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语录》注译(九)(注译人:万安飞)
(2020-07-16 19:2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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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正人之本难,正其末则易。今有人在此,与之言汝适某言未是[1],某处坐立举动未是,其人必乐从。若去动他根本所在,他便不肯。
【注释】
[1]适:刚刚;方才。
【译文】
要改变他的内心,他的原则很难。要改变一个人的外表,行事很简单。假如在这里有个人,你与他说刚才某句话说得不对,某个坐立举止不当,这个人一定会很高兴地听从。但是你说他的根本或内心不对,这个人肯定是不乐意听从的。
三二
释氏立教[1],本欲脱离生死[2],惟主于成其私耳[3],此其病根也[4]。且如世界如此[5],忽然生一个谓之禅[6],已自是无风起浪[7],平地起土堆了。
【注释】
[1]释氏:佛教的创立者释迦牟尼(佛陀)的略称。释迦牟尼不是其本名,是后人对他的尊称,意义是“释迦族圣者”。“释迦”是他所属部落的名字,有“能”、“勇”之意;“牟尼”是当时对出家修行成就者的称谓,译作“文”、“寂静”等,是圣者之德。
[2]脱离生死:佛教重视人类心灵和道德的进步和觉悟。佛教信徒修习佛教的目的即在于依照悉达多所悟到修行方法,发现生命和宇宙的真相,最终超越生死和苦、断尽一切烦恼,得到究竟解脱。
[3]主:注重。《论语》:“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
[4]病根:疾病的根源。比喻引起失败或灾祸的根本原因。
[5]且如:即如,就象。唐·杜甫《兵车行》:“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6]“忽然”句:陆象山出入佛老有年,乃创立心学体系,抨击佛家以出生死为目的,是为“利”、“私”,不同儒家“惟义、惟公,故经世。”不知佛“出世而入世的大乘精神,正所谓“异于出世而别有妙道也。”陆子执佛教不了义说,以为佛家仅为(教下)解脱生死,故不解教外别传(“禅”无生死可了),故评之为“忽生一禅。”这里的“世界如此”是统“心”、“理”、“宇宙”俱为“一实”而言,所谓“无风起浪,平地起土堆”正是指斥禅宗的妄分虚实而为其“欲脱离生死”张本。
[7]无风起浪:没有风却起了波浪。
【译文】
释迦牟尼创立佛教,其本来的宗旨是发现生命和宇宙的真相,最终超越生死和苦、断尽一切烦恼,得到究竟解脱。只是这个宗旨注重成就的是个人的私利,这是佛教失败的根源。就像这世界这样就是统“心”、“理”、“宇宙”俱为“一实”这样存在的,你却凭空冒出一个叫“禅”的东西出来,自然是没有风却起了波浪,在平地上硬要堆起一个小山坡出来。
三三
“无它,利与善之间也[1]。”此是孟子见得透,故如此说。或问:“先生之学,当来自何处入[2]?”曰:“不过切己自反[3],改过迁善[4]。”
【注释】
[1]“无它”句:语出《孟子·尽心上》:“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意思是鸡叫便起床,孜孜不倦地行善的人,是舜一类的人;鸡叫便起床,孜孜不倦地求利的人,是盗跖(指春秋时的大盗盗跖)一类的人。要想知道舜和跖有什么区别,没有别的,利和善的不同罢了。间:区别,差异。
[2]当来:原来;起初。
[3]切己:犹切身。密切联系自身。自反:反躬自问;自己反省。《礼记·学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
[4]改过迁善:改正错误,变成好的。指去恶就善。《周易·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译文】
“(要想知道舜和跖有什么区别,)没有别的,利和善的不同罢了。”这是孟子见识透彻才这样说的。有人问先生:“学习你的‘心学’,应该从何处而入手呢?”先生回答说:“只不过是要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自己反省,从而改正错误,变成好的罢了。”
三四
有善必有恶,真如反覆手[1]。然善却自本然,恶却是反了方有。
【注释】
[1]反覆:翻转,颠倒。三国·魏·阮籍《大人先生传》:“往者天尝在下,地尝在上,反覆颠倒。”
【译文】
“恶”是与"善”相对立而存在的,就好比手有手心和手背一样。只不过是“善”是来自人的“本心”,人之“本心”本是一个有“良知”、“良贵”的善心。"恶”就是“不善”,既来自在于“物欲”,是违反人的“本心”才产生的。
三五
人品[1]在宇宙间迥然不同[2]。诸处方哓哓然谈学问时[3],吾在此多与后生说人品。
【注释】
[1]人品:人的品格。陆九渊认为:教育的使命就是教人学习做人。教育的目的在于教育学生懂得做人的道理,教师的教与学生的学重点都要放在人品上,主张把“学为人”放在教育的首位。他认为教育的重要任务就是教育学生认识自己在宇宙中的崇高地位,教育学生做具有高尚品德的人,就是要保持住人品的尊严,保持住道德精神上的尊严。强调做人,把人的德性放在第一位。
[2]迥然不同:形容相差得远,很明显不一样。迥然:相距很远或差别很大的样子。
[3]哓哓(xioxio):争辩声。唐·韩愈《重答张籍书》:“择其可语者诲之,犹时与吾悖,其声嘵嘵。”
【译文】
人的品格在这个世界上差别很大。当许多讲学的地方正在为谈学治学而争辩不休的时候,我在这里只是给年轻人讲述如何做一个具有高尚品德的人,如何把人的德性放在第一位。
三六
此道之明[1],如太阳当空,群阴毕伏[2]。
【注释】
[1]道:陆九渊反对朱熹分道与器为“形而上”和“形而下”,他把“道”不在“器”外说成“道”不在“心”外,得出了“道未有外其心者”的结论,因而“明理”也就成了“存心”、“养心”、“求其放心”等一系列主观神秘的自我扩充活动了。
[2]群阴:各种阴象。《吕氏春秋·精通》:“月也者,羣阴之本也。月望则蚌蛤实,羣阴盈;月晦则蚌蛤虚,羣阴亏。夫月形乎天而羣阴化乎渊。”宋·黄庭坚《岁寒知松柏》诗:“羣阴彫品物,松柏尚桓桓。”伏:降伏,制伏。
【译文】
“道”不在“心”外,这个道理十分正确,如太阳当空照耀发出耀眼明亮的光芒一样,所有的阴影因此都被制伏消失了。
三七
“典宪”二字甚大[1],惟知道者能明之。后世乃指其所撰苛法[2],名之曰典宪,此正所谓无忌惮[3]。
【注释】
[1]典宪:法典;典章。
[2]苛法:烦琐苛刻的法律。
[3]无忌惮:毫无顾忌,任意妄为。惮:怕。
【译文】
“典宪”二字份量重大,只有懂得得“道”的人才能真正明白。后世的人解释说“典宪”就是制定的各种各样的烦琐苛刻的法律。这种解释正是人们所说的毫无顾忌,任意妄为啊。
三八
朱元晦曾作书与学者云[1]:“陆子静专以‘尊德性’诲人[2],故游其门者多践履之士[3],然于‘道问学’处欠了。某教人岂不是‘道问学’处多了些子[4]?故游某之门者践履多不及之。”观此,则是元晦欲去两短,合两长。然吾以为不可,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谓“道问学”?
【注释】
[1]朱元晦曾作书: 指朱熹《癸卯答项平父书》:“大抵子思以来,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问学两事,为用力之要。今子静所说,专是尊德性事。而熹平日所论,却是道问学上多了。所以为彼学者,多持守可观;而看得义理,全不仔细。又别说一种杜撰道理遮盖,不肯放下。而熹自觉,虽于义理不敢乱说,,却于紧要为己为人上,多不得力。今当反身用力,去短截长,集思广益,庶几不堕一边耳。”见《四部丛刊初编·集部》《朱文公文集》卷四。
[2]“尊德性” “道问学”:语出《礼记·中庸》:“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意谓君子既要尊重与生俱有的善性,又要经由学习、存养发展善性。不断地提高自身的道德修养,从而达到对外部世界的体认,即为“尊德性”或称为“自诚明,谓之性”。坚持对外在于身心之外的道德知识的追求,并以此为基础从而达到对人的内在本性的发扬,这就是被称之为的“道问学”或曰“自明诚,谓之教”。宋代理学家、心学家据此提出了各自不同的治学与教学路线。朱熹注《中庸》说:“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极乎道体之大也。道问学,所以致知而尽乎道体之细也。”认为“尊德性”是“存心养性”;“道问学”是“格物穷理”。教人,应从“道问学”为起点,上达“尊德性”,强调“下学”功夫。陆九渊则认为教人以“尊德性”为先,所谓“先立乎其大”,然后读书穷理。德性:道德品性。指人的自然至诚之性。《礼记·中庸》:“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郑玄注:“德性,谓性至诚者也。”孔颖达疏:“‘君子尊德性’者,谓君子贤人尊敬此圣人道德之性,自然至诚也。”
[3]践履:本为足踏地之意,《诗经·大雅·行苇》:“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后转为步行、经历等义,再引申为行动、实行、实践。陆九渊认为最高的道德就在人的心中,而为学的目的亦在于达到这一境界。陆九渊认为要达到这一境界不需要通过读书求理,而是应在扩大和完善人的良心结构处下功夫。陆九渊认为,尧舜之前并无书典,然尧舜却也能成为先圣先贤,以此可看出“尊德性”之明途不在于读了多少书或格了多少物,其根本方法在于发明本心,以确立辨别是非善恶之标准,这之后,至于“道问学”之事,便不求自得了。
[4]些子:少许,一点儿。
【译文】
朱熹曾给学者项平父写信说:“陆九渊专门用‘尊德性’来教育自己的学生,所以游学在他门下的大多是重视实践,并由此发明本心的人。这些人在‘道问学’方面则有所欠缺,‘下学’功夫不够。他教育门生难道不是在‘道问学’方面多了些吗?所以在他门下游学的门生在实践方面的能力多数不足。”因此,朱熹想要结合“尊德性”
“道问学”两方面的长处 ,来去除“尊德性”
“道问学”的短处。我认为不可以。门生如果不先懂得“尊德性”,哪里可能会有什么“道问学”呢?(按:其实就今日的视野来看,“尊德性”与“道问学”原本是不可分离的,离开了“德性”的“问学”,可能会蜕变为“假学”、“伪学”;而脱离了“问学”的“德性”,则有可能成为宗教式的“彼岸”冥想。
三九
吾之学问与诸处异者,只是在我全无杜撰[1],虽千言万语,只是觉得他底在我不曾添一些。近有议吾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2]’一句,全无伎俩[3]。”吾闻之曰:“诚然。”
【注释】
[1]杜撰:没有根据地编造和虚构。
[2]“先立乎其大者”:语出孟轲《孟子·告子章句上》:“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意思是公都子问:“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钧:通“均”,同样。同样是人,有的成为君子,有的成为小人,这是为什么呢?孟子回答说:“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注重身体重要部分的成为君子,注重身体次要部分的成为小人。公都子又问:“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同样是人,为何有的人注重身体重要部分,有的人注重身体次要部分呢?孟子回答:耳目这类器官作为“小体”不会思考,常常被外物所蒙蔽,一与外物相接触就容易被引入迷途。心这个器官作为“大体”有理性思考功能,一思考就会有所得,不思考就得不到。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特殊能力。因此,“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就是说,首先把心这个重要器官端正起来,那么其它次要器官就不会被引入迷途了。陆九渊信守孟子“先立乎其大”之语,不为别人的嘲讽所动,力倡“发明本心”,自作主宰。
[3]伎俩:技能;本领。三国·魏·刘劭《人物志·流业》:“盖人流之业,十有二焉……有伎俩。”刘昞注:“错意工巧。”唐·贯休《战城南》诗之一:“邯郸少年辈,个个有伎俩。”
【译文】
我的学问与其他人的学问不同的地方,只在于我的学问是力倡“发明本心”,自作主宰,里面没有一丝毫的没有根据地编造和虚构的东西。别人的学问堆起来有千言万语,可是我认为他们的话在我的学问里增添不到一点东西。近来,有人嘲讽议论我说:“陆九渊的学问除了那一句‘先立乎其大者’外,就没有别的本领。”我听到后回答说:“确实是这样的。”
四0
复斋[1]家兄[2]一日见问云:“吾弟今在何处做工夫[3]?”某答云:“在人情、事势、物理上做些工夫[4]。”复斋应而已。若知物价之低昂[5],与夫辨物之美恶真伪[6],则吾不可不谓之能。然吾之所谓做工夫,非此之谓也。
【注释】
[1]复斋:陆复斋(1132-1180),讳九龄,字子寿,金溪陆坊人,陆象山之兄。宋乾道五年(69)进士及第。先后授兴国教授,桂阳教授,后调金州教授未赴任即病卒。
[2]家兄:对人称己兄。
[3]工夫:理学家称积功累行、涵蓄存养心性为工夫。《朱子语类》卷六九:“谨信存诚是里面工夫,无迹。”
[4]人情:人心,众人的情绪、愿望。事势:情势;形势。物理:事物的道理、规律。
[5]低昂:指价格的贵贱。汉·王充《论衡·变动》:“故穀价低昂,一贵一贱矣。”
[6]美恶:美丑;好坏。指财货、容貌、年成、政俗等。《荀子·儒效》:“通财货,相美恶,辨贵贱,君子不如贾人。”
【译文】
我哥哥陆复斋有一天看到我问道:“弟弟你现在在哪些方面积功累行、涵蓄存养心性?”我回答说:“在人心、形势和事物的道理方面做些研究。”我哥哥陆复斋听了只是“哦哦”地回应而已。我接着又说,要说知道物价的贵贱,与你争辩事物的美丑真假,那不是我不能,只是我所说的功夫,不是指这一类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