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二百年前的狄更斯年代
女儿年过二十,读大学三年级。这是我写给女儿的第三封信。
YY:
距你离开牛津回克莱门特还有一周,去年此时,你告诉我你会在牛津呆上一个学年。时间过得真快,一学年就这样过去了。
大学生活,对你来说已经过了一大半,一切似乎都按你的计划,按计划去洛杉矶,按计划去牛津,按计划回洛杉矶,按计划开始十周的实习,每年的课程选择也按你的计划,成绩似乎也按你的计划。我高兴的是,这些计划都由你自己来计划,你今天不是生活在别人制定的轨道上,未来一定也不会,这是我做父亲二十年最值得欣慰的事。
当离开曾生活过的地方,相信你会顿生一种情绪。在牛津,你并非只是游客,你一定以为这只是暂时离开。品尝这种情绪蛮有味道,好在你离回洛杉矶尚有一个礼拜,真是给你时间和机会,尚未离开,却仿佛故地重游,好好品味这种滋味。
如果要我给你建议这周如何过,第一个建议是好好吃上几顿。女儿吃成胖猪猪,做父亲内心高兴。我们都是吃货,我们意识到我们的许多快乐直接来自美食。真找不出有什么比美食品尝者的活更吸引我的,世上怎么有这份工作!在香港工作时,由于爸爸的工作特点决定了我有机会认识不少在法国得勋的名厨,与他们在一起总会觉得自己以前的日子真是瞎忙,那里的学问实在太多太深。本周好好吃上几顿,爸爸买单。
在我看来,一个人的生命旅程可一分成三,一是“不想要什么”,二“不知道想要什么”,三是“知道想要什么”。
不知这种分类方式是不是也可以将人分成三类?
以我的经历,“不想要什么”很难说是件不快乐的事,美梦中自然醒来时就是这种感觉,迷迷糊糊的,但这种感觉可遇不可求,因为美梦不常有。这种迷迷糊糊感觉的时间不会长,顶多就是一个回笼觉那么久,只是这时刻特别诱人,但一旦回笼觉醒了,不会再迷迷糊糊。
“不知道想要什么”说得是尚未找到想要的,这一刻好似一只无头的蝇,回味这一感觉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我相信你有这种经历。
“知道想要什么”说得是有了目标,并找到了路。目标趋向的路大多乏味,完成目标后的快乐也常常短暂,目标驱使下去“品尝”路边的风景多半也无情趣,犹如苦行僧的活。
如果第一种感觉成为一个人一生的主题,无疑这是快乐甚至幸福的,只是这类人天生地少,我们都没那个福份,这就是命,你努力也没用。
我们以往的努力决定了我们也不会是那只无头的蝇,所以留给我们的只有是苦行僧的命,如果我们的命好一些的话,有一天苦行僧的日子幸许会变得有趣一些,以至于会有一天幸运地认为,没有了那乏味才是乏味。
从表面上看,你与爸爸的区别是,你是读罗琳(J.K. Rowling)的《哈利·波特》(Harry Porter)长大的,关于《哈利·波特》你可以如数家珍。而爸爸上了大学才有机会毫无顾忌地读外国小说,狄更斯(Charles John Huffam Dickens)的《大卫·科波菲尔》(David Copperfield)是我当年的最爱。前两天你去西敏寺(Westminster Abbey)诗人角(Poets' Corner),狄更斯去世后就安葬在那。
我有足够理由相信这辈子我将生活在两百年前出生的狄更斯的年代,他在《双城记》(A Tale of Two Cities)的开头语变成了当今最流行的语句,上海的环境也常常被拿来与当年的伦敦作比较。
帝国可以变脸,而人心永远不变。真没想到,两百年出生的英国人狄更斯成为今天上海的最好诠释者,他真有本事,二百年前就深谙今天的上海。
《哈利·波特》与《大卫·科波菲尔》的区别只是后者是一个设定在特定年代的故事,所以你我的区别看似我更习惯有年代背景下的故事想象,而你的想象似乎不需要时代背景。
如果如上判断有些道理的话,我真会感到心酸,因为我们不得不过二百年前的生活,原因也许是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狄更斯。
我坚信父母对孩子爱是让自己的孩子热爱生活,而让孩子热爱生活的前提是得让孩子知道什么是真实世界。从这一点来说,狄更斯伟大的无与伦比。
两个叫Charles的英国人对我的影响超过牛顿,一位是查尔斯·狄更斯,另一位叫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Robert Darwin)。
爸爸多多少少是个达尔文主义者,笃信他的自然选择论。年轻时读他的传记,有一幕场景永远记着:达尔文希望生活在有许多许多书、有音乐和非常安静的环境里。这也是我的梦想,二十年多年过去,这一幕始终未忘。真是命的离奇,这位提出杂交优势的达尔文,却与自己的表亲结了婚,以至于他们的孩子有三个夭折,这还不是达尔文悲剧的全部,据说达尔文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姓韦奇伍德,为三代旁系血亲。达尔文的母亲原姓韦奇伍德,嫁给了达尔文家族,而达尔文本人又娶了韦奇伍德族人为妻,达尔文家人身体都非常弱,达尔文自己从中年起已得了一种折磨他后半生的“精神抑郁症”。这种“精神抑郁症”还可怕地遗传到了他的后代。
人常常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我是信命的人。如果说牛顿给了我许多生活和科学常识的话,那么达尔文教会我如何对待命运。我武断地认为,你也多多少少是个达尔文主义者,如果你有机会,游一游达尔文的故居,想必是件有意思的事。
信写到最后让我想起了我们一起登华山的经历。登华山首先得有一个冲动,那天从山脚登到山顶的人并不多。当我登了一半时再往上爬,显然冲动不再是支撑前进的力量,往回走也决不是个合适的选择。那时候我觉得累,两边俊美的风景不是支撑我继续前进的主要动力,无奈地坚持也许更象个理由。但当我登上南峰时,异常的兴奋是自然的,这足够弥补付出的一切,而惊奇这时才慢慢出现,当我们坐缆车下山时,那才真正觉得美好,不仅仅景色惊艳,而且我们知道等待着我们的是美食、美梦和永远美好的回忆。我不会有冲动再去登一次华山,我衷心地向那些登上珠峰的人们致敬,他们是勇士。
我从来不认为你大学毕业后找一份工作过上体面的日子对于你来说是一件难事。以我的人生经历,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才是灾难,这种情景只应出现在特定的时期。
如登华山一样,要美好,你必须先有一个冲动,今天对于你来说,钱不应是主要或唯一的冲动。如果让我给你一个建议,那就放任命运来作一个选择,原因是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有的是选择。
下周SKYPE上见!
爸爸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