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诗词中“千门万户”的意义
(2013-06-30 14:20:17)
【摘要】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习惯性的把诗词中的”千门万户“理解成“千家万户”的意思,当然从诗歌意象意义的发展角度讲,也并非谬误。但往往忽略了其是相对于“宫殿”而言,本文就通过对相关诗词的研究,来阐释诗词中“千门万户”的意义。
【关键字】千门万户
《汉书·郊祀志》也记载:“建章宫千门万户”。在《昭明文选》中则表达的更为具体,即“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张千门而立万户,顺阴阳以开阖。”由此可知,“千门万户”最初是形容宫殿的宏大深广,气势非凡。可谓与“勾心斗角”一样,都用来形容宫殿的雄伟,但不可否认,二者的词义在后来的传播过程中都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但在此不做过多讨论。
同样的,在诗词中,“千门万户”也同样是表达其原义,往往代指“宫殿”,正如唐代刘知几在其《史通·书志》所云:“千门万户,兆庶仰其威神。”是故,“千门万户”其本义在唐诗中多有展现。如崔颢的“建章宫殿不知数,万户千门深且长”(《邯郸宫人怨》)、张籍的“宫中千门复万户,君恩反复谁能数”(《吴宫怨》),王维的“万户千门应觉晓,建章何必听鸣鸡”(《听百舌鸟》)等,这些诗无不例外的都从“千门万户”的深幽空寂处着眼,表现出一种幽怨劝讽之意,从它们的题目都能看出很浓厚的宫怨诗风,我把此类诗歌归为“千门万户”诗体的宫怨式抒发;其次,李德裕的“千门万户皆寂寂,月中清露点朝衣”(《长安秋夜》)、王维的“厌见千门万户,经过北里南郭”(《田园乐》)、骆宾王的“三条九陌丽城隈,万户千门平旦开”(《帝京篇》)、李商隐的“风朝露夜阴晴里,万户千门开闭明”(《流莺》)等,这些诗显然已经淡化了那种浓重的宫怨色彩,而是更多的以一种平静的心绪来看待长安的“千门万户”,虽不无个人情感的流露,但也是一种情景式的表达,所以我把这类诗歌归为“千门万户”诗体的情景式表达;最后,在唐诗中也不乏一批咏史抒怀之作,而往往这些象征着王朝命运的宫宇亭台就成了诗人们借古讽今、怀古伤今的情感寄托,也成为了情感的抒发对象。如杜牧的“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过华清宫》)、卢照邻的“啼花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长安故意》)、刘禹锡的“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台城》)等,这些诗歌中都带有着强烈的历史厚重感,通过一种古今之对比,来突显一种王朝兴衰之感,就像那“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刘禹锡《乌衣巷》)有着繁华衰落的历史呈递性,这类诗歌我把它们归为“千门万户”诗体的咏史式抒发。
不可否认,在唐诗中“千门万户”意象多是作为“宫殿”义来进行意象的营造,并被不自觉的赋予了历史的沧桑变幻的主观化情感色彩,借往日的宫宇繁华来反衬如今的荒草丛生、破落残败,既有着强烈的咏史抒怀之情,又带有着强烈的劝谏意味。但是不是就能认定唐诗中“千门万户”就只有“宫殿”的意思呢?答案是否定的。众所周知,诗歌的意象通常不会只具有单一义,就拿“菊花”为例,既有着“花之隐逸者也”的隐士意象意义,也有着“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遍百花杀”的肃杀好斗的意象意义,又有着“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的伤感愁苦的意象意义。所以,“千门万户”除了具有“宫殿”的意义外,也具有着“千家万户”、“门户众多”的意义,而且在唐诗中就多有表现,如:
三条九陌花时节,万户千车看牡丹。(徐凝《寄白司马》)
千门万户雪花浮,点点无声落瓦沟。(朱湾《长安喜雪》)
去为万骑风,往为一川肉。时有残卒回,千门万户哭。(懿宗朝举《刺安南事诗》
标奇耸峻壮长安,影入千门万户寒。(林宽《终南山》)
在这些诗中,“千门万户”显然已经不能再作为“宫殿”义来解读,而只能就是为“千家万户”以及被拟人化的“广大老百姓”,因为“宫殿”不会去看牡丹,不会苦,也不会感到心寒,可以说,这些诗作完全突破了“千门万户”的本义,即“宫殿”义,而是将其意义内涵扩大,甚至是将其泛化,来指代千家万户和寻常的老百姓,这是一种突破,不仅扩展了词义,也丰富了词境,增强了“千门万户”的词义表达多样性和丰富性。但同样的,在唐诗中也难免会出现一些词义“含混”的解读现象。比如李白在《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之二》中有云:“九天开出一成都,千门万户入画图。草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对于这里的“千门万户”我们该作何理解呢?有学者认为,既然是上皇西巡南京,那“千门万户”只可表示宫殿,因为宫殿的气势恢宏,具有代表性,而且宫殿整个纳入画图,更显其雄伟宏大,这又是秦川之地可比的。而我则对此不敢苟同,难道就只有宫殿才具有代表性吗?而且在“千门万户”纳入这雄伟场景的同时,也应该注意到“草树云山如锦绣”,也有着秀丽的风景,而这或许才是秦川之地所没有的。况且成都在唐朝时虽然发达,有“扬一益二”之说,但并非是唐王朝的政治中心,有怎会有那么奢华的宫殿呢?当然不排除会建有皇帝临时的行宫,但又怎么能有大明宫相媲美呢?所以,我认为李白的这首诗中“千门万户”理解为“千家万户”更为妥当,体现了成都人口繁盛、经济发达的和谐安乐的社会生活。
故由此观之,在唐诗中已经不乏一批诗作将“千门万户”赋予了“千家万户”和“广大老百姓”的意义,这是唐人的一大贡献,但不可否认,在唐诗中,“千门万户”的意义只是得到扩展,但并未得到极大的发展,且体现“千门万户”此意义的诗作也占据极小的比重。
进入到宋朝,“千门万户”的的意义才得到真正的全面的发展。首先,其本义,即宫殿义在宋诗和宋词中得到继承。如王仲修的“千门万户入建章,金绳界路柳丝黄”(《宫词)、晁补之的“阖闾千门万户开,三郎沉醉打球回”(《打球图》)、无名氏的“千门万户笙箫里,十二楼台月上栏”、方回的“千门万户俱更换,惟此依稀旧太平”(《漫兴九首》之三)等,可以说这些诗歌中都是采用了”千门万户”的“宫殿”义,表达的感情也有种共同的伤古劝讽之意,此时的”千门万户“在诗人们看来,俨然不再是王朝恢弘气势、强盛国力的象征,而更多的是一种君王耽于享乐、不思国事的安乐窝,这也和宋人的心性有关,有宋一朝,始终处于积贫积弱的状态之中,虽然经济富庶,但国力衰微,外交上屡屡受辱,经常被少数民族政权打的割地赔款求和,在这样的情况下,很难有唐人的那种强烈的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所以这种心绪反映到诗歌中,也就变成了对于君主的劝谏,对于国事的担忧,也就很难站在一个欣赏者的角度来描绘那”千门万户“的深广宏大。
其次,其引申义,即“千家万户”、“广大老百姓”的意义,在宋诗中得到了极大的展现,如: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王安石《元日》)
争似寿宁嘉节日,千门万户愿长生。(王禹偁《寿宁节祝圣寿》)
万户千门尽拥衾,据梧展转看横参。(刘克庄《不寐》)
旧时家住长安城,万户千门秋月明。(陆游《秋月曲》)
千门万户拥被卧,独钓寒波人未归。(方煮《跋渔村晚景潇湘夜雨图》)
暗黄摇曳六桥云,万户千门一日春。(陈允平《堤上柳》
当然也有人会疑问,难道这些诗句中“千门万户”就一定是指“千家万户”的意思吗?比如陆游和陈允平的诗,将“千门万户”理解为“宫殿”也未尝不可啊?我的答案是不行。因为如果那样理解,就未免显得诗境过于狭窄,显得诗人太小家子气,难道就只有宫殿里“秋月明”、“一日春”吗?所以,在这里将其理解为“千家万户”更为合理,也更具有包容性。
而且,“千门万户”也在宋词中大量运用,其主要意思也是指“千家万户”的意思,也更具有世俗性倾向,如:
馨香饼饵,新鲜瓜果,乞巧千门万户。(吴潜《鹊桥仙》)
初闻百啭新莺,历历因风传去,千门万户春声。(王灼《清平乐》)
庆嘉节,当三五。列华灯,千门万户。(柳永《迎新春》)
喜秋成,见千门万户乐升平。(晏殊《拂霓裳》)
看晓汲双泉,晚除百病,奔走千门万户。(杨无咎《二郎神》)
在这些宋词中,很显然“千门万户”已经不再是“宫殿”义,而更多的是一种千家万户的意思,指代天下广大的老百姓,有意思的是这类词作中很多的都是赞颂嘉节的,有乞巧节、春节、重阳节等,也反映了一种天下偕乐的普世情怀,尤其是杨无咎的《二郎神》更是一种民间化的表达,反映的民间生活的质朴性。
千门万户乐喧喧,就中年少无蹔歇。(宋太宗《缘识》
万户千门到者稀,一挨一拶在临时。(释崇岳《偈颂一百二十三首》)
千门万户俱开,一声两声砧杵。(释智朋《偈颂一百六十九首》)
在这些诗词中,“千门万户”显然就已经不是传统的“宫殿义”,而是具有佛家式的普罗大众的芸芸众生,因为佛家讲轮回,信因果,它们认为众生皆苦,心向佛门,即可得善报。所以,在这些僧教徒的诗作中,“千门万户”更多的是指代芸芸众生,而绝非宫殿。同时,我在例证中还提到了宋太宗,他是帝王,而且在历史上也是名声显赫,所以他的诗境应该具有开阔宏大的意旨,所以就很自然的认为他的诗作中“千门万户”理解为“宫殿”更为符合他的生活环境。而我想说,并非如此,抛却历史因素,去除他的身份光环,他的内心应该更像是个佛教徒,他留下的诗作不多,而在他的诗作中大多是抒发佛家的思想,如《缘识》组诗、《逍遥叹》组诗、《回偈文》组诗等,无不是一种禅宗思想的阐发,他的另一首《缘识》:“金刚般若心,善破无明因。我佛慈悲日,只园见法身。菩萨开慧眼,生死转为轮。五蕴皆清净,六根不染尘。”读之禅味悠然,空静玄心,所以说,我们在理解他的诗歌时并不能过分的关注他特殊的身份,而是应当回归到他诗歌创作本身;再说了,就算是从他帝王的角度来出发,假若“千门万户乐喧喧”不正说明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尤其是宫廷之乐所能代表的,所以,综上所述,我认为宋太宗的诗中“千门万户”理解为“千家万户”更为妥当。
千门万户人听劝,好结良因。(元·马钰《战掉丑奴儿》)
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明·唐寅《咏鸡诗》)
看火轮、飞出扶桑,万户千门皆晓。(元·凌云翰《苏武慢》)
踏遍万户千门,五湖四海,一样中秋月。(元·凌云翰《无俗念》)
日将出,鸡先鸣,千门万户听鸡声。(明·刘基《鸡鸣曲》)
不须近向东郊去,春在千门万户中。(清·卢道悦《迎春》)
由此可知,在宋以后的诗歌中“千门万户”的意义也更加的多样,更加的趋向民间性,以一种民间视角进行表达。我认为这也是诗歌发展的一个必然趋势,若一味的固守着其本义,必然影响到词义的表达与发挥,也不利于诗歌整体的意境营造。而且我个人认为诗歌本身就应该具有一种更多的普世化倾向,就如同《诗经》那样,“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可以兴观群怨,所以“千门万户”由单纯的宫殿义引申到千家万户、广大人民的意思,具有其历史的必然性。
综上所诉,“千门万户”在诗歌中并非单指“宫殿”或与“宫殿”相关的意思,也指“千家万户,广大老百姓”的意思,而是随着历史的发展和诗歌创作的发展,它的意义要更加倾向于后者,但其本义也同时存在于诗歌创作之中,这也需要我们具体诗歌进行具体的分析,但绝不能片面静止的看问题,要全面的把握其具体的意义表达。
参考文献
[1][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M].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版
[2]夏承焘.宋词鉴赏辞典[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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