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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国少年的“巴黎公社”记忆

(2014-03-18 07:5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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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风枕流之室随笔

原创

巴黎公社起义

中国教育

杂谈

分类: 随感

今天,是2014年的318日。

143年前——1871年的318日,法国巴黎爆发了著名的巴黎公社起义。

从起义爆发那天算起的100年后——1971年的318日,我开始了中学生活的第一天。

因为文革中的“停课闹革命”,中国的、起码北京的学制已被彻底打乱。我在香饵胡同小学稀里糊涂地混了六年半,到1971年春天,又稀里糊涂地混进了北京第二十二中学。那所学校就在我家对面,母亲说它原来叫大中中学,有“大中花园”之称;而我知道的,是这所中学乃“文革牛人”、“乒乓外交家”庄则栋先生的母校。

中学的第一天,谁也不认识,来了个矮矮个子的女老师,姓赵,她就是我初一的班主任,有一笔非常漂亮的板书,她在黑板上写下了我在中学课堂上见到的第一行字:“巴黎公社起义万岁”。

1971年,北京的中学学制是初中三年、高中两年,全校五个年级的学生在1971年春季开学的第一天,集体收听纪念巴黎公社起义100周年的“两报一刊”社论。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篇社论有个气宇轩昂的题目——《巴黎公社的原则是永存的》。而那个时候,我们这群13岁到18岁的孩子们对于法国,认知为零;对于“永存”的“原则”,认知为零;对于100年前的法国革命,认知为零;对于为什么全国人民突然一起纪念那遥在100年前、远在万里之外的巴黎公社,更是认知为零。

其实,那些中学老师们,比我们也强不了多少,更重要的是他们早已习惯于这种不思考不议论不猜测的苟活方式,所以,他们除了读那社论,还是读那社论,整整一个星期,我连书本都没翻过一次,一直游荡在巴黎公社“永存”的“原则”和起义的号角硝烟里,让我觉得上中学真的很没意思。

无奈那个时候的记忆力真的好。我至今读法国1871年前后的历史,很多词汇都不陌生,比如普法战争、蒂耶尔、洛林和阿尔加斯、蒙马特尔高地、公社社员墙。有一次和儿子谈起巴黎公社,我滔滔不绝,很多名词脱口而出,说得特别顺嘴儿。儿子惊问:老爸,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没法回答。我那个时候应该记忆的是《郑人买履》《海的女儿》或“杠杆原理”,但是我的中学第一课却是巴黎公社,和那个莫测高深的“永存原则”。

这让我怎么和孩子解释?

我还不知道巴黎有座辉煌的卢浮宫,却先知道了巴黎有座血腥的拉雪兹神父公墓。

我还不知道巴黎有香榭丽舍大街,却先知道了街上的街垒和巷战。

我还不知道巴黎有诗人维克多·雨果、兰波和波德莱尔,不知道有音乐大师圣桑、德彪西、比才、拉威尔和柏辽兹,却先知道了《国际歌》的词作者欧仁·鲍迪埃和曲作者比尔·狄盖特。而且后来我们还被告知:列宁同志说,无产者没有祖国,在世界各地,他们都可以凭着《国际歌》熟悉的曲调,找到自己的同志和朋友——直到后来很多年,才得知这完全是句滑稽的梦话。

更不可理喻的是:我们这一代少年的知识体系的建构,止于公墓、街垒、巷战、流血和《国际歌》。从卢浮宫到德彪西,全部被“筛”了出来,封闭在铁墙之外,对于卢梭和加缪的好奇,甚至被称为罪行。我们这一代人,就是这样被封闭在一个精心选择后构建起来的知识体系中,这个知识体系的荒谬,构成了我们这一代人世界观和认知能力的集体荒谬。

这让我怎么和孩子解释?

我相信很多和我一样的人——至今大家都50多岁了——当年的第一课都是巴黎公社,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从记忆中把它抹去了。

抹去了,也就轻松了。

但我始终觉得这是我们这一代人一生中最沉重、最不该遗忘的一课。

最近,我特别“关心”了一下法国,有学者总结了法国几百年来的历史,那曾是在革命中反复动荡的几百年,不乏激情、不乏流血、不乏摧毁、不乏改变世界的强人的精彩表演和民众的忘情追随,同时,也不乏反复、不乏衰退、不乏亡国灭种的危机和痛定思痛的反思,最终,法国放弃了狂热选择了理性,巴黎放弃了街垒选择了鲜花,法国人放弃了革命激斗选择了政治和解。

我不知道这个结论是否武断——这与我、起码与本文主题的关系不大。我只是说:当巴黎男孩儿为巴黎圣日耳曼足球队的胜利狂欢的时候,当巴黎的女孩琢磨下个情人节和谁一起度过的时候,我们这数以亿计的、和巴黎毫不相干的中国少男少女却被人带领着高呼:“巴黎公社的原则是永存的”!这不能说不是20世纪70年代的一个奇特景观。

巴黎公社这一课,真的深深影响着我。当时,我们并没有读懂那场革命,但却读到了暴力、对抗、流血、专政、你死我活,这些名词在那一代少年的天空上飞来飞去,而那片天空原本应该属于鸽哨和小提琴声。作为被“灌输”的一代中的一员,我似乎从中学的第一堂课开始,就对数理化失去了兴趣。革命,是那一代人唯一的知识、光荣与梦想,在革命面前,数理化连屎都不如。我们那一代人中,都这么想的呀。

数年之后,革命成了屎,数理化成了碗里的肉、锅里的汤、身上的衣服、兜里的钱。我们都被骗了,却不知道找谁讲理去。

这是一个时代数以亿计的人群的集体迷失。

我倒是还幸运,虽然继续与数理化相隔万里,但今天还是混得有肉有汤有衣服穿。而我的那些同学呢,少年时代有关“巴黎公社”的全部教育被“归零”,他们早早丧失了应对这个变化的、真实的世界的能力,他们中的大多数成为这个社会的边缘人,要找他们,可以到胡同口去,他们刚刚领完低保,正在攒堆儿下象棋、斗地主或者骂大街,有的已经贫病而死。

中国人总是为中华文明绵延数千年不断绝而骄傲,为此,我们觉得自己比古埃及、古希腊、古巴比伦牛B多了。但是还有个说法:数千年来中国大地上王朝更替、战乱频仍,一刻也不消停,但教育似乎一以贯之,从未中断,这是中华民族得以牛过古埃及、古希腊、古巴比伦的根本所在。我不知道这理论有什么根据、是否严谨。

但我们这一代人的教育,却是被扭曲到极致的——扭到了巴黎公社去了。幸亏它又扭回来了,回到《郑人买履》《海的女儿》和“杠杆原理”了,和巴黎公社说拜拜了。否则,亡国不敢说,灭族、灭文化,那是肯定的。

我之所以记得那一天,还因为那一天是我三姐的生日。三姐年长我三岁,没有赶上恢复高中和高考,早早的开始打工挣钱。他们那一代人,比我们这一代“废”得更彻底,后来靠自己努力赶上时代变迁,完成自我拯救的,真是凤毛鳞爪。

记得1871318日那天放学回了家,母亲问我:中学第一天,学了什么?

我说:巴黎公社。

母亲默然良久,说:今天三姐生日,吃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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