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朝之间 我们该如何取舍

     （本文发表在《环球时报》英文版2016年9月12日）

    笪志刚

近来，随着中美围绕东海、南海、台海等的博弈加大，对抗加剧，各种针对中美大国关系如何演绎，新型大国关系能否确立，乃至中美是否走入“修昔底德”陷阱怪圈的议论不绝于耳，让人在乐观中夹杂悲观，在悲观中蕴藏期待。与此同时，随着近期朝鲜一系列咄咄逼人的动作出现，本该不属于同一量级问题的朝鲜作用再次被放大，朝鲜对东北亚乃至亚太的影响究竟几何，朝鲜绑架周边和渲染威胁战略是否奏效等各种评论甚嚣尘上，尤其是朝鲜对中国是战略资产，还是战略包袱的争论也以针锋相对的面孔出现，让人无所适从。

前不久，针对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贾庆国院长的《我们认识朝鲜的三大误区》原文，朴扣东的《认识朝鲜“三大误区”论是要“误导”东北亚安全架构“崩塌”吗？》驳文均引发热议。前者的结论并不复杂，亦即朝鲜就是中国的战略包袱，食之无味弃之不可惜。后者的观点则针尖对麦芒，逐一驳斥了“包袱论”，回敬以综合战略缓冲资产的结论。实际上，网络信息瞬间传遍世界，国际关系研究不断走下神坛，外交事务日益走入寻常百姓家的今天，两派观点可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上述争执实则折射的是一个横亘在中国外交面前不可忽视的根本问题：在美朝之间，我们应该如何取舍。换言之，我们应该更靠近谁，谁的利用价值更大，与谁的长久关系对我们更加有利。看似答案一目了然，天平当然倾向美国，但又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抵触呢？

依笔者粗浅的认识，这里掩藏着三层认知上的怪圈和战略尴尬。一是应该认识到产生朝核和半岛问题的主因还在美国身上。朝鲜朝核问题本身因美国而起，又因美国而至今悬而未决，朝鲜是什么资产总体上取决于美国的战略变化，取决于美国插手的东北亚地缘安全的烈度与裂变，朝鲜是中国的什么资产取决于中美关系的腾转挪移。因为纵观各界对朝鲜战略地位的分析，均无法摆脱中美关系或简单或复杂抑或明确的变化及走势。换言之，在中美关系对话为主基调，总体关系呈现良性循环时期，朝鲜作为中国战略包袱的论调就会高涨，主张丢弃朝鲜的声音分贝也会随之上升。反之，当中美关系对抗为全景图，总体关系呈现恶性博弈走势时期，朝鲜作为中国战略资产的主张就会泛起，主张利用朝鲜作为战略缓冲的强硬姿态就会占据上风。归结一句话，上述两种大相径庭的观点之所以成立，之所以各行其道，取决于中美关系的好与坏，取决于我们如何认识美国及研判美国的战略意图，从这个角度来说，对朝鲜战略选择的患得患失其实反映了我们对美战略选择的微妙变化，抑或对美战略研判的是否奏效；二是应该如何认识朝鲜战略价值及如何产生的怪圈。从朝核问题发生至今，由于上述美国因素的作祟，我们对朝鲜地缘定位及朝核问题的认知基本上停留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层面，致使战术与战略的串联上缺乏连贯性。在力挺朝鲜的所谓战略资产思维模式下，使朝鲜发展核武和绑架周边的野心狂长，朝鲜渲染威胁的底气也不断强硬。在丢弃朝鲜的所谓战略包袱的制裁思路下，中朝关系呈现空心化和边缘化风险，朝鲜向中国以外寻求伙伴的意图和行动无疑让中国地缘利益和安全架构受损。因此，从资产质量角度，朝鲜究竟是战略资产抑或朝鲜是战略包袱并非一成不变，需要在东北亚乃至中美博弈的复杂变量中寻找朝鲜是中国何种资产的最佳答案。此时的战略资产可能会是彼时的战略包袱，彼时的战略包袱也可能会演变为具有升值潜力的战略资产，从这个角度来说，朝鲜对中国的资产价值犹如股票，既有跌破面值的时候，也有翻倍的机会，但朝鲜注定不会是一张废纸，只不过朝鲜的战略价值是波动的，因应的战略也必须是与时俱进的灵活应对；三是如何处理中朝关系和应对美国的战略施压。现在随着中美博弈大于合作的基本态势，韩国部署萨德系统导致的中韩关系退步，中日关系的忽上忽下，美日韩日益得到强化的同盟关系，都使中国在东北亚面临的地缘和战略局势陡然严峻，主张对朝放松制裁和强化两国合作，把朝鲜作为中美博弈战略筹码等的主张开始发酵。事实上，这种主张一直或隐或现，且未免一厢情愿，因为这不仅会影响中国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基本形象，还将对中国作为大国崛起的责任感和庄严承诺产生负面冲击，还将使我们的邻居更加有恃无恐。更何况如果朝鲜真的如同一些人分析的那样对中国言听计从，也就不会有愈演愈烈的朝核问题，更不会有中国究竟对朝有无影响力的或夸大或矮化的热议。历史上的朝鲜问题就是大国争霸或博弈的产物，星移斗转，即使现在这种特质并未有根本消失，抑或本质上的改变。因此，从东北亚层面，中美关系的相对稳定是解决朝核问题的出发点，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中美、中俄、美俄、日俄、中日等大国关系是解决朝鲜问题的关键，即使朝韩这对冤家也无法摆脱来自大国的影响。从这个结论判断，贾庆国和朴扣东的观点似乎各有论理，又似乎各有缺陷，笔者倒认为将两个人的合乎情理和具有操作性的有效成分整合在一起，形成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综合路径，方能构成中国对朝战略的有效抓手。因为朝鲜不是中国的，也不是美国的，战略资产和战略包袱的设定前提都取决于在给我们带来所谓的地缘和安全利益的时候，其能给朝鲜带来什么，或者至少还能给朝鲜带来什么？而这恰恰是研判朝鲜半岛乃至朝核问题时很多人忽视或避而不谈的关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