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近“无人区”的浪岗山上有对夫妇不曾离去

黄辉亮
凌晨5时半,从沈家门墩头码头出发,5个多小时后,终于踏上了浪岗山。好奇地在岛上四处溜达,迎面碰上一面目黝黑的瘦小汉子,我试探着问:老叶?他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
凌晨5时半,从沈家门墩头码头出发,5个多小时后,终于踏上了浪岗山。好奇地在岛上四处溜达,迎面碰上一面目黝黑的瘦小汉子,我试探着问:老叶?他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
我当然知道。
因为除了海钓者,浪岗山的人屈指可数。
一周前,和一伙“缘来东极”的人聊天,说起浪岗老叶,其中一人笃定地说老叶已逝。当我感慨地在空间里写下:“去年惦记着浪岗的老夫妻,一直没能前往,今晚吃饭时说起才知道老人已逝世,感慨万千。这个工作,想采访的人或许永远不会给你等待的机会,采访过的人一挥别可能是永远。 ”
第二日,小潭图鱼打来电话,我才知道老叶活得好好的。
失去过才知珍贵,我们周末就奔赴浪岗,看望老叶。
他的记忆一直停留在饥荒年代
趁雨未至,老叶带着我们走遍了全岛。
趁雨未至,老叶带着我们走遍了全岛。
临海,是已经炸塌的炮门,黑洞洞的窑兀自朝着碧蓝的海面。“这一门炮得多少钱啊?就这么炸烂了! ”老叶站在炮门前,语气里全是沉痛的惋惜。老叶是温州文成人,1955年出生的他正好赶上饥饿的年代,父亲早逝,母亲将两个姐姐送了人,只留下他和哥哥。他清楚地记得他小时候端着铁盆去公社食堂打稀粥,过桥时绊倒了,粥撒了一地,全家人只得饿着,同时烙在了他脑海的,还有以草充饥的酸涩。
再后来,他去大兴安岭当了6年兵,回来时,文成人还在吃地瓜干。
因为毛毛虫,渔民们纷纷搬走
坐在颓塌的石墙上看海,邵祺栋说有一种爱琴海的感觉。
坐在颓塌的石墙上看海,邵祺栋说有一种爱琴海的感觉。
老叶显然没能理解,他指着残垣后的茅草,神情夸张:“我跟你说哦,以前这里都是毛毛虫,路都没法走,我们只能爬到海中间不长草的礁石上睡觉。 ”有一次,老叶的儿子暑假来浪岗玩,养的小狗从营房上掉落草丛,他急着去救狗,被毛毛虫咬得奇痒难忍,在海水里泡了一下午,最后送回家打吊瓶才止住。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浪岗海边捡螺挖淡菜的渔民足有近百人,山上的营房和窑洞都住满了。因为忍不了毛毛虫,很多和老叶一样在浪岗捡螺和淡菜为生的东极渔民,纷纷搬走了。但老叶喜欢浪岗,这里没有东福山让他害怕的蛇和坟墓,也没有东福山那么多的人,钱好挣些。
1985年,老叶来到浪岗。他的营生,就是等退潮后去海边捡螺和淡菜。
老叶他们是包不起船的,只能搭顺风船。上世纪80年代,老叶有一台收音机,整天听着,如果收音机里说最近天气持续晴好,他就跑去岸边遥望,没风了渔船一定会来:缺什么东西就让船老大给家里捎话,下一次顺船带来。
如果没有合适的顺风船,一年八九个月都回不去,就只能呆在岛上。老叶的头发长得跟野人似的,妻子自己动手给他剪。
令他后怕的环境是他生存的地方
在海边行走时,老叶极其谨小慎微,我们在制高点往下张望时,他用身子挡在前面,“海边的横风了不得!”穿过颓塌的营房,他先探头进去看一看,然后催着我们快过。他指着其中一间满是霉斑的营房,说他曾在这里住过。
在海边行走时,老叶极其谨小慎微,我们在制高点往下张望时,他用身子挡在前面,“海边的横风了不得!
营房是没有门窗的,他便用尼龙袋子和毛竹编织成门。台风来时,整个门会被掀起来,床就安在门后,不至于被雨打湿,后窗是封死的,有穿堂风就别想睡安稳了。
每年9月以后,晚上潮水大,就带着头灯去捡螺。头灯是自制的,常常接触不良,浪岗的夜又极黑,“蛮怕的哟”。
他和妻子2月来浪岗,二三月的春水冷得像刀割一般,但雨靴打滑,捡螺都是穿着草鞋下水,有一次他的脚冻得失去了知觉,到家暖和了刺啦啦地痛起来,他至今想起来都后怕。
到10月天气冷了,螺都回到了深水区,捡不到螺,他和妻子就回东极去。去年10月水温异常得高,一直捡到12月中旬才回家,“我从来没赚过那么多钱! ”以前山上渔民多时,经常会有渔船来收螺酱和淡菜。现在他只能晒干了,用盐腌成黄螺酱,攒上两三百斤,亲自送到沈家门去卖掉。这几年,随着捕捞船的增多,螺和淡菜越来越少,今年从1月中旬到现在,他只捡了20多斤螺,他摇摇头,“钱很难挣,怕也怕死了! ”


他最不想看到的是子承父业
在浪岗,老叶每餐要“吃”一瓶老酒,每天抽一包红双喜,每个月花销是1000多元,除此之外,钱别无用处。岛上的钱,是湿手接过来,一年攒到头,拿到沈家门银行去存时,发霉得连验钞机都识别不出来。“浪岗三块山,上落十万难;稍有薄弱饭,永不上此山。”老叶所有的积蓄都让儿子学了手艺,自己一辈子靠天吃饭,他坚决不让儿子在海上讨生活,“我要让他过安定的生活。 ”
在浪岗,老叶每餐要“吃”一瓶老酒,每天抽一包红双喜,每个月花销是1000多元,除此之外,钱别无用处。岛上的钱,是湿手接过来,一年攒到头,拿到沈家门银行去存时,发霉得连验钞机都识别不出来。“浪岗三块山,上落十万难;稍有薄弱饭,永不上此山。
部队的退役金几年前换了保险,他自己补了4万元进去,明年正好是15年,他也60了。每个月会有1500元的养老金,他对儿子唯一的要求是“买房子车棚要大一些”,他和妻子过两年捡不动螺了就住在车棚里。“儿媳妇不让我住车棚,可房子只有60多平方米,她非得让我们住进去。你看这些烟酒都是儿媳妇过年时捎过来的! ”老叶说起儿媳妇,整个眼睛笑得都弯了,他觉得这是他和妻子一生艰辛,修来的最大福报。
那份消失的旧档案
站在半山腰部队废弃的广场上,仰头看着主席台顶头斑驳的五角星,老叶突然问:“你们是哪里的记者?我一直想找记者,可一直找不到,你们可来了!”
站在半山腰部队废弃的广场上,仰头看着主席台顶头斑驳的五角星,老叶突然问:“你们是哪里的记者?我一直想找记者,可一直找不到,你们可来了!
老叶是老党员了,当年来舟山时,他亲手将档案从温州拿到了沈家门党组织。可如今,档案却没了,东福山27名老党员的档案都没了。老叶神情激愤,“如果打起仗来,党员是要先冲上去的,这么不负责任,让老党员如何起示范作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