚啷kaη21laη—如玻璃球在搪瓷杯中转动的声音。
    10、咕噜ku21lu—如肚子叫的声音。
    11、咣啷kuaη21laη—比较响的撞击声，如使劲关门的声音。也说“咣当”。
    12、呼噜xu21lu—如鼾声。
    13、哗啦xua21la—水声，如容器内东西一下子全倾倒出来的声音。
    14、劈里啪啦p‘i21li p‘a21la—噼噼啪啪，连续不断的爆炸或击打的声响。
    15、噗拉p‘u21la—积聚物一下子涌出的声音，如麻包突然开缝，粮食一下子出来的声音。
    16、噗愣p‘u21lәη—翅膀急速扇动的声音。
    17、刷拉șua21la—刷刷的，沙沙的。如连续翻书的声音。
    18、梯溜康啷t‘i21liәu k‘aη21laη—如杂物不断敲击地板的声音。
    19、稀溜哗啦ɕi21liәu xua21la—如杂物一下子倾倒而出的声音。     
    20、吱啦tș21la—如把肉放入滚油锅中的声音。         
     上面这些象声词往往表示连续发生或带有连续性的动作所发出来的声音。声调上都是首音节相当于阴平，次音节轻声。如果是四音节的，则一、三音节为阴平，二、四音节为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