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泛黄的落叶铺满了大地，又到了一个伤感的季节。我站在落叶中

 

静静地望着远处的乞丐，一个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乞丐。不知为什么，就呆呆地站

 

着。让冷风阵阵吹过，吹润我的眼，吹凉我的心。

 

我从小就生活在无患城中，伴我长大的是噬族人呼天震地的喊声。那喊声充

 

满着对我们土地的欲望。每当冰雪初融的春天，他们的大军就集结在北方边境，

 

金戈铁马，气吞万虎。可不知为什么，他们的马蹄却始终没敢踏前一步。而城中

 

一片繁华，熙熙攘攘。城内分两中人，一种是身上无疤的贵族，另一种是身上有

 

疤的贱民。在这里，贵族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过着富裕的生活，而贱民必需被

 

贵族使唤，干着最下贱的活。不过，千百年来，人们过着相对稳定的生活，并将

 

长期过下去。

 

我的父母都是贵族，但，是没落的贵族。七岁那年，他们拉着我，举行了授

 

剑仪式。

 

父亲语重心长地说，“奈，今后你将成为一名剑士，远离我们，在剑术山庄

 

学习剑术。”

 

“为什么要成为剑士，为什么要远离······”

 

“不为什么，为了你的未来，你的王，你的国家。现在，我将曾和我一起拼

 

杀的无恤剑授予你。”

 

父亲大开了一个紫檀盒，端出宝剑。一把寒冷的剑，冷到几乎凝固人的血

 

液，而它所散出的杀气，让心脏畏惧的放慢了跳动。

 

“你是它的主人了，好好学。”

 

我双手接过无恤剑，突然剑的色泽全部退下，杀气也消失了，如废铁一般。

 

“怎么会这样？”

 

“孩子，剑的锋刃度与你的能力有关，你必须凭你的智慧，勇气，毅力才能

 

让它重新辉煌。”

 

“嗯”我坚定地点头。

 

“我的儿，要好好学，好好学······”

 

那天后，带着父亲的话，我开始剑士生涯。在山庄里，孤独的我遇上孤独的

 

凯。凯有一双紧锁的浓眉，漆黑的瞳孔似无底的深渊。他常常喜欢仰天长叹，因

 

为他差劲的剑术。虽然我的剑术也很差，但始终没他忧愁。凯的父母都是有疤的

 

人,我曾问他，为什么有的人有疤。因为这个问题我已问父亲多次，可终得不到

 

答案。每次父亲的嘴角总颤了下，欲言又止，最后只留一句“以后你就知道了”

 

凯说他也不知道，他也曾问过父母，但父母总是摇头，也只对他说“要好好学，

 

成为优秀的剑士。”

 

凯常和我去看一个乞丐。那乞丐一直在山庄门口乞讨。他单薄破烂的衣服，

 

让我们见到他布满全身的伤疤。我们也向他问过那个问题，同样无答案。我们常

 

在他的锈罐中放下几片面包或几枚硬币。

 

“奈，你喜欢来看他吗？”

 

“喜欢，正如你喜欢。”

 

“那说说为什么我们喜欢来看他。”

 

“因为我们和他都是弱者，弱者对弱者自然同情。”

 

“很对，假如一天，我也成为像他那样的乞丐，你会怜悯我吗？”

 

“不知道，或许那个是我。”

 

我们都不语了，就呆呆地看着乞丐。

 

一天，乞丐正向人乞讨，却遭到那人的猛烈殴打。那人是炫，本山庄剑术高

 

超的人。他有一头绚丽的散发，正如他的名字。而高高翘起的眼睫毛，也符合他

 

的高傲。每次见到他，总露出不屑的微笑。我和凯赶过去。“炫，你在干什么，

 

一个乞丐也要欺负吗？”“这个糟老头挡了我的路，怎么要替他出头。”炫又露

 

出他的白牙，他不屑的微笑。此时，我紧握无恤剑，可我还是低下头，我想到他

 

更锋利的剑。“不”“哈哈哈”他走了，留下的笑声充荡在我耳边。凯扶起乞丐

 

，而我望着炫远去的身影，一股愤恨涌上心头。不仅恨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的

 

无能为力，恨自己做人的失败，恨自己只能在心里恨却奈何不了他。这也是一种

 

痛苦，痛得好比炫的剑已刺破胸膛，直插心脏。从此,痛之火在我心深处，无声

 

无息地燃着。

 

我和凯依旧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我们就像老鼠，在炫那类人的眼皮下窜走，

 

丝毫不敢碰到他们，也不会引起他们的目光。就连剑师，或许真把我们当成老鼠

 

。对我们而言，高超的剑术好比天上的云朵，可望却不可及。在单调的黑色生活

 

中，我的眼睛唯有一丝色彩，那就是茜。她是本山庄的绝世美女,拥有倾倒全庄

 

的笑容。茜，就像一个天然湖泊，秀美的五官是清澈的湖水，几缕垂面的秀发是

 

湖中晃动的水草。当她笑起时，就像水面绽放的荷花，又像正在荡开的涟漪。她

 

留给人心旷神怡的美感。可有件事，令我对她改观。那天剑师教了高难度剑术，

 

我始终不会，就想到她。“茜，你能教我吗？”“不能，你还需要教吗？”茜冷

 

笑道。“还不走开。”炫插了一句。忽然，我发现茜和炫笑得好一致，充满着无

 

情与歧视。那时，茜笑的皱纹已如枯死的老树皮。我也发现，茜，从没面对我露

 

出最美好的笑容。刹那，我才明白，像我这种人是没有资格拥有她最美好的笑容

 

的。

 

几年过去了。一个夏天，庄里的一种无名树疯狂地掉着叶子。掉叶的日子是

 

剑士比试的日子。剑士要做的是运用剑气，阻止叶片落在自己身边。清楚记得，

 

那年炫向全庄展示了他行云流水的剑术。他的剑所划之处，叶片像受到磁力，全

 

都随剑挥动。最后炫一击，叶全都远远飞离，随之响起欢呼与掌声。而茜，则展

 

她梦幻飘逸的剑术。最后，她也站在干净的地上，露出心旷神怡的笑容。可当我

 

展示完时，四周却没有了人，只剩下我和凯，还有满地的落叶，整个山庄静得可

 

怜，只听见落叶沙沙作响。当晚，我就逃出山庄，带着父亲刚寄到的信，来到海

 

边。父亲的信写着：我的儿，要好好学，好好学······他的话犹在耳边，

 

可我却······我，站在万丈悬崖上，或许我站在的也是绝望与死亡的边缘

 

，只需一步，迎接我的是粉身碎骨。我的眼前是一片黑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漆黑的夜空，笼罩着死亡的海，整个世界就是一片黑暗的死寂。风，灌满了衣

 

裳，凉澈了肌骨。此时我想到应寒冷无比的无恤剑。我拔出剑，端详着它。对不

 

起，我可怜的剑，你还是如此暗淡，连风的温度都低过了你。大概你也不想跟随

 

我这种主人吧。还有我可怜的父亲，是你曾那么相信我，把剑交到我手中。而我

 

也曾那么坚定地点头，答应你重新让剑辉煌，可如今······“啊—啊——

 

”我疯狂向大海呐喊。顿时心里充满对海的感激。海，你真好，依旧平静听我的

 

喊声，这世界恐怕除了你和凯，就再没谁肯听我述说了。“哈，哈，哈”这时一

 

阵和蔼的笑声从遥远地方传来。我转过头，突然山庄门口的乞丐出现在眼前“你

 

······”

 

那晚后，无恤剑再没出过剑鞘，没人知道它锋利的程度。

 

十九岁时，我已学完所有的剑术。那年的秋天，是落叶与树木分离的日子，

 

也是王召集我们的日子。我们一群已成长起来的剑士，站在王金碧辉煌的宫殿上

 

，两旁熊熊燃烧的烈火，映照着我们坚毅的面容。在我们的前方，台阶的尽头，

 

我们的王就耸立在那里。他开始郑重宣布：“今天，你们将为荣誉而战，为国家

 

而战。”全殿一片欢呼。“你们还记得那呼天震地的喊声吧，你们肯定疑问，为

 

什么如此强大的敌人却不敢进攻我们。我告诉你们，就因为它。”王转身，跪着

 

指向一杯水晶杯，杯中正静静躺着透明的液体。烈火透过液体反射出力量的光芒

 

。“那就是终极山上的圣水，它散发出巨大能量，笼罩并保卫我们的城，使敌人

 

徘徊不前，使我们享受几千年的安定。可它只能维持一年能量，所以每年都有剑

 

士冒死登山，取回新的圣水。今年轮到你们了。但只有最强大的剑士才能完成这

 

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我残酷告诉你们，选拔规则是你们在大殿上互相决斗，直到

 

少数的强者存活下来。”当场一片喧哗，王继续“因为只有面临死亡的人，才会

 

释放出所有的能力，才是真正的强者。而被杀的人将在圣水取回后复活，但作为

 

败者，身上会留下永不拭去的伤疤。这个规则已成为千百年来，永恒不变的规律

 

。你们无法改变，因为只有经历死亡考验的剑士，才能登上终极山，否则将不堪

 

一击。你们也无法逃避，如果逃避，全城的人包括我，将被踏死在敌人的马蹄下

 

。为了我们的国家，你们只有拼尽全力，只好忍受杀死朋友的痛苦了。”王，披

 

着长袍离去。

 

整个大殿就剩下沉寂，只有火还在霹叭燃烧。所有人都静止站着，没人敢拔

 

出剑。毕竟要杀的是自己的同伴。往日的音容笑貌，还有深厚情谊，恐怕拔剑的

 

刹那就灰飞烟灭了。可不拔，边境上黑压压的敌人会疯涌而入，到时无人可挡，

 

所有的亲人，朋友都会一一倒下。每个人还在思考着自己的前途，是要成为贵族

 

，还是贱民。突然，有人喊“啊—杀啊”刹时雪亮的剑纷纷拔出。一会后，大殿

 

变成了人间地狱，充斥着金属碰击声，撕心的哭喊声，还有连绵不断的呻吟，惨

 

叫。每一寸地上，都流淌粘稠鲜血，每一口空气，都飘散浓重血腥。

 

我，在血红中，慢慢拔出了无恤剑。这把剑不是从前的剑，而我也不是从前

 

的我。当别的剑士看见我时，我已从他们身边飘过，在他们咽喉留下浅浅的剑印

 

。他们，就倒在了冰冷的剑和我冰冷的面孔下，几乎没有痛苦。每杀完一人，我

 

都默念着：对不起，这就是我们的世界。生存，就是剥夺别人的生存。

 

茫茫人海中，我终于看见了炫。他刚杀死一名剑士，在即将露出不屑的微笑

 

时，我飞快进攻。第一击，他匆忙挡住了。这时他才看清我。“怎么·····

 

是，是你”当他再看清我手中的剑，他露出恐惧的目光。“啊？你的剑····

 

··”他看见的是把吹发可短，近水可冰的剑。“还记得你殴打过的乞丐吗？就

 

是他把我训练成这样的，他让我告诉你，即使弱者，也有爆发的一天。”说话的

 

同时，我想起了那段日子。严寒酷暑，我的乞丐师父亲自一招一式地教我，而我

 

坚毅地学，流下的汗水可使枯河奔腾，需以海盛之。“哼，是他，尽管来吧！”

 

紧接着，天昏地暗，难解难分。后来，我用力一击，刺断炫的剑，直插他胸膛。

 

他倒下了，血不断从胸口涌出，迅速在无恤剑上结冰，然后不断掉落。“为什么

 

，为什么······”他重复着，瞳孔开始扩散。“你太显眼了，完全把自己

 

暴露，要知道，优秀的剑士是需隐藏的，要知道，最危险的敌人往往来自身边”

 

我刚说完，他惨叫一声，然后死去。死时又露出不屑的微笑，但恐怕笑的是自己

 

。

 

同样，我杀死了茜。一剑贯穿她的心脏。血，沿着无恤剑流出，然后迅速结

 

冰，纷纷掉落。她死时，脸上没留下任何疤痕，依旧那么心旷神怡。

 

每杀完一人，我都希望下一个不是凯。我倒情愿他已死在别人剑下。可我还

 

是看见正在拼杀的他。他也看见了我，看见了我手中的剑，然后缓缓走来。

 

“奈，来杀我的吧。”

 

“······”

 

“我已准备好了，死在你剑下总比死在别人剑下好。因为你可以带着我的亡

 

灵，而别人却不能，只要你活着，我就感到我的存在。”

 

“不，不可以。”

 

“还说什么不可以，你才是真正的强者，而我不是。”

 

“可你毕竟是同我一起煎熬过的兄弟！”

 

“那就对了，你难道想我侥幸通过，然后葬身于山上的某处，永远与你分离”

 

我沉默了一会，“凯，对不住了，等着我，等着我取回圣水，带回你亡灵的

 

那天。”

 

“嗯”凯点了头，闭上双眼。我也闭上眼睛，用力向他心脏刺去。这样以后

 

不会有人看出他是败者。当冰冷的剑刺穿赤热的心，刹那，我的心也被贯穿了。

 

我看着凯的血迅速在剑上结冰，然后纷纷掉落。同时，记忆也在纷纷重现。我想

 

起了凯漆黑而忧愁的瞳孔，想起了凯沉重的仰天长叹，想起了凯曾问我假如他也

 

成为乞丐，我会怜悯他吗？想起了凯和我共同度过的黑暗日子。而这一切，关于

 

凯和我的一切，都将告一段落。我拔出剑，凯倒在血片上。终于，他紧锁的眉毛

 

舒展开了，他叹了最后一声气，离开了我。

 

血腥停止后，我才明白为什么父亲不回答我关于伤疤的问题。感谢我的父亲，

 

他没让我过早地知道恐怖的真相。后来，王用圣水为我们擦拭伤疤，伤疤奇迹消

 

失了。王说着是圣水仅存的作用，说他等着我们，我们的朋友，亲人等着我们。

 

那年的冬天，天下起了雪，因为天在哭泣，哭得太悲凉，泪水就变成了雪。

 

我们一行人消失在雪中，踏上了往终极山的路。一路上，我们常常遇到暴风雪。

 

每当暴风雪时，我们都将陷入狂暴的白色中，巨大的风狠狠地把我们按倒在地，

 

并以漫天雪花进行攻击。无尽其数的雪花会像锋利的刀，划过我们的脸，划出鲜

 

红的血。没风雪时，会更可怕。我们孤单地走在空荡的山中，看不见一点生机，

 

因为寒冷杀死了全部的植物。也听不到一点声音，偶尔能听到的只是可怕的树木

 

折裂声。恐惧的死静在黑压压的天空下延伸着。在这种环境中，我们历尽艰险，

 

终于到了终极山。

 

当我们爬上山顶，一座无际的祭台出现在面前。祭台上方的天空蕴藏着巨大

 

力量。这里，一切显得十分神秘。“哈，哈，哈。”顿时一阵笑声响起。随着笑

 

声，雾气开始弥漫。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我们移来。当我渐渐看清，我震住

 

了，那人竟是师父。

 

“你们终于来了，无患城最强的剑士。”

 

“师父，您怎么在这里？”

 

“我？奈，我一直就在这里守候。”

 

“为什么又去乞讨？”

 

“那不过是以冷眼去看人世间的凄凉。”

 

“我们怎么获得圣水？”

 

“与我较量，我就是你们最后一关。”

 

“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好”我坚定点头。一场恶战已无法避免。“上吧！”我大喊。我们摆好阵

 

式，从四面八方向他涌去。我们展现全部的绝招，可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他

 

只要一挥手，漫天风雪就将我们卷起，然后重重抛下，根本无法靠近。战斗进行

 

了五天，无论怎么攻击，强攻或偷袭或智斗，我们都丝毫伤不了他。即使我们避

 

过风雪，剑快刺到他时，他也会突然消失，出现在我们身后，然后·····第

 

六天，没有人进攻了，所有人包括我，都躺在雪地里，奄奄一息。血，像无数条

 

小溪，静静地在我身上流淌。我望着天空的乌云，感到那是一片绝望笼罩着我。

 

所有东西都在消逝，力量在消逝，剑的色泽在消逝，白色也在消逝，而红色却清

 

晰起来。渐渐地，我听见了地狱的召唤，眼睛也出现了幻像。我看见凯的亡灵在

 

天空中落泪的样子，看见了父亲自信交给我剑的样子，看见了王和人们焦急等待

 

的样子，也看见黑压压的敌人，也看见了陷入红色的无患城。没想到我奋斗多年

 

竟换来这样的结果。对不起，凯，父亲，王还有无数的人，我让你们痛心了。你

 

们那么信任地把生命交给我，可我······，唯有······我满脸颤抖

 

，晶莹的泪水落下，融入了大地。当我燃烧起最后一点力量，正要发起最后的进

 

攻时，“慢着”老人开始说话“孩子，祝贺你取得了圣水。”“什，什····

 

··么。”“孩子，你忍受的痛苦已足够了，你的落泪就是圣水，它饱含你的痛

 

苦，蕴藏着伟大力量。知道你的痛苦是别人看不起的目光，是奋斗过程中流下的

 

泪水和汗水，是杀死同伴的无奈，是对所有人说的对不起。但作为优秀的剑士，

 

就要承担这些痛，常人所不能承担的痛。现在你的苦难结束了，带上圣水，回去

 

吧。”老人像雾样散去。而我躺在血地中，却始终高兴不起来，即使凯和同伴将

 

要复活，即使我的肉体将要康复，即使我将要得到富裕，地位和未来。毕竟我曾

 

刺向他们。

 

秋风萧瑟，泛黄的落叶铺满了大地，又到了一个伤感的季节。我站在落叶中

 

静静地望着远处的乞丐，一个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乞丐。不知为什么，就呆呆地站

 

着。让冷风阵阵吹过，吹润我的眼，吹凉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