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鸿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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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悲鸿的收藏
——以《八十七神仙卷》为例
魏春雷
从古至今,真正的收藏家绝大多数本身即鉴定家、书画家,搞艺术收藏,如果只是广闻博览而没有实践体会,甚至只是从理论到理论,对收藏来讲,总觉得欠些火候,收藏品位难免不因之受影响。通常说“眼高手低”,和“知易行难”一个道理,这是正常现象,康有为不就感慨“吾眼有神,吾腕有鬼,不足以副之”吗?相反的情形(眼低手高),没有。所以赵宧光在《寒山帚谈》中就指出:“昔人言:‘善鉴者不书,善书者不鉴’,一未到,一不屑耳。谓不能鉴者,无是理也;果不能鉴,必不能书。”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于画家、美术教育家身份外,徐悲鸿还是一位了不起的收藏家。他对收藏的见解以及他的收藏实践,无论对今天的书画创作、鉴定还是收藏,都是值得予以特别关注的。
在几十年的艺术活动中,徐悲鸿不管顺境逆境,克服各种困难,遇到各种坎坷,收藏了一批珍贵的古今中外艺术精品。他的收藏,纯粹从艺术立场,绝无投资打算。作为一位画家,最能让他动心的,是艺术本身的魅力。以徐悲鸿的作品和他的藏品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徐悲鸿纪念馆,除了收藏有徐悲鸿的作品,还收藏有徐悲鸿当年收藏的唐、宋、元、明、清及现代名家书画一千余幅,另有各种美术资料逾万件,其中凝结着徐悲鸿多少心血,可想而知。在徐悲鸿千余件藏品中,得来途径非止一途,很多藏品背后都有一段故事,而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一件,当然要数被视为“悲鸿生命”的《八十七神仙卷》了。
关于《八十七神仙卷》的收藏经过,媒体坊间有各种说法,细节多有出入,基本一致的是:1937年5月,徐悲鸿在香港经许地山介绍购得,卖主是一位德国籍女人,其父亲曾在中国任公职多年,收藏不少中国书画。徐悲鸿依画中人物数量和身份,将其定名为《八十七神仙卷》,在画后题写了长篇跋文以记其事,并刻了一方印章“悲鸿生命”钤于其上,视若拱璧。1938年秋,应泰戈尔之约,徐悲鸿准备前往印度讲学。他提前出发,以便途经香港请中华书局对《八十七神仙卷》予以精印。因广州沦陷,他携带画作在西江上漂泊了一个多月才抵达香港,将重新装裱并作了题跋的《八十七神仙卷》交由该局采用珂罗版精印。因为要前往新加坡举办画展,《八十七神仙卷》交由香港银行保存,到1939年春才取回。次年5月,他将《八十七神仙卷》留给泰戈尔揣摩鉴赏。1941年6月,他派人前往印度取回了《八十七神仙卷》。太平洋战争爆发。徐悲鸿决定取道缅甸回国。将自己购藏的大量古书画、印章、陶瓷及自己创作的40余幅油画悉数运至崇文学院内的一口枯井中埋藏起来,因怕日军搜查,教务主任这批艺术品销毁。幸运的是,徐悲鸿将《八十七神仙卷》随身携带,躲过一劫。1942年,徐悲鸿就任国立中央大学(时为西南联大一部分)艺术系,积极举办劳军画展。当时敌机轰炸极为频繁、疯狂,一次徐悲鸿像往常一样与大家匆忙跑进防空洞。当警报解除回到办公室时,他发现办公室内的箱子全被撬开,《八十七神仙卷》和其他三十余幅画作全都不翼而飞!这一变故非同小可,徐悲鸿血压急剧上升,随即病倒。1944年仲春时节,徐悲鸿突然接学生来信,说见到了《八十七神仙卷》。经过一番周折,以巨额现金和徐悲鸿自己的作品多件为代价,《八十七神仙卷》终于回到徐悲鸿身边。然而,这失而复得并非完璧归赵,经过这番折腾,原先钤在《八十七神仙卷》上的那方“悲鸿生命”的印章,以及题跋已被挖割而去,所幸者,画作并未见更大损坏,这已足以让徐悲鸿欣喜了。后来,失窃真相大白,徐悲鸿对盗走此画并设局骗了他的当事人并未追究,只说画没毁掉就好。
《八十七神仙卷》,纵30厘米,横292厘米,绢本,白描。卷首为齐白石题“八十七神仙卷”,署“八十八岁齐璜”。画面主体绘有87位道教人物,其中有3位带有圆光的主神、10名武将、7位男仙、67名金童玉女,由画面右端向左端行进。卷尾附有1948年重新装裱时的七段题跋,由前至后为:徐悲鸿跋一、徐悲鸿跋二、张大千跋、徐悲鸿跋三、谢稚柳跋、朱光潜跋、艾克(Gustar Ecke)跋及冯至译文(各段题跋的题写时间与装裱顺序不一致)。
《八十七神仙卷》精彩地展示了中国画的线的魅力。画中描绘人物服饰等用了大量圆劲流畅的长线,有平行的意味,疏密变换自然,构成画面的主旋律,真有一种“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的感觉。祥云、栏杆、仙器、冠冕之类则因物象形,刻画精微,画面线的律动因之更富节奏感,恍惚间如有仙乐悠扬在耳,目前则襟飘带舞,栩栩欲动。如此气象,也难免徐悲鸿一跋再跋、视同生命、不肯须臾相离了。
徐悲鸿跋一(原作于 1938年8月,1948年重录):
此诚骨董鬼所谓生坑杰作,但后段为人割去,故又不似生坑。吾友盛成见之,谓其画若公孙大娘舞剑器浑脱,要如陆机、梁勰行文,无意不宣而辞采娴雅,从容中道,倘非画圣,孰能与于斯乎?吾于廿六年五月为香港大学之展,许地山兄邀观德人某君遗藏,余惊见此,因商购致。流亡之宝,重为赎身。抑世界所存中国画人物无出其右,允深自庆幸也。古今画家才力足以作此者,当不过五六人:吴(道)玄、阎立本、周昉、周文矩、李公麟等是也。但传世之作如《帝王像》平平耳,《天王像》称吴生笔,厚诬无疑。而李伯时如此大名,未见其神品也。世之最重要巨迹,应推比人史笃葛莱藏之《醉道图》,可以颉颃欧洲最高贵名作。其外,虽顾恺之《女史箴》,有历史价值而已,其近窄远宽之床,实贻讥大雅。胡小石兄定此为道家《三官图》,前后凡八十七人,尽雍容华妙,比例相称,动作变化,虚阑干平板,护以行云,余若旌幡明器、冠带环佩,无一懈笔,游行自在。吾友张大千欲定为吴生粉本,良有见也。以其失名,而其重要性如是,故吾辄欲比之班尔堆农浮雕,虽上下一千二百年,实许相提并论。因其惊心动魄之程度,曾不稍弱也。吴道子在中国美术史上地位,与飞第亚史在古希腊相埒,二人皆绝代销魂,当时皆著作等身,而其无一确切作品以遗吾人,又相似也。虽然,倘此卷从此而显,若班尔堆农雕刊,裨益吾人想象飞第亚史天才于无尽无穷者,则向日虚无缥缈夐绝百代吴道子之画艺,必于是增其不朽,可断言也。为素描一卷,美妙已如是,则其庄严典雅、煊耀焕烂之群神,应与飞第亚史之《上帝安推娜》同其光烈也。以是玄想,又及落兰达芬栖在伦敦美术院藏之素描《圣安娜》与腊飞罗米兰之《雅典派》稿,是又其后辈也。呜呼!张九韶于云中,奋神灵之逸响,醉余心兮。余魂愿化飞尘直上,跋扈太空,忘形冥漠,至美飙举,盈盈天际,其永不坠耶。必乘时而涌现耶!不佞区区,典守兹图,天与殊遇,受宠若惊,敬祷群神,与世太平,与我福绥,心满意足,永无憾矣。
廿七年八月悲鸿题于独秀峰下之美术学院。先一日,倭寇炸毁湖南大学,吾书至此正警报至桂林。
得见神仙一面难,况与侣伴尽情看。人生总是葑菲味,换到金丹凡骨安。
徐悲鸿跋二(1948年10月):
是年,吾应印度诗翁泰戈尔之邀,携卷出国,道经广州,适广州沦陷,漂流西江四十日,至年终乃达香港。翌年走南洋,留卷于港银行铁箱中,虑有失也,卒取出偕赴印度。曾请囊达赖尔波司以盆敢利文题文。廿九年终,吾复至南洋为筹赈之展,乃留卷于圣地尼克坦。卅年欲去美国,复由印度寄至槟城,吾亲迎之。逮太平洋战起,吾仓皇从仰光返国,日夜忧惶,卒安抵昆明熊君迪之馆,吾于云南大学楼上。卅一年五月,吾举行劳军画展。五月十日,警报至此,画在寓所,为贼窃去。于是魂魄无主,尽力侦索,终不得。翌两年,中大女生卢荫寰告我,曾在成都见之。乃托刘德铭君赴蓉,卒复得之。唯已改装,将“悲鸿生命”印挖去,题跋及考证材料悉数遗失。幸早在香港付中华书局印出。但至卅五年胜利后返沪,始及见也。
想象方壶碧海沉,帝心凄切痛何深。相如能任连城璧,负此须眉愧此身。
既得而愧恨万状,赋此自忏。
卅七年十月重付装前书。悲鸿。初版印出之第二跋已赠舒君新城。
徐悲鸿跋三(1949年1月):
戊子十月即卅七年十一月初,大千携顾闳中所写《韩熙载夜宴图》来平,至静庐共赏,信乎精能已极,人物比例亦大致相称,而衣冠服饰、器用什物皆精确写出,可以复制。藉见一千余年前人生活状态,如闻其声息气味,此其可贵也。至于画格,只如荷兰之Jan Steen,至多Metsu,所谓Printure de genre,若吾卷则至少当以 Fra Angelico或Botticelli方能等量齐观,此非中国治艺术者可得窥见也。同年腊月十二日,悲鸿装竟题记。
以上徐悲鸿题跋三段,对此卷来龙去脉叙述当为流传各种说法的出处。字里行间,可见徐悲鸿对此卷的珍视与宝爱之情。徐悲鸿1937年在南京就邀请张大千、谢稚柳等人鉴赏,约十年后又请他们为此卷题跋。
谢稚柳题跋(1947):
右悲鸿道兄所藏《八十七神仙卷》,十年前见之于白门,旋悲鸿携往海外,乍归国门,遂失于昆明,大索不获,悲鸿每为予道及,未尝不咨嗟叹惋,以为性命可轻,此图不可复得。越一载,不期复得之于成都,故物重归,出自意表,谢傅拆屐,良喻其情。此卷初不为人所知,先是广东有号吴道子《朝元仙仗图》,松雪题谓是北宋时武宗元所为,其人物布置与此卷了无差异,以彼视此,实为滥觞。曩岁,予过敦煌,观于石室,揣摩六朝唐宋之迹,于晚唐之作,行笔纤茂,神理清华,则此卷颇与之吻合。又予尝见宋人摹周文矩《宫中图》,风神流派质之此卷,波澜莫二,固知为晚唐之鸿哉,实宋人之宗师也。并世所传先迹,论人物如顾恺之《女史箴》、严(阎)立本《列帝图》,并是摹本,盖中唐以前画,舍石室外,无复存者。以予所见,宋以前唯顾闳中《夜宴图》与此卷,并为稀世宝。悲鸿守之,比诸天球、河图至宝,是宝良足永其遐年矣。
丁亥正月十九日,海上谢稚柳书。
张大千题跋(1948年11月):
悲鸿道兄所藏《八十七神仙卷》,十二年前,予获观于白门,当时咨嗟叹赏,以为非唐人不能为。悲鸿何幸得此至宝。抗战既起,予自古都违难还蜀,因有敦煌之行,揣摩石室六朝隋唐之笔,则悲鸿所收画卷,乃与晚唐壁画同风,予昔所言,益足征信。曩岁,予又收得顾闳中画《韩熙载夜宴图》,雍容华贵,彩笔纷披。悲鸿所收藏者为白描,事出道教,所谓《朝元仙仗》者,北宋武宗元之作,实滥觞于此。盖并世所见唐画人物,唯此两卷,各极其妙。悲鸿与予并得宝其迹,天壤之间,欣快之事,宁有过于此者耶?
丁亥嘉平月,蜀郡张爰大千父。
张大千、谢稚柳都有敦煌之行,有“揣摩六朝唐宋之迹”、“揣摩石室六朝隋唐之笔”的经历,返视此卷,往日风华俨然在目,欣然命笔,推重有加,而喜悦之情溢于笔端,风雅情怀,足堪艳羡。
徐悲鸿在跋中指出此卷人物“雍容华妙,比例相称”,充分肯定了人物形神刻画达到的高度。传统人物画给一般人的印象,是程式化、概念化,其实这种看法不免有失偏颇。在《当前中国之艺术问题》一文中徐悲鸿说:“有人喜言中国艺术重神韵,西欧艺术重形象;不知形象与神韵,均为技法;神者,乃形象之精华;韵者,乃形象之变态。能精于形象,自不难求得神韵。希腊两千五百年前之巴尔堆农女神庙上浮雕韵律,何等高妙!故说西洋美术无韵,乃不通之论。”同样的,说中国艺术不重形象,也不无以偏概全之失。当然,以西方的“科学”标准衡量,恐怕中国古代就没有合格的绘画了。但直到今天,秦始皇兵马俑、汉代石雕、石窟大佛、敦煌壁画,不是一直为古今中外人士感叹俯首、乐于观瞻吗?其实早在东晋时期,顾恺之就指出:“其于诸象,则像各异迹,皆令新迹弥旧本,若长短、刚软、深浅、广狭与点睛之节,上下、大小、薄有一毫小失,则神气与之俱变矣。”宋代张择端作《清明上河图》,举重若轻,房屋错落有致,阡陌远近分明,树有老干新枝,水有湍急平缓,桥梁、船舶、车马、酒肆精细入微,人物更是千姿百态。苏轼曾记载:“吾尝见僧唯真画曾鲁公,初不甚似。一日往见公,归而喜甚,曰:‘吾得之矣。’乃于眉后加三纹,隐约可见,作俯首仰视,眉扬而额蹙者,遂大似。”可见“传神写照”是中国人物画优良传统,至于后来从画谱讨生活,实为末流手段,而以写病美人为风尚,更是江湖习气,不论也罢。正如徐悲鸿说:“故自元以后,中国绘画显分两途:一为士大夫之水墨山水,吾号之为业余画家(彼辈自命为“文人画”),一为工匠所写重色人物、花鸟。而两类皆事抄袭,画事于以中衰。”
徐悲鸿曾说:“美术上之二大派:曰理想,曰写实。写实主义重象,理想派则另立意境,惟以当时境物,使其假借使用而已,但所谓假借使用物象,则其不满所志,非不能工,不求工也,故超然卓绝。”他对两派末流一样不屑一顾,但对其中精彩之作,则不吝赞辞,如题《朱云折槛图》:“其朱云与力士挣扎部分,神情动态之妙,举吾国古今任何高手之任何画幅俱难与之并论。”题《罗汉像》云:“为北宋高手所作,……灿然生辉,不减李公麟巨迹。”题《梅妃写真图》云:“……惟仇(十洲)方有此功力。”题任伯年《西施浣纱图》:“清流雅逸,前无古人。”题金农《风雨归舟图》:“此乃中国古画中奇迹之一,平生所见若范中立《溪山行旅图》、宋人《雪景》、周东村《北溟图》,与此幅可谓世界所藏中国山水画中四支柱。”题边寿民《芦雁花卉》册:“凡在馆阁体盛行的时代,其作品能不随波逐流者,必有可观。并非立异,便能超群;志趣不凡,终将绝俗。苇间居士在“四王”、恽、吴之后,独留心江边沙渚高秋景物,刻意写之,其胸襟固已旷达,此册尤为精品。”题郑板桥《竹石图》:“郑板桥是中国近三百年来最卓绝的人物之一。其思想奇、文奇,书画尤奇。观其诗文书画,不但想见高致,而其寓仁慈于奇妙,尤为古今天才之难得者。”又题其《衙斋听竹图》云:“即以画竹论,亦未逊文与可。”兼容并包,惟优是取,洵称异代知音。徐悲鸿还有个习惯,在自藏的古代作品上,每改其不佳者,或增其不足者,或补其受损者,总能天衣无缝,无懈可击,而且还在画上或裱边或诗塘加以题识说明。“所以重先贤之遗迹,而为艺苑葆光也”,“此或非古人所愿。吾曰:‘若古人有灵,未必所不愿,当首肯也。’”这可能是古今绘画收藏史上绝无仅有之举,虽然外界褒贬不一,但徐悲鸿自谦“不能自已,罪过”,但“知我罪我全不计”,益见其胆识造诣之超拔。对《八十七神仙卷》,失而复得后,连当初小心钤在画上的一方印章被挖去都让他心疼不已,可以想起此卷之完美和徐悲鸿对其殷殷珍爱之情。
徐悲鸿认为《八十七神仙卷》的作者为吴道子,更多出于艺术直觉,谢稚柳、张大千推断应作于晚唐则主要基于与敦煌莫高窟壁画的比较。近年有人考证认为此卷应该作于北宋初年,作者当然也不是吴道子了,但艺术水准要高于、绘制时间也早于另一件与之类似的作品《朝元仙仗图》。《兰亭序》真本千数百年不得一见,而唐人临摹本已是价值连城,早已为人奉为圭臬。传为王献之的《中秋帖》颜真卿的《刘中使帖》等,相当多的学者已经认定系米芾临本,传为张旭的《古诗四帖》、传为怀素的《自叙帖》的作者究竟何人,学术界至今仍有争议,尽管如此,作品本身的价值还是无可动摇的。历代相传的诗文书画作者无可稽考不在少数,但其价值不会因之而受影响。近些年自称某代某人第若干代孙的消息屡见不鲜,已经让人厌倦,而《八十七神仙卷》归于吴道子名下,饶是大家题跋断定,在缺少更充分的材料加以证明的话,人们能持有疑义,不盲从权威的态度是可以理解也值得肯定的。但退一步讲,即便不是画圣手笔,这件《八十七神仙卷》也绝对是人间难得的神品,这个结论,恐怕更容易为人们接受吧。http://s9/mw690/002kxtTugy6Je1sOk9Gb8&6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