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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腊月,故乡那旮旯的风呼呼地莫名地掀茅檐子,刮得屋打颤,地发白,下不下雪都冰冷刺骨。山上和田里的青苗都歇口气儿,多半赖在冰里不言不语。
故乡的人其实心早急得叭叭蹦,尽管有时窝在火膛边与人聊天,看似闲得皮痒,可屁股还没坐热,就起身丢下客人去忙了,忙炒瓜子花生,忙印米粑打米糕。
故乡的年关,忙得疯了似的。
年关那几天,村里要数屠户最忙。他们忙杀猪。
杀猪的人家除了给岳母娘一块大腿肉,其余的要盐腌起来。一块块码在大木桶里,十天半月出桶。然后挂在柴火灶上慢慢熏,隔一两天,还得翻边倒腾一番,这样熏得黄中泛黑,油光发亮。
我家熏肉是顺便的事,烤火膛也不错。肉挂在房梁上,不高也不矮,底下烧着柏木桔皮米糠,白花的腌肉才三五天就金灿灿地紧凑起来,一滴滴猪油滴在土灰里,腊味便喷香地闪进鼻子,边嗅边流口水。
村里的腊味一浓,过年的气氛也浓,新年也近了。
过年时,把砧板菜刀洗一遍,从房梁上摘下一块腊肉搓去烟垢,然后放入开水里漂去盐,再拿出在砧板上薄薄地切片,带着油汁儿,那滋味儿有多美就有多美,有多馋人就有多馋人。
村里过年有一道菜是不可少的,那是在菜地里拔一个大萝卜拿回家煮腊肉。萝卜被霜雪冻过,甜得水潺潺脆滋滋。做法是把腊肉洗好,率先入锅,六分熟时把脆白的萝卜再倒进去,拨弄两下便盖上锅盖。这时,灶膛里的柴火放手烧,烧到最红最旺。而围在灶台前打圈圈的小孩最馋嘴,念叨着腊肉,开始碍手碍脚了,可是撵不出去。
——我们要和那渐渐窜出的香味一起,等待一锅腾腾的年味。
故乡的人在新年里穿着棉袄子,嚼着腊肉,在火炉边继续话家常,腊肉也悬挂在房梁上继续享受着柴火的温度。到了大年的初二三,左邻右舍的亲戚记得相互来拜年,蹭一碗酒喝,图个喜庆,沾个亲热,活个和睦。他们或叔伯相称,或兄弟相呼,或以爷孙相唤,在这块山谷纵横的老吊脚楼里,相互客气并尊重,坐在木板凳上对各家各户熏的腊肉总能品出个好与不好来。然后交流着熏腊肉的经验,或者哈哈笑那些手艺不足的女人,把腊肉熏走味了。
故乡的人坐在被烟熏过的腊肉下,人也如熏腊肉似的泛着铜黄,边喝酒边吃着大坨的腊肉边仰望窗外的厚雪,思索着新一年山一样逶迤的希望。
这几年,村里熏腊肉的人家不多,人懒了,腊肉逐渐珍贵了,也随着人潮汹涌地进了城。而那些在外打工的人一旦吃上了腊肉,就马上想起了故乡村头村尾的一草一木,成了一道不设防撞来、雪藏不了的乡愁,于浓郁的年味里,不可思议的在没有屋檐的城里盘旋。
一味腊肉离开了故乡,在故乡人的嘴里就是地地道道的年味。那种草木香皮的烟熏,那种土地的渗透,那种亲人眷恋的目光,都是年味中不变的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