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庄河市？王家岛尹氏：《立碑》

言和意顺2024-05-05

我尹氏家族的祖坟，终于把碑立起来了。当年的农历十月初一，举行了隆重的揭碑仪式。

事前，我小叔从岛里打来电话，嘱我无论如何要在揭碑这天赶回去。为祖坟立碑，这可是家族的一件大事啊，小叔的来电，又是一道不可抗拒的“命令”，我当然得回去好好凑凑这个热闹了。

那天，老尹家在岛上的男女老少，只要是能动弹的，差不多都来到了墓地。一块块墓碑被大红的绸布包裹着，随着小叔的“一声令下”，红绸布被依次地揭开，露出了碑体的“庐山真面目”，顿时，鞭炮齐鸣，香烟缭绕，人群中发出一片赞叹之声。在大家忙着叩拜、祭祀的时候，我刻意回头看了看小叔，只见他伫立在墓地的一侧，眼里噙满了泪水。我知道，此时此刻，惟有他自己才能说清楚的许多甜酸苦辣，正伴着泪水一齐涌出。为祖坟立碑——埋藏于小叔心中多年的一桩夙愿，终于了却了！

我们的先人，当年是从“海南家”闯关东来至辽宁这个地界的。在黄海深处一个面积只有五平方公里的小岛——王家岛的西端，有一处侧向大海的野山坡，尹氏家族的祖坟就坐落在这里，整齐排列的几十盔坟茔，长眠着老少六代一生固守海岛、以海为伴、以渔为生的宗亲。这里是他们宁静的永远的家。

小的时候，我常跟着大人们到祖坟扫墓祭祖，长辈人对于逝者的那份敬重和虔诚，曾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自打外出求学、打拼事业，老家很少回了，留守在岛上的亲戚都鲜见一面，更不用说去“探望”九泉之下的亡灵了。为这，我常常自愧自己是个忘本之人。

那一年，我客逝他乡的父母魂归故里，遵从遗嘱安葬于祖坟之中。而此时，我也从工作岗位退了下来。于是，就有了更多的机会和时间回乡，在探亲访友、休闲消遣之余，遇有传统祭祖的日子，如清明等节日，也要到祖坟去祭奠逝去的亲人。

老家的祖坟是岛上很普通很常见的那种墓地，没有城郊公墓那样上档次的用料、漂亮的墓型和园林式绿化，更不可能有全封闭保安的物业服务，看上去似乎有些寒酸。一堆堆荒冢，安然静卧在丛林之中；一簇簇蒿草，随风摇曳着岁月的苍凉……可墓地却打扫得干净整洁，拾掇得利利索索，处处显露出被“管理”过的印痕。这个“管理者”就是我的小叔。

还是在父母刚去逝的时候，为落实给父母下葬的相关事宜，我专程回了趟老家。恰好赶上了农历七月十五，俗称鬼节，按照老家的习俗，这也是一个上坟祭祖的日子。头天夜里下了雨，山上的路泥泞湿滑，行走十分困难。远远地，我发现墓地有一个忙碌的身影，一会儿挥镰割草，一会儿搬石垫路。走至近前，才看清那是我的小叔。但见他一脸的汗水，浑身沾满了杂草和泥土，两条裤腿早已被雨水浸透。见此情景，不能不让我心生一种怜惜和感动！

小叔与我的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为人单纯，性格粗犷，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肚子里装不得委屈，是个典型的“直肠子”。遇有不顺意的事情，不分场合地点，一骂为快。初次接触，让人很不习惯，可处得长了就会发现，他没啥坏心眼，对谁都不设防，一句好话也能把他感动半天。

小叔一辈子生活在海岛，大字不识几个。年轻时，常年在集体的船上出远海打鱼。渔村产权制度改革后，在银行贷了点款，申请了一块养殖海区，成了海产品养殖个体户。那些年，海上养殖屡遭病灾，小叔的养殖品种常常出现大面积死亡，投资赚不回来，自然是拉了不少的“饥荒”。虽说日子过得有些贫寒，可小叔依旧是个“大嗓门儿”乐天派。只有一条，多年“宅”在家里，哪也不去。后来在我的一再劝说下，他终于来了趟大连，要知道，这可是他三十余年第一次进城呀。一星期的时间，我陪着他逛超市、览街区、游景点，直把他看得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嘴上始终念叨一句话：“大连的变化真是太大了，原先的样儿一点没有了。”

我与小叔，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十年，在小学还是同班同学哩。我因多读了几年书，进了机关，走出海岛，如今定居在被媒体称之为“浪漫之都”的大连，退休后，拿着国家发给的退休金，过上了悠闲的日子。而我的小叔，依然是朝出晚归，驾船出海，为生计奔波。岁月的沧桑、劳作的艰辛，都赫然写在他的脸上。我俩本是同年出生，看上去却像差了十岁之多。无论那次来大连，还是以往回岛与他闲聊，只要一打开话匣子，他讲的最多的是祖坟的管理，特别是立碑的事，已然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咱们王家岛，别人家的祖坟差不多都立碑了，就剩下我们的了，难道老尹家没有后人了吗？”

每每提及立碑这件事，小叔总是愤愤然一脸的不服气。

初始我听得有点烦，嘴上不说心里嘀咕，对祖宗的孝敬难道就是立碑修坟？后辈们生活得幸福快乐，不也是祖辈们最深切的愿望吗？可听得多了，渐渐地，我感觉出了小叔的一种境界，一个他自己都无法表述出来的观点——立碑即是传承！

是啊，想当初，为给自己的子孙后代寻求一块新的文明天地，我们的先人背井离乡，辗转跋涉，最终飘落在北黄海这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从此，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闯海生涯。几代人过去了，他们留给后人的物质财富，虽然只是几间茅草房、几条小渔船、几亩薄坡地……可是，他们打造新环境的那种拼搏和努力，他们追求新生活的那种坚毅和执着，不也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吗？而今，作为尹氏家族的后人，我们真的应该通过某种形式，铭记先人的恩德，把他们创造新家园的大无畏精神和本分做人、善心谋事、和睦乡里、与世无争的优秀品质，很好传承下来，并发扬光大。更何况，缅怀祖先，伐石表墓，立碑为念，勒铭传芳，这有益教化，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我想，这就是为祖坟立碑的真正意义之所在吧。

我对小叔有些刮目相看了，那个“大老粗”的形象，在我心中倏然高大起来，我为自己先前对小叔的“烦”感到惭愧！

“小叔，咱祖坟立碑的事儿，你就按着自己的想法张罗吧，我支持你！”

我对小叔说的话，仅仅就是一句理性的表达，而到了小叔那里，却是实实在在的心血与汗水的付出： 多次召开家族会议，商讨立碑的具体方案；细心测算所需的各种费用，亲自挨门挨户地收取；一盔坟一盔坟地撰写碑文，反复征求各家意见；多次往返于陆岛之间，联系制作墓碑和装运的相关事宜……

墓地施工开始以后，小叔几乎整天泡在山上。为了节省开支，如背沙、担水、搬砖这样一些本可以雇人干的活儿，他都自己承担下来。六十多岁的人了，就算是再结实再能干，可毕竟年龄不饶人。而我的小叔，在祖坟立碑的全过程中，无怨无悔地奉献出了自己所有的脑力和体力。这一切，无疑都是他的孝心使然！

揭碑仪式完成后的当天晚上，族中的各家各户，聚集在岛上的一个饭店里，大家频频举杯，庆贺祖坟立碑大功告成，同时也向我的小叔表达由衷地感谢！小叔为祖坟立碑的功劳，得到了大家的充分认可。酒席间，小叔乐得像个小孩子，若不是我的反复提醒，那天他准能喝醉了。

在那一刻，置身于大家族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之中，我忽然意识到，为祖坟立碑，还有另一重意义：它实则就是家族团结的一副“粘合剂”啊！

逝者安息，生者慰藉。感谢我的小叔——尹氏家族的祖坟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