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然而至的病
素来认为与西药无缘的我,被一场在别人看不出却能给自己带来严重恶果的病~眼底病变折磨倒了。
这场病变是悄然而至的,因为发病时并不怎么觉得,惟右眼怕光,视物模糊,以为是老光所致,仅用地塞米松和氯霉素滴眼,伴以土办法用唾沫抹眼皮,这显然不起作用。半月后,病变加剧,左右上下眼睑布满麦粒肿样的小脓肿,尤以右目为甚。再延两日,右目不见物,这才可怕起来,急就医。县二院刘医师作了祥细检查,诊断为视网膜出血;再量血压,舒张压已达108,于是高血压引起眼底病变被确诊无疑。为慎重,刘医师建议我到市立医院复查。接诊的是眼科徐勇玲医师,她说你这酒不能喝了,要戒掉。要永远戒掉吗?我心犹不甘地问。戒掉,否则会引起右眼大出血,导致视网膜剥离,要瞎掉的!徐医师说的一本正经,又问了我日常酒量。我只好据实相告。徐医师沉思有间,断然说:日饮八两,一个月差不多就是30斤,以30年计,有5吨酒了,这是一个嗜酒者的终身酒量。就是说,你这30年喝完了一生的酒,你还想喝酒么?!我唯唯,又问能否看书动笔?徐医师说这要看恢复程度。总之,当前最要紧的是住院休息,勿致怒气相激,香烟也要尽量克制,否则,眼睛是联动之物,两只眼都保不住的。我悚然。我不敢告诉她,眼底病变期间,我为企业事务发过几次火,还眯着眼抱病整理了第三本书《弄潮岁月》的文稿……我要是据实相告,她会骂我眼睛瞎掉是活该的!
源泉或祸水
据说,酒圣杜康成酒后,进与圣人品尝。圣人一饮之下不觉沉醉,醒后慨然说,此后天下为此物误者,多也!圣人的话自无不验,此后不久,商纣王就沉迷“肉林酒池“,送掉了好端端的成汤天下。
还有“一年三百六十日,一日须倾三百杯”的诗仙李白,他得意洋洋地喝酒,醉眼陶然地做诗,因此得了“腐胁疾”(胃穿孔?)的毛病。饮酣视八极,俗物多茫茫~诗圣杜甫酒后自视更高,他也得了糖尿病的毛病。骑驴过小桥,满楼红袖招~真具诱惑力也!红袖添香夜读书~谁个才人学子不为之神住?!
酒,女人,天下两股永不湮灭的源泉(也称祸水),被世人骂来赞去的几千年,然而酒还是酒,女人还是女人……为什么?躺在病床上,望着葡萄糖混合液一滴一滴地流进我的血管,脑际里却反复思索这个问题,自然是不得要领。但是,我要戒酒……不得不戒酒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与酒握别,情何以堪?
有朋自远方来
有朋自远方来~尤其是你躺在病榻上待客,那种感念的心情就不是古人能用一个“悦”字概括了。大凡在这种场合下,同仁之间更能作深层次的交谈,有宿见的也可以消除达成共识,甚至积怨较深的也能化干戈为玉帛。只有一种人例外~政敌,那都是唯恐对方不早死的,如诸葛亮三气周公瑾,气得周郎要断气不得断气,还过江吊孝,把周郎活活气死才半真不假地挤出几滴眼泪。当然,这是“三国外传”的说法,确否也只有天知地知了。
由于这场病是悄然而至,特别又是非行家里手不借助现代光学仪器都很难确诊的“眼底兵(病)变”,因此,我的住院也未事声张,吃过晚饭只身去医院,悄然极了!尽管如此,消息还是在一定的范围内流传开来,文界和商界的友人以及本企业员工陆续到院探视。尤其是池州作家何修夫妇也涉江而来,他们知我不能看书写作,不能看电视节目,就带来自己心爱的“三洋”收录机,以慰我病养中的寂寞。我说君子不夺人之爱,但这次破例了,便欣然受之。买几盒名曲,戴上耳机便在音乐中悠悠然而飘飘然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古人在交通和通讯极其落后的情况下,于病中渴盼远方的朋友,那种达到目的的喜悦的确情不自禁。而现在是高科技年代,因此这个“来”字又多了一层含义,不一定也无需朋友亲来,一个电话,一纸信函,同本人亲来也就差不离了。在病榻吊水之际,我就打开手机,我喜欢听朋友的话语,虽然不乏调侃,那也是善意的,无非是责备我向日不加节制的痛饮,以致发生病变。对此,我一概唯唯,谨领受教。只是听多了,心里也生出不耐烦:喝酒得了高血压是酒所致,那么不喝酒得了此病,又作何解释呢?可见成见是要不得的,还是要学点辩证法,大有裨益。在病中,我还接到一位编辑先生的电话,他说得了这种病就很麻烦了。酒,今后是不能喝了,一定要注意休息,勿使眼睛过分疲劳而复发。先生语重心长,情真意切,感慨良多,再三叮嘱我要多加保重。尽管他没有批评我嗜酒的毛病,我想一定也有这个意思,不好言明罢了。
在病中
人在病中,尽管有诸多感慨,但想的最多的首先是损失。而损失之大在我辈又莫过于辍笔,近两月,我至少要丢万余文字;虽然抱病用一只眼校了《弄潮岁月》的三稿,那也是瞒着医生的,于眼疾的好转肯定有害。有时我想,还是就这样写吧,瞎一只眼睛就瞎一只眼睛算了,人世间瞎眼的人也不少,保尔.柯察金不就不是瞎着眼睛完成了长篇巨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但一想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一只痛牙尚且不忍拔掉,又何忍废去恢复有望的眼睛呢?损失之二自然还是酒,以我,辈至真至爱至纯的性情,做什么事都非常执着,工作如此,写作如此,生活爱好也是如此。三杯两盏不尽人意,不入境界,不如不喝。喝吧,对眼晴又是致命的威胁,要酒,还是要眼睛呢?我真的是矛盾至极又难以自拔。损失之三是忍痛放弃了两次文会,一是《中国水运报》副刊年会,真是愧对故人:二是中国新文学学会致专函,邀请我参加在内蒙举行的学术年会,有出访俄罗斯的机会。省城葛崇岳老师也再三敦促成行。而我,真的没有勇气冒这个险了。内蒙万顷碧草绿,风吹草低见牛羊,至少在眼下还只能是我脑海里的一种意象。
病中的损失很多,难以尽述。那么有没有收获呢?不妨罗列二三:一是有朋友探视。尽管口头说不必来探望,尽管在平日里喜宁静,喜欢独处,但是在病中,病人(至少是我个人)还是希望有朋友来聊聊,这也是我对“有朋自远方来”的另一种诠释。二是初步掌握了服药技巧。尽管大药片还是难以下咽,但也算是对幼时就有的“喉咙神经过敏症”的一次挑战。三是迫使自己思索人生这个老话题。人们都说,人生的可贵在于创造和奉献,舍此不过是行尸走肉,这话很有哲理。可我们人类情感又很脆弱,好人都怕病来磨,谁也不能跳出生老病死的轮回,要想此生有所创造,有所奉献,那么,朋友,请善待自己的身体吧!
1999.8.12发表于《安庆日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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