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的萌芽

胡芳初中毕业上班了，胡萍也升入初中，把大红色罩衫给了胡蕾。胡蕾十分高兴，天一凉就穿在白衬衫外面上学去了。她的同桌换成了文艺委员马金玲，人长得漂亮，唱歌也像百灵鸟一样动听。马金玲是独生女，家庭条件优越，她的文具盒里有各种新奇的笔和橡皮，每周换两套衣服，一个月不带重样的，口袋里装着各种小零食。这天下午，她热情地递给胡蕾一块巧克力：“在百货大楼买的，尝尝。”胡蕾把巧克力放在嘴里，香甜中透着几分苦涩，她往上拉了下大红罩衫的领子，以遮住深蓝色运动服领子露出的边缘。“我觉得，作为学生，还是要把学习放在第一位，不应该在吃穿上过于炫耀自己。”她在日记里写道。

父亲的工厂效益滑坡，母亲也由于常年的操劳落下了病根，腰疼得厉害的时候，连床也起不来，家庭的经济状况并没多少缓解。冬天到了，母亲的哮喘病又进一步严重。胡蕾把棕红色罩衫穿在大红罩衫里面，下午放学后来到大队部，程老师已调走，新大队辅导员林老师招呼她坐下：“我听你孔老师说了，你想中午在校办印刷厂干点零活？”“嗯，林老师，我妈太累了，我不想叫她再为我们操劳。中午印刷厂没人，我想帮着打扫一下卫生，也给自己挣点零花钱。”林老师说：“你的年龄太小，叫你干活是违反规定的。”“林老师，求求您了，我不会把这事张扬出去的。”林老师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孩，瘦削的脸上那双带着恳求的大眼睛，头发略显凌乱地扎成一个马尾辫，有点心软了，就说：“好吧，我明天找印刷厂长说说，你中午在印刷厂帮着收拾下，管顿午饭，但不能给钱。”“谢谢林老师。”胡蕾敬了个队礼，眼睛里闪着泪花。

春天的风里总是裹着沙尘，这个周六难得春光明媚，学校组织到公园春游。胡蕾仍穿着大红色罩衫，里面是大姐给她新买的黄毛衣和白衬衫。马金玲打扮得特别漂亮，高高扎起的马尾辫上束着浅蓝色的蝴蝶结，穿着时尚的毛呢外套。自由活动的时候，马金玲掏出一张五元的纸币，到公园的小卖部买了零食和汽水。男生们跑了过去，她把手举得高高的：“不给，就不给！”然后跑到胡蕾面前，撕开薯条的袋口，胡蕾摆摆手说：“谢谢，我不吃。”午饭时，体育委员于磊在草地上铺好塑料餐垫，同学们把食物放在上面席地而餐，马金玲刚放上一只烧鸡，立刻遭到大家的哄抢。胡蕾坐在角落，从书包里拿出烧饼来，今天母亲特意给她夹了个煎蛋，但和同学们的相比，还是寒酸了些。她默默地啃着有点凉的烧饼，泪水不觉间涌了出来，流到脸上凉滋滋的。

六年级上学期，一个飘雨的周六上午，数学课后，张老师面色沉重地说：“同学们可能知道了，这是我给大家上的最后一节课。从下周一起，我就去印刷厂上班了。以后将由杜老师继续教你们数学，大家要好好听课，别再上课讲话、做小动作了，课后作业一定要按时完成……大家有什么不懂的问题也可以去印刷厂找我，我每天都在……”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张玫、孙琳，把数学作业本发了吧。”张老师教学水平还可以，但经常体罚学生，被家长告到教育局，受到了暂停教学，去印刷厂担任厂长的处分。大队长张玫抱起作业本就泣不成声，孙琳跟着哭起来。班里多数女生和一些男生也忍不住开始哭泣。胡蕾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臂弯里，她穿着粉红色夹克，黄毛衣里面是小了的红棕色罩衫，领子翻出来，直到上课铃响才抬起头，眼睛一片红肿。放学后，她去安慰哭得最伤心的沈妍，回家的路上，两个女孩忍不住抱在一起。

周一早上，胡蕾在黄毛衣外面穿上大红罩衫，又穿上粉红色夹克才出门。中午，她来到印刷厂，张老师正在炉灶边炒菜。饭后，她对张老师说：“我有几个题不会，您可以给我讲讲吗？”张老师铁青的脸上泛起难得的笑容：“好的，我给你讲，这个圆锥的侧面，展开是一个扇形……”她望着张老师花白的头发，觉得平素极其严厉的他也有慈祥的一面。班里除了赵亮、高明和徐宏宇三个最聪明的男生和五六个差生，其他人的成绩相差不大，张老师最看重的女生是孙琳，还让她和赵亮、高明一起参加数学竞赛。胡蕾虽然一直在努力，却没得到老师们的垂青，她在班里一直是有些透明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