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洲拾遗】金凤唱歌
(2022-03-24 15:16:18)
标签:
情感 |
分类: 故洲拾遗 |
【故洲拾遗】金凤唱歌
金凤站在鲤鱼洲的大圩堤上。
春天来了,风从鄱阳湖面上徐徐吹来,酥软地温暖着她的心。
金凤下放到鲤鱼洲已经三年了,头一次一个人站在大圩堤上,这么舒畅地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
大圩堤一望无际,一直蜿蜒到天水交合的尽头。
堤岸下泥滩上的芦苇,嫩嫩的芽正在争着往上冒尖。
迎着阳光,鄱阳湖的水自由自在地随风而泛。
金凤感觉一种幸福在心中翻腾,激荡着使她想唱歌。
金凤的嗓音是甜美的,连队的知青们都喜欢听金凤唱歌。
可惜团宣传小分队会唱歌的人很多,下到连队来挑人,只挑忠字舞跳得好的人。
结果,连队推荐的金凤没被挑上,发把连队会计某某挑上了。
谁知因此得福,连指导员自接把金凤从劳动排调到某某空出来的会计位置上来。
能摆脱繁重的体力劳动,对身体本来有些瘦弱的金凤来说,该是一件足以幸福的事。
谁又能想到,好事连连,就在昨天傍晚,她接到哥哥的来信,父亲历史问题解决了,已经从牛棚回家。
金凤这几年入团的事情一直为父亲的历史问题所困扰,以至多少比她表现平平的人都走到自己前面去了。
如今,前途如何虽然难以知晓,毕竟平坦起来。
“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金凤站在大圩堤上,亮开她甜美的歌喉,把知青们私下里偷唱的歌,毫无顾忌地尽情地抒放了出来。
大圩堤下,有人喊“古金凤,李副连长找你。”
城里古家。
古父坐在矮凳上抽烟。
他老人家解放前参加过三青团,解放后进了工厂。
厂部看他有文化,派他到新建的厂子弟学校当教师。
谁知大运动一来,他挂着反动三青团分子的纸牌被关进牛棚。
前几天他按政策送回了家。
一家人自然喜庆的不得了。
可是古父总觉得少些什么?念叨了好几回,终于叹口气,家里听不到爱女金凤的歌声。
古父把儿子叫到跟前:给你妹子写封信,叫她请几天假回来一趟。
儿子听话,赶紧去替父亲写信。
但他心里清楚,金凤未必能请到假。
金凤到知青连部接受会计工作,就是女副连长直接向她宣布的。
转眼第二天女副连长又派人来找她,这叫金凤忽然惶然起来,怕是上头又改主意了,不让她当会计,毕竟父亲的问题一直困扰着她的前途。
所以哥哥的来信,对父亲的问题有个落实,心中自然高兴。
但这时却开不得口去请假。
往回走的路上,金凤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起来。
女副连找长一见金凤,一改平时端庄认真的神情,微笑着问金凤:你入团申请书写好了吗?
金凤心头一亮,同样的问题,还是一年前团小组长问过她,她当时递交了一份,之后便一直没有下文。
这当儿女副连长开了口,定是信得过而不成问题了。
金凤随即应道:写了,写了,夹在枕头下,我这就去拿。
女副连长的笑容很温馨,一直温馨着金凤跑回寝室找出纸笔流畅地书写完一份新的入团申请书。
待她把笔一松“我们走在大路上……”脱口而出。
人逢喜事精神爽。
一时间好事连连,知青屋的里里外外左左右右,不时都能听见金凤轻柔的歌音。
不过金凤真正舒放自己的心情,还是一个人走到圩堤上,朝着鲤鱼洲一望无际的田野放歌。
一个月后的某一日,金凤在连部记账。
虽然做事比下田劳动轻松了,但工作是马虎不得的。
如风呼地一响,有人进来。
是也带副的指导员,进来就站在金凤桌前,声音却很低地问:李副连长出差的费用报销了吗?
李副连长就是女副连长,上星期去省城出了趟差,本应来去五天日子,却去了八天。
金凤抬眼望了副连导一下,没吱声。
副连导是老农出身,四十来岁,细眼,尖脸,见人带三分笑,论生产主意不少,有很精明能干的派头。
他又问了金凤一声。
金凤拿出一张凭证给他看:都报了,是营部教导员批的。
“好,报销了就好。”连副导干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金凤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想想也没什么,过一会就把这事忘了,也没去对李女副连长说。
春耕春插结束,有几天闲着的日子,李女副连长就安排组织连宣传队,搞几个节目,活跃活跃知青生活。
金凤因为歌唱得好,做了宣传队的台柱子,又因做会计工作能挤出时间,便成了李女副连长的得力助手。
李女副连长介绍金凤入了团,因此也很看重金凤,宣传队策划节目什么的全放手让金凤去干。
那天,排里出工后,金凤即将走到排演节目的禾场,却看见倆副连职正在吵架。
副连导的脸气得更尖更窄了,李女副连长也气得满脸通红。
见金凤走来。两人立刻停了嘴,各自走开了。
金凤想问个为什么。
才张嘴:李姐……就被李女副连长打断了:不关你什么事!
演出进行的很顺利。
李女副连长和副连导吵过架之后,对这场业余演出反而更加上心,有几次利用生产劳动的时间来彩排节目,还特意拉着一把手正指导员来现场指导,弄得副连导看见这场面就远远地走开,最后连演出那天都托故不来看。
两位领导的矛盾却成全了金凤。
金凤连着唱了三首歌,热烈的掌声还迟迟不肯放她走。
那时候,有好几个男知青的巴掌拍得特别响,估计拍得第二天都觉得巴掌有点麻酥酥的痒。
进入六月,天气变坏,几乎天天下雨。
鲤鱼洲地势低洼的田地都被淹没。
鄱阳湖的水日益上涨,已经超过警戒线。
团部下达了防洪命令。
知青连队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大圩堤上白天挑堤晚上巡逻,气氛就象打仗一样。
正在这时,李女副连长接到调令,被调去一个更偏远的知青连队当副指导员。
交接手续都办好了,那一天团部来了两个人,一来就把金凤叫到连部去。
金凤一进门,就感到气氛不对。
连头儿们都在,同着团部来的两个人,一齐綳着脸。
指导员吩咐金凤把账本拿来。
原来,副连导去团部揭发李女副连长几个月前利用出公差的机会,私自回家,并将路费当公费报销了。
看着副连导那张得意洋洋的脸,金凤心里忽然冲出一股怒火,她对所有的领导大声地说:李副连长回家的费用报销是经过教导员签字同意的。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金凤身上,那是各种不同的目光。
但金凤替李女副连长的辩解微不足道,况且教导员已经调到别一个团去了。
李女副连长还是调走了,不过不是去当副指导员,背着挪用公款的处分去当那个偏远连队的知青生产排的副排长。
李女副连长调走后不到一个星期,那位前一天刚被任命为正连长的前副连导带着一位女知青走进连部。
不等金凤明白怎么回事,他就冲着金凤嘿嘿一笑,说:刚才连部决定你去三排当副排长,双抢快来了,你赶紧把会计账交接一下。
说罢,也不管金凤什么神情,转身就走出去了。
金凤到生产排来当副排长,不但很多人想不到,连金凤自己也想不到。
其实金凤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除了喜欢唱歌,平日里不爱言笑,做事也不声不响。
谁料突然一副重担子压在她肩上,使她很多日子脸上便添了愁容,那怕哼几声歌儿的机会都少了许多。
于是,金凤当好副排长的办法,就是跟着大伙儿干,不同以前的就是事事走在前头,上面叫干什么,她就按着排长的指令去干。
不过碰到以前的副连导现在的正连长,她是连眼皮儿也不抬一下。
金凤清高着自尊心。
鄱阳湖的水位还在涨。
鲤鱼洲的水一时排不赢,形成内涝,甚至通往营部的机耕路都被淹没了一大段。
古父就是趟过被淹没的机耕路,走进知青连队,走到金凤面前。
金凤在家时,有着一头亮亮的乌发,以至今天落在古父眼里,竟然是枯红一片,加之打满补丁的衣服,使古父喊着金凤的声音拖着悲伤的哽咽。
古父在知青连队呆了两个小时,因要赶下午回城的班车,匆匆又趟过那一大段水回去了。
古父在水边就怎么也不让金凤再送了,只是在走进水中两步又回过身来对金凤说:你妈要我对你说个事,说厂子里她们车间的副主任还是单身,只比你大七、八岁,你考虑考虑……
金凤没应声,只是朝古父挥挥手。
直到古父趟过那段水,她才转身回连队去。
“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不知为什么,金凤突然一下唱起已经好多日子不曾唱过的歌。
直到双抢的时候,知青连队谁也没有听过金凤的歌声。
也许,又是防洪挑堤又是割禾插秧,谁能有那份闲情去放松喉咙。
鄱阳湖的水迟迟不退,连带内河的水也不甘落后,离堤面也仅仅只不到一尺了。
事情就发生在双抢最忙的那天下午,隔邻公社的一个老农,竟然昏了头,在知青连队与他们生产队圩堤接壤的地方,挖开了一条小引水沟,要把内河的水灌到他们田里去。
那晓得水愈冲愈大,很快冲开一个大缺口。
到他不要命地跑到知青连队呼叫喊急的时候,知青连队这边的堤都快冲塌一半了。
紧急集合的哨音把正要出工的知青们号召上了圩堤。
河水正汹涌地向隔邻生产队那一边的田地冲去,同时还冲刷着鲤鱼洲这边的圩堤。
全连从上到下全冲向危险的缺口……
那天下午直到后半夜里十来个钟头正是打仗一般扣人心弦。
当缺口终于堵住,全连队百十号人一个个瘫坐在圩堤堤面和堤坡上。
星空灿烂,几盏马灯在堤上游离。
忽然,河边传来悠扬的歌声“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粼粼水波映着一条斜长的人影,忽明忽暗,衬托着《我的祖国》优美的音调。
有人坐起来,有人依然躺着没动,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是金凤在唱歌呀!
很多年后,许多知青都还感觉金凤那夜里的一阵阵歌声在他们心中荡漾。
写于2022年3月18日——3月23日居家避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