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泼辣子biangbiang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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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回来上班,张居士专门从渭南带来面,和好,赶成条,抹上油,用塑料薄膜包着,一大早便赶到洗心寺来,就是为了让我吃上一顿地道的biangbiang面。
这个字很难写,也很难认,网友可以上网搜一下。
有口诀:一点飞上天,黄河两道湾,八字大张口,言字往里走,你一拗我一拗……。
六月,黄士塬上的麦子就熟了,金黄金黄,一片片,一块块,麦浪滚滚,麦香随风。
如果站在高处看渭塬,很像香喷喷的花卷馍,一层层,黄橙橙,像刚从锅里端出来的一样。千万年的雨水和西北风,把高塬剥蚀成立体的馒头形或梯形。
赤水河,红黄红黄,蜿蜒着流入渭河。站在塬头麦田边,远眺渭河闪着金光,注入黄河。
这是经过一个冬天生根、孕育、分蘖、积雪覆盖,逢春抽穗,夏日灌浆,炎阳结籽后,饱含着黄土的肥力、太阳的火力和辛劳的汗水的麦子。
那种能量,所表现出来的劲道与口感,是多雨多种的江南,耗尽地力的平原上生长的五谷,无论如何没有的。
果树三年一大歇,庄稼隔年一小歇。像人要睡觉,像工厂要放假,大人小孩都知道。
江南水多,地不休息。平原好种,地不放假。
于是,果蔬与五谷少了黄土高原的劲道。
在少年的记忆中,初春,母亲或者姐姐,和好面,放在案板上用湿布或碗盖着“醒面”(发“型”字音)。
然后,那面因为被“醒”着,所以,开始变软,变得有拉力。这时候,我会像猴子一样,爬到后院的香椿树上,攀着忽忽悠悠的枝条,掰下香椿。
我一定会边掰边吃,还不忘用夸张的神情,馋一馋树下的小伙伴们。
他们不会上树,只好眼巴巴地望着树上。“扔一点,扔一点”,咽着口水喊叫。
麦黄杏也熟了。远远望去,枝头被累累硕果压弯。最高的枝头,杏子最多,也最先黄熟。
会爬树的我,成了孩子王。大人也馋得不行,哄我上树摘杏。
杏子是野生的,核桃是野生的,枣也是野生的,酸枣更不用说了。
把一把把绿中带红,香嫩可口的香椿芽,用清水冲一下,切成沬,放上盐与辣椒,在铁勺里放上油,烧得快着火了,泼到碗里的面上。只听得“滋啦”一声,香气四溢。用筷子搅拌,一碗油泼辣子biangbiang面就成了。
于是,油香椿香面香,调和着弥散开来……
端着老碗(一种大口,黑色的耀州窑的碗,一碗面在四两以上),蹲在长条板凳上(上年纪的人都是这样吃的),娃娃们就坐在塬头的土坎上,把油泼面用筷子高高挑起,像长蛇吸蛤蟆一样吸到肚子里。
然后,用袖子抹抹嘴,再来一碗。吃完后再用面汤把碗里的香椿油花冲开,喝下去。
这不仅仅是“咬春”,而且是“食古”了。
我猜想,在吃不饱的年代,把面条高高挑起,并仰起头,放入嘴里,那是一种显耀与赞美。
麦收之前,是三、四月的青黄不接。
我清楚地记得,我们姐弟几个,在放学的路上,经常头晕。农村人说,娃娃都有晕病,是还没有长熟。
其实,现在想来,就是低血糖。
当你饥肠辘辘,拖着疲倦的身体赶回家的时候,看到邻居的孩子,端着老碗,坐在土坎上,把油泼面高高挑起,忍不住咽口水。
我妈说,“人穷志不穷,别看人家吃好饭”,我自然会想起这话,硬着头皮,装没有看见。
……
说来奇怪。十一点吃了油泼辣子biangbiang面,中午一点午休,就梦到自己与几个陕西老乡在皇城根下散步,一口地道的东府方言,还笑着说,“美太太!”“了咋啦”!
竟然笑醒了。
难道,油泼辣子biangbiang面,还带着黄土高原远古的信息。
乡情如此深厚,渗透到一个人的血液里,潜入阿赖耶识里,就是出家三十多年,背井离乡五十载,也逃不出乡情的记忆,也丢不了乡土的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