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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可以骑电动车去拉风投

文/金子息

本文系作者授权“清南”发布

我有一个朋友，名字叫易天。他是我的大学同学，年轻时候一起疯，一起闯，一起创业，一起从良，认识了很多奇葩，易天就是其中最奇葩的一个，没有之一。

那时候，我们大学还没有毕业就一起捣鼓过一个工作室，给女生算命，帮男人求婚，替企业跑宣传，给餐厅发传单，看似什么都干，其实是挂着搞文化的名头，听起来也还是蛮高大上的。虽然那个时候我们干的事情大多数人都在干，可是我们的点子就是比别人新，想法就是比别人强——不过，这多半都是易天给我们画出来的大饼。

皮包公司就这样维持了一年多，毕业了，合伙人们都从良了，安安生生找了工作，我也不例外，跟着男友漂来北京，混了个还算体面的单位——虽然基本上是躲在办公室里喝茶聊天看星座，年轻时候满满的激情早已经在翻滚的铁观音里逐渐消散了。

没过半年，易天也来了北京，据说是攒够了钱来北京创业，这次玩真的。这顿饭就是他来北京时候约好的，可是不知道是他太忙还是我太懒，一顿饭就让我又等了半年，把北京等成了北平。

今天是我和易天约定吃饭的日子。我早早的下班，回到家里打开最里面的那一层衣柜，翻出来了一套羊毛斗篷。这个特殊的衣柜里，放着的都是我出席重要场合时候的衣服，比如二手网站上淘来的奢侈大牌，比如攒了好久钱趁着清仓处理买的半价大衣，比如为了图便宜而买的瑕疵品，自己处理一下线头纽扣什么的其实也倒像那么回事。

这是我的秘密仙女教母，是我自己伪装出来的水晶鞋，是我战斗的铠甲。我男友总是鄙视我的这种行为，说这叫虚伪，可我总是摇摇头，说这叫底气。

是的，北京这么大，是个你站在马路中间大吼一声都没有人会停下脚步看你一眼的地方，你一个小地方来的穷丫头，你拿什么去和人家拼？

单位里，都是各种二代横行，你除了穿着打扮得光鲜亮丽一些，你有什么资格站在他们中间，手里端着双倍摩卡，和他们聊着昨天看了什么小剧场，吃了什么蘑菇海鲜。

我不想在办公室里的人都围在一起讨论昨天高定走秀哪一件连衣裙的配色有多浮夸的时候，顶着自己的黑眼圈和领子歪掉的廉价衬衫，弱弱地问一句什么是高定？

我受不了那种看不起人的眼神。

虽然我来北京之后，已经接受了不少这样的眼神，可我在努力啊，努力让自己假装变得成功，营造出一种虚假幸福的氛围感，利用各种社交软件极力展现出一副盛世图象，在彩色的泡泡中幻想自己是踩着水晶鞋的小公主，殊不知每一张看似无心的照片背后，都有着无数张失败的试验品。

这不是虚伪，不是伪装，现在有个词说得好，这叫做包装，你必须会包装自己，让自己显得有价值，别人或许才会多看你一眼吧。

我苦笑着拿出羊毛斗篷，用塑料衣架挂在墙上的卡通粘钩上，然后在双十一淘来的挂烫机里灌满水，开始了舞会前的准备。

男友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脚高高地伸到了宜家同款茶几上，我不满地皱了下眉头，却没有说什么。烫好衣服，粉底，眼影，眼线，腮红，睫毛膏……我穿上那些自己所谓的底气，踩上高跟鞋，小心地在手腕上滴上朋友随手送我的香水附赠的小样，这才长嘘一口气，推开了门。

身披战衣铠甲，我才敢应对四面楚歌。

我挤地铁来到和易天约定好的餐厅，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易天骑着电动车向我这边一溜烟窜了过来。我有些惊愕，易天还是那个易天，但是他的行为显然引起了我的不适。他冲我招了招手，然后自顾自地把电动车停在了马路边上，刚准备锁车，就被餐厅的保安告知这里不能停放电动车，无奈，他只好再跨上电动车，对我说了句抱歉，就骑向了不远处的停车棚。

我愣在那里，看着他电动车远去的背影，瞬间觉得自己的全副武装根本毫无作用。

易天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对我咧嘴一笑，就和我一起向餐厅走去。他穿着灰色的棉袄，款式过时，甚至有些松松垮垮的，头顶的短发被风吹得早已经变了形，没有裁裤边的牛仔裤腿可笑地耷拉在脚边，甚至还溅上了几点零星的泥土。

坐定，他十分礼貌地让我点菜。我随意点了几个普通的菜，将菜单递给易天，易天又加了两杯饮料和一个甜点，随后对服务生一笑。

看来，他的生活并不如他呈现出来的那般窘迫。

“怎么样，我们的大美女现在可是咱们里面最有出息的了，现在在忙什么呢？”易天拿起手边的湿纸巾擦了擦手，笑着问我。

我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像这种标准的首次见面的问题，我是背过很多种的，那种手到擒来的回答在易天面前显然都武功尽失，我端起手边的水迅速喝了一口，然后淡淡地回答：“也没忙什么，瞎忙。”

若是换做平常和陌生人的社交，我此时能侃侃而谈近期听了什么讲座，看了什么展览，吃了哪一家小众餐厅主厨的手艺，喝了哪一家新调制出来的鸡尾酒。可是在易天面前，我竟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我从网络和杂志上摘抄的句子，竟一个字都说不出。

“你呢，在忙什么？约了这么久都没约上你。”我急忙转移话题。

易天笑笑：“我啊，咳，现在在给自己的项目拉风投，刚结束，就急忙赶过来见你了。”

“刚才？骑着电动车？”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在我的脑子里，风投这种高端的东西，怎么能跟骑着电动车的人搭上联系，他们应该是灯红酒绿，一掷千金，要么在高端的茶馆隔间，要么在某著名娱乐场所，交通工具也一定要是豪车，不说加长，最起码也得有真皮座椅吧。

我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你骑电动车就应该直接去水产市场跟海鲜老板聊天，人家风投一看你这行头就拒绝你了！”

易天摆摆手：“他们关心的是我脑子里东西的价值，又不是我的交通工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上是发着光的。

不一样了……我有些恍惚，突然想起来那时候大三，我们几人狼狈地蹲在汽配市场门口，我们一边打印宣传单，一边构建公司宏伟蓝图的样子。那时候，我们的工作室刚成立，我们害怕跟客户谈生意时显得没底气，人微言轻，无法获取信任，每次都是向家里借了好车，换上西装套装，拿上伪名牌手提包，装备齐全地去见客户，正如现在仍旧是这样的我。

可现在的易天，却有勇气直接骑着电动车去拉风投。

变了，他一定是有了什么比那些装备行头更有底气的护身符。

岁月的杀猪刀砍光了我所有的激情，我现在只想着什么时候结婚生子，时间都花在被窝里扣手机，而让我没想到的是，易天居然亲自抢来了岁月的杀猪刀，自己正挥舞的津津有味。

易天说，北京的节奏不像在家乡，有事说事，时间都是很宝贵的，骑电动车是最方便最快捷的交通工具，何乐而不为。他还说，我现在确实没有钱买车，我虽然骑着车，但是我脑子里装着足以开跑车的东西。我不想把心思花在无用的装饰品上，而是放在研究产品和项目上，让投资人看到他的专业。

这顿饭到底吃了什么我依旧不太记得了，但是我始终记得易天说那些话时，身上闪闪发光的样子。我宁愿相信易天是对的，我也愿意相信投资人都是有专业眼光的。毕竟北京太大了，无数匆忙的过客，千万萌芽的点子，谁会把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事情上。

那顿饭后，我回家锁上了我那所谓秘密武器的衣柜，不再去关注什么打折和二手交易，而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专业书本和技能培训上，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在单位的一场报告中用精彩的数字和图表展示了自己脑子里的东西，赢来了在座所有人赞许的目光和掌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是多么的愚蠢。

而我那天作报告，穿的不过是一件普通的连帽开衫。

我希望易天能够得到他想要的，能在将来的某一天如愿开上跑车，并且也愿意为那些还骑着电动车来找他要投资的年轻人多做点事情。

那顿饭后，我约易天就更难了，他的风投到手了，整天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虽然许久不见，可我至今仍然记得我和他吃饭时他无时无刻不在挥洒着的自信，几年下来，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用外在行头去包装自己的青涩少年。

我有一个朋友，他曾经骑着电动车去拉风投。

来源邀稿：金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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