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堰日报》2023年6月12日发文《溱潼瓦当,盛开的屋檐之花》
(2023-06-12 08:59:20)溱潼瓦当,盛开的屋檐之花
田秀明
一
人,因为一双秀目,便有了灵性与灵气。好比如一个二八芳华的女子,回眸一笑,百媚顿生。
一个地方,因为有了一汪碧水,也便有了灵性与灵气。这水,如人的眸子一般,波光粼粼,倾倒了蓝天白云,陶醉了绿树红花,鱼游浅底,鸟戏碧波,即便只是一个匆匆而来的过客,流连徘徊,恋恋间终也不忍挥袖作别。
古镇溱潼,与溱湖相依相伴,千百年来,古镇护佑着溱湖,溱湖滋养着古镇,古镇与溱湖,仿佛就是天地之间和谐的绝配。若以音乐而论,古镇是一把瑟,取瑟而歌,如鸣玉佩,溱湖就是一架琴,琴心相挑,绕梁不绝;若以人而比,古镇是赤壁鏖战的周郎,被甲执锐,溱湖就是出阁初嫁的小乔,螓首蛾眉。
一座城市,或者一座城镇的古老,建筑也就古老,古老的民居、楼台、亭阁、寺院上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无不彰显着这个地方悠远的历史以及厚重的人文,古镇溱潼也是这样。
从滚滚红尘里信步而来,在古镇溱潼的麻石小巷、青砖黛瓦间款款而行,拂面而来的是一股清凉的气息,这种气息是溱湖的湖水带来的,泛着清澈,泛着青嫩,水淋淋的,纤尘不染,人行其间,仿佛一抖,便能抖出几滴水珠来。置身于此,人是透明的,心也是透明的,在这样一种意境里,感受着超凡脱俗的清净,与其说是在游玩,倒不如说是在参禅,或者是在修道,甚至是在朝圣。
古镇溱潼,一座座老建筑从远古走来,老建筑上的泥塑,砖雕,还有瓦当,精致着古镇溱潼,也精致着古镇人家的生活。泥塑是神奇的,砖雕是美丽的,只有瓦当才是最恢宏的,一行行,一列列,器宇轩昂,傲娇着,炫耀着,仿佛它们才是这些老建筑上的主角。
瓦当在古镇溱潼走过了千年百年,一代一代的古镇人心里,瓦当是每一座老建筑的收官之作,瓦当的完美,诠释着建筑的完美。海子说,“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诗人总是浪漫的,古镇人也不缺少浪漫,他们赋予了瓦当一个绝妙的名字“花瓦”,花瓦就像花儿一样,盛开在屋檐上,也盛开在每一个古镇人的心里。
二
瓦当是中国古代建筑屋檐顶端的盖头瓦,又称“瓦头”。 所谓“当”,据解释,“当,底也,瓦覆檐际者,正当众瓦之底,又节比于檐端,瓦瓦相盾,故有当名。”汉班固《西都赋》有“裁金以饰珰”句,释“珰”为“椽头饰也”。 瓦当位于筒瓦之端,椽头之上,用于蔽饰屋檐口出头之木,故“瓦当”之得名很可能因其位置和作用而来。
瓦当最早出现于西周中晚期的宫殿建筑群遗址,距今已有3000多年时间。西周瓦当的出现反映了我国古代建筑技术的早熟、发达以及独具特色,瓦当的使用不仅可以起到加固建筑构件,保护屋檐椽头免受风雨侵蚀,延长建筑物寿命的作用,更以其图案、文字的美妙、生动,达到装饰和美化建筑物的艺术效果。在规模宏伟的大型建筑物上,配以造型精巧的瓦当,构成了极富民族特色的建筑模式。
西周时期的瓦当,有素面瓦当和饰有重环纹的图案瓦当两种,形制均为半圆形,之后逐步有了圆形瓦当。随着时间的推移,瓦当的造型风格不断得到完善,到了汉代,瓦当图案以云纹和几何变形纹为主,文字瓦当也繁盛起来,瓦当开始大量运用于民间。数千年来,经历着风霜雪雨的瓦当,依然像花儿一样,盛开在一座座老建筑的屋檐之上。清代诗人倪鸿的《听松园瓦当》诗云,“方寸团圞古镜形,飘零何止玉楼钉。上元绿字应相似,小篆荒苔一例青。”堪称是对瓦当最形象最直接的描述。
古镇溱潼素有“砖瓦之乡”的美誉,早在秦汉时期,溱潼就有七座大型砖窑,夜晚窑火通明,仿佛七颗明珠散落大地,溱潼曾有“七星村”之名。瓦当从什么时候开始传入溱潼,随着岁月的流逝,似乎已经无从考证,但古镇人家对瓦当的钟爱,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这种情愫丝毫未减。
在古镇溱潼,瓦当被古镇人谓之“花瓦”,花瓦的形状为扇形,据说在唐朝之后才出现了这种扇形的瓦当。溱潼瓦当分上瓦当和下瓦当两种,盖瓦顶端的上瓦当名“猫头”,仰瓦顶端的下瓦当名“滴水”,它们就像是一对孪生兄弟,“猫头”是因其形状像猫科动物而得名,“滴水”是因其功效为引导雨水下流而得名,“猫头”与“滴水”的形制相仿,不同的是,“猫头”后面的瓦片弧度朝下,“滴水”后面的瓦片弧度朝上且扇尖微翘。
三
制作花瓦一般都是在夏季,这个季节里日头最毒,蝉声也最亮。春季或是秋季,瓦坯不容易晾干,溱潼湖西庄有一句俗语,“砖到小雪瓦到冬”,潮湿的瓦坯一上冻,再经太阳一晒,冰化开后瓦坯变得像冻豆腐一样。
制作花瓦不像制砖,制砖一般都是在露天作业,顶多就是在砖台上方搭一个遮阳的篷子,制作花瓦一般都是在室内操作,一间简陋的作坊,作坊的正中央是造熟的泥墩,工作台就设在泥墩的边上。制作花瓦还需要一个瓦场,瓦场大且平,用来晾晒湿花瓦坯,堆放干花瓦坯,刚做好的花瓦坯为了保持其弧形,需要用一片小瓦托着,先晾后晒,干透后码放成垛,等待入窑。
如果说整个制作花瓦的过程是一部完整的音乐剧的话,取泥就是这部音乐剧的序曲。做花瓦的泥取自于溱湖,一大清早,一个个裸露上身的汉子,一条条装泥的小船,一支支起落的竹篙撑向了湖心。从湖里取上来的泥是生泥,要把它变成黏性十足的熟泥,需要反复踩踏,“窑都”湖西庄人习惯把这一过程叫做“造泥”。
新取上来的泥土堆成2尺高的泥墩子,先捂上一夜,再用马鞍锹篦一遍,篦的过程中除去泥土中的杂质。接下来就是造泥了,造泥凭的是造泥人的一身力气,人站在泥墩上,手扶马鞍锹,用脚在泥里踹,力气越大越好,在行的人踹起来,脚下会发出“嗵!嗵!”的声音。造好的泥,篦一遍,就成了熟泥,制作花瓦的泥还得再造一遍,造好后反复再篦三遍。
制作花瓦需要有专用的模具。起先的模具是由泥坯烧制的,匠人在烧制好的泥坯上阴刻好花瓦的纹饰及字样,熟泥切成片状揿入模具中,用这种模具只能制作瓦当的当面,一片完整的花瓦还需要镶上一片小瓦的瓦坯,接缝处蘸水用手指抹平;再后来发明了木制的模具,木制的模具分为两节,可以卸下,既轻便又灵巧,制作整片花瓦一气呵成。
制作花瓦应该说是一部音乐剧的高潮部分,切泥片,入模,刮坯,脱模,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一片软塌塌的烂泥,转瞬之间,在制瓦人的手里,幻化成一片赏心悦目的花瓦。整个制作过程,看起来,不仅仅是娴熟的技术,更像是一门高超的艺术。
花瓦的烧制应该是到了这部音乐剧的尾声了。经过几天几夜窑火的炙烤,坯瓦变成了青黛色的花瓦,在一声声高亢的出窑号子里,一片片花瓦飞上了千家万户的屋檐之上。
四
古镇溱潼,如青花瓷一般,在天青色烟雨里,老宅那畔,长笛声声;寺庙影里,梵钟悠悠。
溱湖的一汪水,把古镇溱潼衬托得像一个刚刚出浴的女子,一脸的清纯,一脸的洁净,含情脉脉,浓酽断魂。走在古镇幽静的小巷里,整个人,从内心到灵魂,空灵得如一朵花,就像屋檐上一行行的瓦当,在阳光下,饱满成一朵朵盛开的花儿,静静地散发着无言的欢喜。
或许,你可以在一个下雨的日子里,泡一杯茶,站在古镇的屋檐下,看着或者听着,雨水从瓦当上滑落,“滴答、滴答”的声音,如圆润的鸟鸣,滴落在茶汤里,轻轻啜入口中,滑入到灵魂深处,像花儿一样曼妙。
昔时读北宋王禹偁的《黄州新建小竹楼记》,“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和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其实,这样的意境,不只在竹楼里才有,在古镇溱潼的屋檐下,一样有这样美妙的声音。
从久远的过去一路走来的瓦当,就像许多的老手艺一样,走到今天,或许已经风光不在,但依然还在走着,也必将走向久远的未来。
在古镇溱潼,我遇到一位老窑工,老人邀我去他的家中小坐。在老人的家里,我见到了上百种瓦当,不一样的纹饰,不一样的文字,老人告诉我,这几年只要听说哪儿有老房子拆迁的,他一定要赶过去看看,这些瓦当有的是在废墟上捡的,有的是花钱买来的。老人年轻时也做过瓦当,家中至今还保留有当年做瓦当的模具,抚摸着这些模具,老人的眼里满是惆怅。
告别了老人,走在古镇悠长悠长的小巷里,屋檐上的瓦当一行行,一列列,像花儿一样,盛开着,这样的风景不只是属于昨天,今天,也还将属于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