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到日本的中国女人系列纪实之六：君问归期未有期

博主按:选自2002年日本《东方时报》笪志刚专栏嫁到日本的中国女人纪实系列连载、2002年10月日本侨报社出版的笪志刚《泪洒富士山——嫁到日本的中国女人爱情故事》

笪志刚

东京的好朋友请我去唱卡拉OK，带去了她的一个女友，她的遭遇使我写成了这篇文章。

    在窄小昏暗的日本式卡拉OK6人包房里，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土里土气，不会着装打扮，说话语无伦次，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嗓子哑哑的，唱歌好像在哭泣，脸色腊黄，头发稀疏，眼角纹过早地爬上了只有30多岁的她的眼角。如果仔细看她，眼睛细长，稍加修饰，会很好看。但与人对视时，缺少打动男性的她的眼神的光泽给人的感觉则充满恐惧、退怯。质朴的穿着，使你容易将她与遍布东京大街小巷的菲律宾女佣联系起来。

    东京的朋友对我说，她人有点傻气，但心很好。她挺可怜她：她受的刺激太多啦。有时好朋友聚会什么的，如果方便带上她，尽可能带她出来。希望我有机会多了解一下她的一些事，会是很好的素材。朋友的介绍撩起了我接近她的冲动。素来喜欢与朋友豪饮高歌的我那晚却一反常态，一再推让，让别人尽情去唱，我则一边喝着啤酒，一边与不善言辞与歌唱的缩在角边沙发的她用国语唠起了家常。

    她出生在中国黑龙江省北部山区的一个普通农户家里，父母在她8岁的时候先后病逝，从此后她的一切由大她5岁的姐姐承担起来。幼小、孤独、无助的姐妹的生活在艰辛中捱过了10年。

    80年代末，本村与生前的母亲有一点远亲关系，走动相对多一点的李阿姨一家找到了日本的亲戚，先后去了日本。临走的时候，李阿姨留给姐俩1000元钱，并保证说以后她们在日本安顿下来后，会帮助她们姐俩。

    3年后，姐姐嫁给了李阿姨的最小儿子，因为残留孤儿的后代，特别是男孩，在日本找日本女孩不太容易，李阿姨的小儿子与姐姐从小在一起，还玩过扒裤子的游戏。姐姐在妹妹的惦念中飘洋过海去了日本。

    她靠姐姐留下的钱过了2年后，应姐姐的邀请去日本探望姐姐及李阿姨一家。

    姐姐在信中说，她觉得日本的生活有点寂寞，语言又不好，希望小妹能去日本陪她几个月。如果有可能，会想办法帮助她在日本长期定居下去。

    她卖掉了自己住了23年的破旧草房，将姐姐留的没有花完的钱，除留一部分路费外，其余的都送到了村委会。她自己没有多大文化，村里的小学也破旧的不行，山里条件不好，村里也没有钱修。村长接过她的钱时，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流泪夸奖着已经过世的父母，说他们有一对好儿女。她当时并没有什么太高尚的想法，只是隐约有一种告别的预惑：可能她不太可能再次回到这座生她养她，山青水秀，美丽但不富裕的偏远山村。

    她到日本后才知道姐姐有意识让她嫁给一位日本人：长的不错的一个日本大龄青年。没有来得及考虑，巨大的物质上的诱惑，山村里可望不可及的一切及姐姐，李阿姨一家的极力劝说，使婚礼在较少的圈子里不费事地结束啦。

    日本丈夫没有自己的固定住处，一般都是住在公司配给的廉租房内，房子干净但窄小。如果换了公司，就要通过不动产中介去租2DK的小房子。日本丈夫换了3次工作，她搬了3次家。

    她与日本丈夫的生活发生变化是在结婚后的三个月后，姐姐从几十层高的东京有名的阳光大厦跳下去的自杀后开始的，阳光大厦以自杀情侣的跳台而有名。姐姐为什么跳下去，她一直闹不明白，她不是过得很好吗?因为好才让我来的嘛!李阿姨一家对她也不错嘛!姐夫人也不坏呀!想了许多，她为姐姐的自杀恨起姐姐来，不该将她孤苦地抛在东京独行它界。这时候，丈夫开始厌烦起她来。

    日本丈夫生理上有病，这一点姐姐及李阿姨均没有告诉她，也许是有意识没有告诉她。结婚的那几个月，她由山里的女孩一下子成为东京大城市的日本人的太太。这一切转变得太快，以至于她根本不能适应突如其来的夫妻生活。加之，在封闭的山村一呆就是23年，这方面按照中国的传统，她一直坚守着女人的这道防线，一直憧憬着在新婚初夜献给自己心爱的人。

    对这方面的知识几近于零。她没有怪丈夫，以为开始都是这样。与姐姐的几次闲谈，扯到这方面时，她开始明白丈夫的行为有点不大对头。结婚二个月后，丈夫开始酗酒，动辙喝的酩酊大醉，衣不脱，脸不洗倒头便睡。有时借酒瞪着眼对她吼：‘喂!你说说看，你怎么就看上我了哪?我那玩艺儿不好使，你为什么还不快滚!你心里鄙视我?是吧!告诉你，以后不许再回到这儿来，滚回到你姐那儿去!’每当这时，她就吓的缩在榻榻密的一角哆哆嗦嗦地不敢做声。更有甚者，有一次，喝醉酒的丈夫竟然往睡熟的她身上撒尿，然后拖起她把她拽到门外，将门反锁起来。那一夜，她披着湿了半边的毛衣在她住的蒲田附近走了几个小时，神情茫然。她有点怨姐姐及李阿姨的好心，也开始恨自己选择的匆忙，自己的一生难道就这样过下去吗?她有点留恋贫困但极富人情味的中国故乡的山山水水。自己还有回去的退路吗?不!已经没有退路。家里的房子也卖啦，再说，这么回去让人指手划脚，丢不起这个人。

    以后，她为了躲避日本丈夫的虐待，便在离蒲田很远的地方找了一份替酒店叠餐巾纸的工作，虽然单调乏味些，但每天往返4个小时的乘坐电车时间，正好可以避开丈夫那令人厌恶的眼神。她出门时，丈夫正在睡觉；她回家时，丈夫已进梦乡。这样的日子外人看上去可能怪怪的，但她却是用工作的辛劳换来的。工作单位里的日本人对她都不错，女社长还经常表扬她工作出色，有时还送她一些小礼品。

    对姐姐的自杀，李阿姨一家处理的很低调。那次后，她几乎很难再见到李阿姨的身影。姐姐的死使她失去了在日本唯一的家人及朋友。对姐姐的死，李阿姨只说：‘你姐姐真是想不开，日本社会与中国不一样，凡事要入乡随俗嘛。’她不明白李阿姨的话，直到姐姐的一个女

友在以后打来的一个电话，才使她多少知道了姐姐自杀的真像。据姐姐的女友讲：姐姐是因为李阿姨的小儿子，她的姐夫乱搞女人，一气之下走上绝路的。姐姐虽然在山里长大，但性格柔中有刚，山里的习俗保守得很，‘一女不嫁二夫’，姐姐在这方面刚烈的很。据讲，姐

夫乱搞女人有时都不避姐姐，姐姐实在是忍天可忍，又没有别的选择才走的吧!”

    “你没有想过离婚或者回国吗?”我心沉沉地问道。

    “在日本语言不好，又没有朋友。李阿姨一家不愿让我离婚。那样一来，对李阿姨的介绍人名声不好，她毕竟是社区残留孤儿归国援助中心的会长啊。再者，她们又多了我这样一个必须照料的负担。回国嘛，在日本已住了一段，正如您所看到的，除了丈夫对我不好外，其它还可以吧!日本的生活哪是我们山村可以比的。再说，姐姐死啦，在中国，在日本都没有亲人，在哪都一样。有时想家想的厉害，但回去也可能会后悔的。村里许多人想来都愁没有门路。还有，等我以后语言好啦，抽时间了解一下姐姐自杀前后的情况，连姐姐自杀的原因都没有搞明白，我心里实在不甘心。”

    “工作收入可以吗?”

    “工作很累，但每月扣除通勤费、饭费、零用开销，还能存几万日元。丈夫现在已经把我当成外人，无非是碍着李阿姨介绍人的面子允许我暂时寄住他家而已。”

“现在还打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