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十三个教师节来临之际,教了三十六年书的我怀念母亲,鞭策自己,再发此文,以示纪念!)
每当回首短暂的人生旅途,我深深感到苦难和欢乐是同样的美好,有时,苦难更让人留恋。
那是一九八四年夏天,放了暑假,送走村学的孩子们,我怀揣八毛人民币,身背三十多斤重的一捆铺盖卷,不安地出现在县城里。初次远离闭塞的家乡,一下来到这繁华的闹市,确实有一种手忙脚乱的宭态,眼望着这座陌生而熟悉的城镇,我心乱如麻,“钱该到哪里去挣? ”不是吗?四年前我就在这里读初中,这里曾唤起我多少美丽的遐想:上大学,当工程师,当作家,怎能说不熟悉呢?初中,我曾是首屈一指的尖子生,只可惜父亲匆匆离世,母亲久病,哥哥的结婚等等,生活的贫困迫使我离开了学校,走上了做民办教师的生涯。可我多么希望有点钱,买些课本,复习考师范,去进修一次,能转正了……
坐在县城商店的台阶下,南来北往的红男绿女勾起了我对往昔学生生活的回忆……在这里,我曾和我的老师、我的同学谈人生,谈理想。
一辆摩托车从我眼前飞驰而过,停在不远的门前。我仔细打量那骑车人,原来他是我往日的老同学、老朋友——叶鹏。他同样也斜睨我几眼,就像《我的叔叔于勒》中的菲勒普一样躲开了我……
“ 小伙子,你当小工吗?”
“ 管吃喝,一天两块二毛五,干吗?”
一个中年人龇着黄牙,上下打量着我说。
“ 两块二毛五,比起民办教师每天七毛钱的工资,可说是涨了三倍,况且还管吃喝,哪能不干呢?”我心里想着。
“ 干不干,一句话,看你那个样,谁还愿要你!”
“ 我咬着牙说:干,干一月半,行吗?”
那人在前走,我后边背着铺盖卷紧追。听人说,三块,四块的小工价多得很,我怎么被人家两块二毛五一下就雇定了,唉!想归想,听归听,就因为昨天没有这样的工价,不是昨天晚上在屋檐下过夜吗?真是财神爷来了放脚踢,该穷!
走进一条胡同,来到一间低矮的门前,那人交给我一把钥匙说:“你就住这里,明天会有人来。”说完扬长而去……
推开房门,屋内一片狼藉,废纸、烂馍、牙刷、裤头--------潮湿低暗的顶棚几处掉下,把屋子分成几部分。蜘蛛在四周织下天罗地网,我整整打扫了两个多时辰,终于铺好了我单薄的床铺。
我无法安然入睡,周围灯光忽明忽暗,天空星星闪烁,几声狗吠倏然传来——一切依然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望着天空的星星,心中激起无限惆怅,敬爱的母亲,您想不到您的儿子此时孤身一人,身处这种环境吧!妈妈虽然才离开您两天时间,但我似乎觉得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年头,似乎从地球的南极到了北极,心中再也不像在您身边那样安然,陪伴我的只有寂寞、忧愁……
八毛人民币缩在我的口袋里,耳边又一次回想起母亲的叮嘱,“娃仔,靠你一年教书的工资,看来养活不了咱们一家人,也给你娶不了媳妇!你还是出去跑跑看,钱——我只有八角,拿上买碗饭吃!”母亲的眼眶里噙满泪花。
酣睡中听到“咚咚”的敲门声和呼叫声,我睁开朦胧的睡眼,窗外阳光明媚,树上的鸟儿弹奏着美丽的和弦。
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青年人出现在我眼前,他那敏锐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我的宿舍说:“喂,你瞧,这是什么东西?”我寻声望去,一群群觅食的小青虫,被我昨晚践踏在脚下,目不忍睹……难道他们的生活也和我一样艰难吗?年轻的工友带着我到工地上,工地上到处是一片繁忙的景象。机器的轰鸣声和工具与石头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派我和几个民工挖地基,一干就是十多天。这些天,我只是默默地苦干,虽说三米多高的楼房地基全靠人工去挖,但我决不叫苦,手磨出血泡了,鞋磨烂了……终于有一天,得到一位师傅的“提拔重用”,他让我操纵点夯砸地基。
要见电夯砸地基,其实很简单,只要你手推着把柄,开启电键,电夯就会像磕头虫一样上下翻打,并且徐徐向前移动,人只要掌握方向。
师傅说:“从今天起,你每天可以领到三元钱。”我高兴地只是点头,我知道,我只所以能干上这“非常”的工作,是因为师傅的赏识。
这一天,我正在坑下工作,一块半截砖头从坑沿上掉下来,砸在了脚面上。我抬脚尖叫一声,但迟了……
师傅让我回去休息几天,一定包扎一下,药费由工队负责,我咬了一下牙说:“不要紧!”此时鞋筒里早已热乎乎的灌满了鲜血,我抹了几把土,就算包扎了。
我不能走呀,师傅好不容易把我“重用”。我怎能半途而废呢?再说过几天,我可以领到三十元的工资,当年过花甲,两鬓花白的母亲拿到三十元,会是怎样的高兴呢?
打工期间,哥哥曾两次来看我,他看着我身上的伤痕,看着我褴褛的衣服,看着我满脸的污垢,一再劝说我回家,我却没有。多年来,母亲,哥哥,为了我,为了一家的生计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啊!我挣点钱,对他们,对我自己的良心多少都是个安慰啊!
就这样,我拖着一条沉重的腿,在电夯的“隆隆”声中挣扎,直至忘了疼痛,一干就是四十多天,临别时脚上的伤早已痊愈了。这里完工后,很快又有人“聘用”去当小工,但是家乡的学校里仍然企盼着我这个优秀的“娃娃王”。
感谢生活一开始就给我左脚上留下了这个纪念品。我带着这个标记,收过烂鞋,卖过泡泡糖,走过繁华的闹市,进过学府的考场,教过一批批优秀的学生,眼下,正在师范学校进修……
一九九二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