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载《故事会》
(2014-08-23 18:42:53)
锁
一盘石磨静静地卧在院子东北的角落里。石磨被废弃有些年月了,没人用过,上下磨扇错落交叠,土红色的磨扇上生满了绿色的苔癣,一片红,一片黑,显得衰老而丑陋不堪。一条黑黝黝的铁链子从磨眼里穿出来,蛇一样在黄土地上蜿蜓曲折的游走一阵,最后套上了女人的脚踝。
女人还很年轻,三十四五的样子,面色焦黄憔悴,显得虚弱而了无生气。她半倚半坐,身子靠着青石磨盘。阳光从头顶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细碎的光斑撒在女人身上,她的半边脸凸现在阳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芒,半边脸却又笼罩在暗灰的阴影里,散发出一种陈腐的死亡气息。
女人是一年前被卖到这里的,跑了多少次,她已经记不清了。无数次逃跑,又无数次被男人追上,拖回,套上这条沉重的锁链,拴在这盘石磨上。
这时候,女人抬起头,望向对面。那里是山,黄土高原上一揽无余的山,光秃秃死气沉沉的山,由于干旱缺水的缘故,山上不长庄稼,也没有树。女人为自己流落至此而悲哀,而愤然。她不该这样的,她在城里有一处不错的房产,过着悠哉悠哉的日子,享受着城里人应该享受的物质生活。过去的这个时候,她正穿行在眼花缭乱的货架之间,购买她想要的衣物和吃食,或者,牵着一条尾巴摇来摇去的宠物狗,在青草如茵的公园里溜弯……
可现在,她却像狗一样被男人拴在一盘古老的石磨上。
女人最后一次逃跑是在四天前。她已成功地躲过了男人的搜寻,钻进一条窄小的地沟,撮起黄土,把自己薄薄地埋了一层,只露出两只狐狸一样的眼睛。村里放羊的孩子无意中发现了她,一阵大呼小叫,她被男人重新逮了回来。男人把她拴好就不再理睬她,饭不给她吃,水不给她喝,好像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可有可无的畜牲。
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男人从地里干活回来,兀自进了茅屋。经过她身边,只扭头看了她一眼,哼出一串重浊的含义不明的声音。隔不多久,伴随着袅袅炊烟的燃起,茅屋里飘出了小米的清香,烙玉米饼的焦香,还有隔年泡菜刺鼻的腐酸。男人吃饱饭,从茅屋里踱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那把黑色的铁锁,像扛牲口一样把她扛回茅屋,扔到只铺着一领草席的光床上。
她知道男人要干什么。一年了,男人一直这样:锁着饿她几天,饿得她身上没了一丝力气,才给她一顿饱饭。她知道,那不仅仅是为了延续她的生命,也为了男人自己的需要,折腾一个手脚近乎瘫软,了无生气的女人是很有味道的。之后,男人剥光她的衣服,在她身上开始无休无止的犁耙耕作。
女人不反抗,没有力气反抗,听男人任意摆布。但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里喷涌而出,濡湿了男人多毛的胸脯和汗水涔涔的嘴脸。
完事以后,男人大汗淋漓的躺下来,问她,你还跑吗?
当然要跑!为什么不跑?难道我要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跟牲口一样的男人呆一辈子?
这是她在心里说的,没有出口。但她面上笑着,奉迎着男人,她说,还跑啥哩,我也想通了,就跟着你过吧。
这就对了。男人说,人得认命,咋过都是一辈子。
男人不再锁她,让她洗衣做饭,拆洗从没拆洗过的被褥,偶尔也带她下地干点小活。
这天,当她把男人的衣服洗好,搭到院里生锈的铁丝上,她就听到院外人声喧哗,接着,四个警察冲进来,拥着她上了警车。车子开出好远,透过后窗玻璃,她看到,在浓重混浊的土尘里,一大群掂着铁锨、锄头、棍子的村民还在追赶山路上颠簸而行的汽车。
她被警方成功解救了。但她并不显得高兴,甚至还有那么一丝的惴惴不安。果然,第二天她便被请进公安局的一间审讯室,对面坐着两名男女警官。
朱彩云!
男警官喊出了她的名字,她下意识地答应了,答应了却又后悔不迭。这一生她用过无数名字,今天她是秀女,明天就成了胡艳丽,到了后天,没准又成了城里人才叫得起的方晓晓之类。唯有朱彩云这个名字是真的,是爹妈正二八经给起的。
朱彩云,我们的政策你知道吗?男警官问她。
她说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那好,现在交代你拐卖妇女的罪行吧。
原来,这个叫做朱彩云的女人是在逃的拐卖妇女的重犯,在警方追捕过程中侥幸脱逃。亡命奔逃的过程中,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便投靠了一个打工的老乡。朱彩云万万没有想到,她的老乡以4000元的价格把她卖到这个穷乡僻壤,使用的仍是她在别人身上用过无数次的拐骗伎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