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山红》2023年1期发小说《会唱歌的故乡》
(2023-04-27 08:07:51)会唱歌的故乡
田秀明
一
田小瑶又一次回到了故乡,又一次爬上了老屋后面那座饱经风霜的土窑。土窑像一个在岁月里挣扎了若干年的老者,洞开的窑门仿佛在喘息着,斑驳的窑墙上长满了杂树杂草,枯了又绿,绿了又枯,那样的荒凉,又是那样的沧桑。
那一年从医学院毕业以后,田小瑶留在了省城的一家医院工作。根在哪儿,故乡就在哪儿,田小瑶忘不了故乡,在她的心里数也数不清,数不清多少回风尘仆仆地回到熟悉的故乡,数不清多少回摇摇晃晃地爬上屋后的土窑。
风从远处吹来,吹拂在田小瑶的脸上,暖暖的,也吹拂进田小瑶的心里面,心里面便觉是有无数的虫儿在爬来爬去,痒痒的。放眼望去,湖水清亮清亮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清凉。湖心里有一丛一丛的绿,那是垛上的绿,垛上长满了树,什么树都有,不是人工种植的,鸟儿衔来什么种子就长什么树。垛边的临水处,长着菖蒲,长着艾草。这样的风景,田小瑶从小看到了大,水映着树,树绿着水,就像是在画里一样。
田小瑶脚下的这片土地也是一个垛,也在湖心里,只不过这个垛比起那些垛要大了许多,那些垛上只有树,没有人,长的,圆的,一个个漂浮在湖心里。脚下的这个垛要热闹得多,有房子,一排排,一片片,拥挤在垛上;有土窑,散落在垛的岸边沟边;也少不了有树,荫荫的,青翠欲滴。
垛,便是田小瑶的根,是田小瑶心心念念的故乡。
风,吹着,吹着,吹过来一阵阵歌声,忽远忽近,时而高亢,时而悠扬。好熟悉的旋律啊,田小瑶侧耳凝神,这歌声有时又有,有时又无,仿佛是从心灵深处传来的。其实,田小瑶知道,这不是歌声,是号子声,是窑工在劳动过程中的快乐吟唱。在故乡,每一个窑工都是一个歌者,这样的号子声,吟唱了千年百年,快乐的号子声从远古一直流淌到了而今。
田小瑶的内心里,故乡,始终是一个会唱歌的故乡。
二
村庄的起源,无非是有人在此定居,来的人多了,也便形成了村庄,成了村庄人的故乡。田小瑶的故乡就是这样的,或许之前只是一个荒垛,后来有人来到了这片荒垛,择水而居,再后来,来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地,垛就成了现在的村庄。
先前的人们,刈草垒屋,堆泥筑墙,在这片荒垛水域且耕且渔,繁衍生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砖瓦开始传入了村庄,庄上不少人家弃耕弃渔,从湖里挖取黏土,做砖圈瓦,甚至有些外乡人也来到庄上盘窑建窑,以砖瓦作为生计,一时之间,村庄成为远近闻名的“砖瓦之乡”。
田小瑶的父母都是村庄上的窑工,田小瑶出生的那一年冬天,天气特别特别的冷,水乡冬天的冷,是那种要了人命的冷,冷得风直往骨子里钻。冬天是砖瓦生产的闲时,砖瓦的湿坯不能冻,一冻化开后像豆腐渣似的,堆在坯条上的干坯还是要烧的,窑不能闲着。庄上人家有在冬天“烘窑”的习惯,外面北风刮得呼呼的,窑膛里暖烘烘的,左右邻居们带着板凳,坐在宽敞的窑膛里,拉着家常,做着手工,有点文化的窑工时不时地还会说上两段评书。
田小瑶的母亲腆着个大肚子,也到窑膛里“烘窑”。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和人说笑着,不曾想身子一紧,田小瑶竟在窑膛里降生了。取名字的时候,父亲脱口说道,既然这丫头生在了窑膛里,想必是和窑有点缘分,那就叫“小窑”吧。“小窑”这个名字一直叫到上学的时候,入学报名时,老师说好好的女孩子,“小窑”这个名字叫起来虽然好听,写出来却不怎么好看,不如改成“瑶林琼树”的“瑶”,“美玉”的意思,也才像个女孩子的名字,“小窑”从此后就变成了“小瑶”。
三
窑工的生活最是艰辛而乏味,经年累月与泥土打着交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眼睛一睁一直忙到眼睛一闭,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裸露的臂膀,在烈日下泛着黑黝黝的光泽,沉重的脚步叩击着脚下的土地。
父母吃的苦,父母受的累,让从小耳濡目染的田小瑶养成了吃苦耐劳的性格。贫苦之家的孩子懂事得早,很小的时候,田小瑶就学会了做家务,洗碗抹盆,折衣叠被,甚至是汰菜煮饭,样样都拿得上手。一有空闲,田小瑶还要到母亲做砖的作场上,帮着母亲切泥坨,加泥坨,搬湿坯,小小的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手一抹,抹成了个小花猫。
田小瑶最喜欢母亲打做砖号子,有事没事就缠着母亲打上几声,母亲的声音又脆又亮,打出的号子就像湖里的水一样缓缓地流淌,一波连着一波,清清亮亮。
“早上起来蒙蒙亮,姑娘做砖到作场;
小小砖模操在手,做出砖来六面光;
小妹子来好模样,撩得小伙心痒痒;
小妹怕羞红了脸,小伙心里喜洋洋;
青布褂子花围裙,清凉丹膏贴眼梢;
三号个子水蛇腰,端砖走起蝴蝶飘;
姑娘做砖是好手,一天能做千码有;
相亲的人时时有,前脚后脚上门求。”
母亲的号子打得投入,田小瑶听得也入迷,常常听着听着就忘了手里的活儿。听多了,虽然不知道号子里唱的是啥,田小瑶也能跟着旋律哼上几句。邻近作场上的窑工戏谑说,这丫头,小小的年纪,打出的号子倒是像模像样,长大了肯定是个做砖的好手。田小瑶嘴上不说,心里却有着万般的不服气,才不呢,做砖多脏多累啊,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到大城市去。
父亲也会打号子,父亲打的是装窑号子、烧窑号子、出窑号子、窨水号子,唱词含糊不清,有什么唱什么,唱出来天崩地裂般地高亢。
“两只水桶肩上挑噢,
转过身子上来了,哟呗哟的哎咳!
窑坂子陡又高,
一步步往上摇,哟嘿哟的哎!
两只腿子如木篙,
跋不动呗也得挑,哟嘿咿咕哟!
春天秋天还算好,
跋到上头凉风飕,哟嘿哟的哎咳!
夏天太阳当头照,
满头大汗照常挑,哟嘿咿的哎咳!
冬天北风呼呼叫,
浑身发抖吃不消,哟嘿哟的哎咳!
为了一家老和小,
吃不消来也得挑,哟嘿咿咕哟!
前面坞子又到了,
跋到上面把水倒,哟嘿哟的哎!
哟嘿咿咕哟,哟嘿哟的哎!”
田小瑶总觉着父亲打的号子,不是在唱,是在喊,在吼,少了一份柔情,多了一份粗犷。
四
在庄上,田小瑶是出了名的乖巧、听话,路上不管遇到大人还是小孩,田小瑶的脸上都是笑嘻嘻的,好像人人都是她的亲人似的。田小瑶人又勤快,自己能做的事,从来不让父母烦心,邻居们都羡慕说,修到这样的儿女,上辈子积了德呢。每每听到这样的夸赞,田小瑶的父母只是嘿嘿一笑。
让父母省心的还有田小瑶的学习。田小瑶的小学、初中都是在庄上的学校上的,学校在家门口,一放学田小瑶就忙着做家务,晚上在油灯下读书、做作业。田小瑶的父亲只有初小文化,母亲更是大字不识一个,加之日复一日繁重的体力劳动,学习上的事从来也不去过问,偶尔只是关照她要好好学习。田小瑶很争气,成绩在年级上是数一数二的,每个学期都会捧回来一张奖状。
初中毕业后,田小瑶考进了镇上的学校读高中,那年头能上高中的都是凤毛麟角,一个学校一年也考不了几个人。亲戚朋友们都觉得,女孩子家家的,能上完初中,识几个字就不错了,没有必要再去上高中,不如早些回来,帮着家里做工挣钱。田小瑶的父母倒不觉得,考不上没有办法,孩子既然考上了,还是要去读的,能读到什么程度就读到什么程度。
镇上的学校离庄上大概有四、五里路远,田小瑶早上去,晚上回。那时的路不像现在的路,宽宽敞敞的水泥路,笔直地通往镇上。那时的路算不上是路,弯弯曲曲的土坝,两边都是水,坝上栽着一排排的柳树,柳树下间或有做砖做瓦的作场。走在坝上,田小瑶常能听到窑工打的号子,从作场上传来,从湖里的罱泥船上传来,田小瑶也在心里哼着,没人的时候,也会放开了嗓门。
田小瑶的成绩一如既往的好,高中三年就这样过去了,可是意想不到的是,那一年的高考,田小瑶落榜了。
五
田小瑶在家里睡了三天三夜。
没有埋怨,没有责备。田小瑶的父亲和母亲反倒是一遍遍地劝她,落榜就落榜了呗,这世上的路也不只是上大学这一条,路是靠人走出来的,庄上和你差不多大的小丫头小伙子,他们连高中都没上,一个个不是进了厂,就是在家中做砖做瓦。你好歹也是高中毕业,比他们有文化,还愁找不到个工作?
田小瑶翻了个身,慢慢地坐了起来,红肿着眼睛说,想要再复读一年。母亲叹了口气说,这丫头咋这么犟呢?父亲一声不吭,抬脚就往门外走,到房门口时留下一句话,想读就读吧。
这个暑假,田小瑶起得比平常都要早。父母什么时候起来,田小瑶就什么时候起来,跟着父母倒做砖的作场,加泥坨,搬砖坯,风吹日晒,田小瑶白净的脸蛋也变得黑黝黝的。忙完了作场上的活计,家务活也一样不拉,洗衣做饭,刷锅抹盆。只有到了夜晚,田小瑶才在昏黄的油灯下,捧读着心爱的书本,常常父母一觉醒来,田小瑶房间的油灯还在亮着。
开学时,田小瑶进了镇中学的复读班。一年之后,当一纸通红的省城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送到田小瑶的手上,田小瑶的胸中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那个晚上,田小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田小瑶为父亲倒了一杯酒,父亲高兴,黑黑的脸上直喝得红红的。母亲也高兴,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天井里纳凉,母亲打起了号子,田小瑶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母亲打的号子了,还是那样的清脆,那样的嘹亮。父亲一时兴起,也跟着打起了号子,高亢里有沧桑,更有希望。
号子声里,田小瑶的脸上荡漾着笑意,或者在心灵深处,这样的歌声一直在流淌。
六
带着故乡的歌声,带着故乡的牵挂,田小瑶平生第一次走出了那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一直走,一直走,不敢回头,她知道在她的身后,父亲在摇着手,母亲在抹着泪。
田小瑶像风筝一样飘向了远方,而窑工号子,像一根无形的线,一次次地拉回,又一次次地放飞,这歌声,高亢嘹亮,一声声,一句句,响彻在远方。
在田小瑶的心里,故乡,始终是一个会唱歌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