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愿你漂亮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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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愿你漂亮地走下去
文/陈公子。
本文系作者授权“清南”发布
给亲爱的Lily Wang。
1.
大二那年的暑假,父亲大人安排我去大别山区支教两个月。那时,我还是个叛逆的小少女。我难抑激动迫切的心情,怀着满腔热血,提着大包小包雄纠纠气昂昂地上了路,心里想着,终于可以干点大事儿了。
绕着盘山公路开了将近三个小时,车停在了山腰旁的一条小道上。父亲把我的行李从后备箱往外一扔,指着那条通往山脚的小路,说,顺着这儿,一直走,看到有一排土房围成了个院子,那就是学校。
我望着眼前一大片竹园,和被杂草掩盖着几乎完全看不清路面的小道,问父亲,要走多久?
父亲扫了一眼,打开车门,说,一小时。
我心一凉,上前一把拽住父亲,说,您别想走,来,跟我一起下去。
走了大约半小时,眼前突然一片豁然开朗。竹林的尽头是一大片芦苇,远处缓缓奔腾着一条宽而不急的河,河对面是数座连绵不绝的小山,山间零星分散着几十户人家,隐约可见几条白色的小路。
啊,简直是世外桃源!我惊叹道。四处望去,回头瞥了父亲一眼,父亲长吁了一口气,说,过河,从那条路一直往里走,就到了。
父亲像自言自语地小声说了一句,清莲啊清莲,太久没回来了。
踩着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我们还算轻巧地过了河,这才发现河水很浅。我怀着满腔对这个新世界的向往,到了目的地。
和校长一番简短的寒暄后,父亲交代我“有事就打电话,好好教课”,我推搡着说“您赶紧走”,父亲回头笑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转身就离开了。
我绕着这片从未见过的风景,在院子里上蹦下跳。年迈的校长拉着我,笑眯眯地说,小陈,这里条件不好,还得辛苦你了。我握着校长的手说,放心吧,您回去休息吧。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了这一生中最难忘的一个暑假。
2.
清莲小学一共有五间房子,一间是厨房和临时宿舍,给我住的,一间是办公室,剩下的三间便是教室。一二三年级在一间教室上课,剩下的两个年级分别一间教室。全校加上校长只有三个老师,
除了教语文数学音乐体育等,没有英语课。
我的任务,就是给全校同学教英语。
当然,除了上课以外,我还要负责同学们的午餐,这个容易,我只需要把同学们从家里带过来的饭菜热好就行。相对棘手的是负责同学们上下学路上的安全问题,因为校长嘱咐过我,几乎大部分的同学都住在河的对岸,为了照顾年龄小的同学,我必须送他们全部安全过河才行。
也就是说,我必须比大家都起得早、睡得晚,瞬间摇身变成保姆。想到这,我无暇再顾及这零污染的风景,赶紧开始收拾起来。
晚上,在为第一天上课备课时,我满脑子都是电视上一群脏兮兮的熊孩子的身影。他们会不会把教室整个儿掀翻了?他们要是完全不听我的话怎么办?他们会不会用恶作剧整我?越想越惊恐,我掏出手机,准备找小伙伴们支个招讨个教,结果发现——手机竟然没信号。
我举着手机走遍整个学校,信号格丝毫没动静,山清水秀在我眼里立马就变成了荒无人烟。
好吧,加油!我对自己说。
3.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起床,隐约听见教室里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我快速洗漱完毕,走进最大的一间教室,眼前的一幕让我惊呆了——教室里整整齐齐坐满了年龄不一的学生,同学们正各自轻声读着语文课本,已经正襟危坐等待着我。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不知道哪个同学突然喊了一嗓子“起立”,唰地一下,所有学生都站了起来,清脆地声音大声喊道“老——师——好——!”我一惊,瞬间假装保持镇定,微笑着走上讲台,开始了支教生涯第一天的第一节课。
那天上午,每个同学纷纷上讲台做了一遍自我介绍,把自己的名字工整地抄在黑板上。我做了个记录,一共三十个学生,最小的上二年级,最大的上五年级。自我介绍完毕后,我苦思冥想,顺便给每个人起了个英文名,比如,Lucy,Lily,Jack,Tom,等等,要求他们平时用英文名称呼彼此。我们推选了早晨喊“起立”的同学做班长,制定了简单的规则,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大家纷纷拿出从自家带来的米饭馒头土豆萝卜等,主动在厨房的大锅里烧起水热起饭来。我站在一旁,看着几个大孩子熟练的动作,暗自窃喜。这时,班长从后面轻轻戳了我一下,问我,老师,你中午吃什么?
……我完全把我的午饭忘记了。
班长叫王丽丽,也就是Lily,长得很清秀,留了两条很长的辫子。她捧着热好的饭菜,拨出一小半到盒盖上,然后把饭盒递给我。我连忙掏出自己的碗,拨了一点过来,把剩下的递回她。这时候,同学们围了过来,纷纷把手里的饭菜拨给我,瞬间就堆了一大碗。
我美美地吃完了午饭,暗自欣慰了好一阵。
下午的课上,我从最简单的ABC开始教起,同学们个个兴致高亢,认真听课做笔记,声音洪亮。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决定用接下来的时间和孩子们聊聊天,然后提前放学,晚上好好备课。
我发现,无论是什么样的班级组织,里面都会有几个活跃的,几个害羞的,几个爱捣蛋的,几个成绩好的。在这所学校里,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么几个同学:田天被大家称为“大喇叭”,什么事儿都爱凑热闹;方娜从来不敢在课堂上举手,老师点名提问永远不敢回答;丽丽则是公认的好学生,年年第一,回回三好。
真有趣,我心想。
布置好家庭作业后,我便像模像样地组织孩子们站好队。丽丽走在最前面,然后按照孩子们住的远近距离排成一列,我跟在最后面。过河的时候,孩子们熟练地在石间一蹦一跳,嘴里哼着歌,我看着他们,感叹着造物主的神奇,深深地感到一种莫名的自卑。
那天晚上,我拟好第二天的课程笔记,做了写着英文字母的纸条,准备和大家玩抽签游戏来记忆字母。我拿出行李箱里早已准备好的英文练习本,数了三十本,在封面上工工整整写好每个人的英文姓名,心满意足。
除此之外,我还打算每天穿插一些其他的课程,比如唱歌啦,写作文啦,体育啦,劳逸结合嘛。别说是孩子,就算是我自己,也没法忍受从早到晚都只学英语一门课。
看着这些成果,我心想,我真是块做老师的料啊。
4.
第二天,我六点钟便起了床。暑假的太阳出来得特别早,整个校园充斥着清透的阳光,我呼吸着山间清新干净的空气,心情格外舒畅。七点的时候,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我这才发现自己竟忘了去河边接他们,不禁又是一通捶胸顿足。
七点半,孩子们在教室里朗读,我冲着豆浆和速食米粥,在窗外默默记着每个孩子的名字。
这一天,孩子们一遍一遍地要求玩抽签游戏,让我一次次重复他们的英文名字。每个人带着满脸的新奇和兴奋,似乎生怕我记混他们。午饭时,我用校长送来的东西做了一大锅番茄鸡蛋汤,孩子们不可置信地从锅里一勺勺舀着吃着,叽叽喳喳地对我问东问西。我掏出手机,举起仅有的照相功能给他们拍照,他们别扭地四下逃开,没有一副正经样。
下午的时候,我留了一堂课时间,让大家写作文。作文主题是《我的家庭》,请同学们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家庭情况。虽然仅仅相处一天半,但我特别想了解他们更多一点。
晚上送完孩子们过河,我坐在办公室,翻开了孩子们的作文。
“我叫田XX,我的爸爸是一个农民,我的妈妈也是一个农民。我家一共五口人……”
“我的名字是王XX,我住在清莲村,我的爸爸妈妈出门打工去了,我和爷爷住在一起……”
看着这些稚嫩又认真的笔迹,我第一次感到一种职业的神圣感。正当我在自己的笔迹上记录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时,突然发现,有一个学生交了一份空白作业。
我合上作业本,只见封面上写着显眼的“Lily”,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第二天,上午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把丽丽叫进办公室。丽丽仰着头抿着嘴看着我笑,我拿起作业本轻轻敲了下她脑袋,问她,你为什么不写作文呀?
丽丽的笑容毫无预兆地突然消失,然后低下头来。
我看到这一幕,暗暗想,这孩子果然有故事,还敏感。
我坐下来,拉过她的手,跟她说,丽丽,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老师,没关系。
丽丽顿了顿,说,我,我作文写得不好,怕老师笑话我。
我一下子放松下来。丽丽不像我想的那样是“孤儿”一类的可怜身世,原先预想好的台词也没能用上。想来是一贯的好学生怕我这个外来的老师挑刺,自尊心作祟罢了,便鼓励她道,没事,怎么写都可以,老师主要想了解了解你们。
丽丽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丽丽补交了作文,其中写道:“我的爸爸在外地打工,妈妈身体不太好,我跟妈妈和奶奶住在一起。我会努力学习,长大后好好照顾家人。”
简单的几行字,也是大多数孩子的标准格式。我想了想,拿起办公室里唯一一台电话,给父亲报了个平安。
5.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已经习惯了早睡早起的日子。孩子们的新鲜感渐渐淡去,调皮捣蛋的开始在课堂上欺负前桌的女生,不爱学习的开始渐渐拖起后腿,我也不得不一次次拿起教鞭敲响讲台。日子逐渐变得枯燥乏味起来,直到有一天,校门口出现了一个“疯子”。
那天上午,正在上课的时候,田天突然指着窗外大叫了一声。同学们纷纷踮起身子冲窗外看去,只见校门口有一个中年妇女,披头散发地在校门口的围栏处转悠。我走出教室,正想上前询问,一眼看见那妇女手里提着一把菜刀。
我惊得叫出声来,赶紧跑回教室死死关上门,问同学们,那个人你们谁认识?
同学们开始嘀咕起来,田天站起来说,老师,那是个疯子,经常在这附近转悠的,没事。
说着,田天就朝着门口走去。我拦住他,说,她拿着刀呢,你别去。
另外几个男同学也站了起来,说,没事,我们去把大门锁上就行了,她不敢进来的。
我将信将疑地打开门,把他们护在身后,一步步悄悄地朝校门口挪过去。这时,田天在后面大喊“神——经——病——”,其他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随后,那妇女一脸惊恐地盯着我们,转身挥舞着菜刀就跑开了。
我赶紧上前锁紧大门,然后问田天,她是谁啊。
田天说,是丽丽她妈。
那天下午,我久久不能平静。丽丽整个下午没有再说话,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我听到田天凑近她说,嘿你妈又来了。丽丽没有理他,倒是方芳难得地打了田天一下,责怪他别多嘴。
我想了很久,不知是否应该找丽丽谈话。安慰她?询问她?还是让她别在意?好像都不合适。最终,我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意外地,丽丽没来上学。我把田天抓进办公室,问他了不了解丽丽家的事。他说,只知道妈妈有精神病,疯了,每次只要发病,丽丽第二天就不来学校,但第三天就会回来。
我问田天,你确定她会回来?
田天想了想,点了点头,说,每次都是这样。
第三天,我早早地起了床,去河边等着集合的同学们。丽丽果然出现在队伍前头,但是,她却顶着一头略显蓬松的短发,两条大辫子不知所踪。我迎上去,揉了揉她的头发,问她,怎么剪头发啦?
她有点不好意思,对我说,老师对不起,昨天没来上学。
我说,没事儿,下次有事提前跟老师说一声就行。
丽丽理了一下刘海,说,嗯……辫子剪了,卖了。
那天,丽丽恢复了往日积极的课堂气氛,像没事一样继续一本正经地当着班长。我几番忍不住想找她聊天,但一看到她那张脸,便什么也说不出口。
那时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出口的秘密,不想在被人看穿后宛如赤裸裸地再次相对,不想收起那伪装的高昂的自尊心低头做人。我继续假装紧藏着自己的好奇心,但没过几天后,丽丽再次缺席了。
6.
丽丽第二次缺席的那天晚上,我跟着田天,去了丽丽家。
田天领着我到丽丽家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微黑。丽丽正坐在门口,熟练又略显吃力地抡着刀剁着菜叶。丽丽的奶奶在院子里收着衣服,听见田天喊着“陈老师来了”,赶忙抱着衣服颠颠地小跑过来。
我赶紧扶着老人家,一边应着“别客气”,一边看着丽丽。丽丽站起来,擦了擦手,抱歉地笑了笑,说,陈老师,今天走不开……
我打断她,说,你们家吃饭了吗?
奶奶慌忙接话,带着乡音说,还没吃,陈老师留下来吃个饭吧。
我点了点头,要跟着奶奶进厨房帮忙。奶奶拼命拦下我,吩咐丽丽陪着我,嘴上说着“马上就好了”。我让田天自己回家,然后坐在了丽丽旁边。
我问丽丽,你妈妈呢?
丽丽指了指里屋,说,睡觉呢,刚睡着。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你妈妈生了什么病?
丽丽说,我也不知道,奶奶说她脑子不好,医生说治不好,也没钱治,就变成这样了。
我问她,妈妈病多久了?
丽丽抬起头来,想了想,说,好像从我小时候就是这样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丽丽旁,在昏暗的灯光下吃了满满一大碗鸡蛋面。奶奶不停地给我夹菜,嘴上不断念叨着“委屈老师了”,我心里的酸意一阵阵地涌上来。
吃完饭后,奶奶吩咐丽丽收拾碗筷,我和奶奶坐在门前。就着月光,奶奶指着那条河流的方向,问我,老师知道那条河吧?
我点了点头,说,就是每天上学都要经过的那河吧。
奶奶说,对。那条河,以前可深了呢。
丽丽原先有一个哥哥。
那时候,这条河还不像现在这么浅。河的两旁有两棵年岁久远的大树,大树之间栓了一条粗粗的绳子,从河的这头一直到那头。村民做了一个竹排,人们过河,只要站在竹排上,拽着绳子一路前进,几分钟就能到达河的那头。过河很简单,岸两边也常常有大人在守着,所以孩子们过河也不是什么难事。
哥哥是丽丽家的独生子。丽丽妈自从生了哥哥以后,就没能再怀上孕,所以哪怕家里再难,哥哥也一直像宝贝一样被家人宠着,尤其是爸爸。
可就在哥哥十岁那年,爸爸做了件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
那天,哥哥放学回家,像往常一样踏上竹排,拽着绳子过河。到河中间的时候,脚上的拖鞋带子不小心断掉,眼看着就要漂走了。哥哥一只手抓着绳子,一只手就要去抓拖鞋。没想到,竹排随着重量往旁边一歪,哥哥一头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呼救,转眼就被水冲走了。
这时,爸爸在河岸那头,等待哥哥时躺在草地上沉沉地睡着了。
我沉沉地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水杯。奶奶看着远处,悠悠地说,那天,我就在哥哥后面,远远看着那孩子上了竹排,弯腰要去抓拖鞋,还没来得及叫唤,他就栽进水里了。丽丽妈在家剁着猪菜,听到消息后,提着把菜刀就跑出来了。
我大惊,手一抖,杯子差点砸在了地上。
奶奶握着我的手,说,孩子啊,丽丽她妈命太苦。
哥哥掉进河里的后几天,全村人集体打捞了三天,一无所获。
两周后,在奶奶的坚持下,家里放弃搜寻,为哥哥下了个空坟,办了葬礼。葬礼过后,爸爸在哥哥的坟前喝了两天两夜的酒,最终不省人事,倒在了坟前,再也没能回来。
这时,丽丽妈出人意料地坚强起来,默默扛起了一切。葬了丈夫之后,她干起了从前男人干的活,打渔、搬砖、卖菜养家,照顾伤心过度的奶奶。后来,说来天意弄人,丽丽妈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怀孕了。从那时起,丽丽妈突然开始变得精神恍惚起来,经常提着菜刀晃来晃去,慢慢地,就成了现在这副摸样。
丽丽就是这样出生长大的。
7.
我进屋添了杯水,坐回奶奶身边,问她,这些丽丽都知道吗?
奶奶说,她问过我,我不想告诉她,但村子这么小,丽丽也这么大了,多少听到过些什么。
我看了眼房屋里丽丽忙碌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奶奶接着说,这孩子,看不上她妈,从小她妈就疯了,没带她过上一天安生日子,丽丽也知道疼人,但这么小的孩子,哪能经得住这个家。
那天晚上,我跟丽丽挤在她的小床上,小心地搂着她,跟她讲着大学里的趣事。
丽丽很快就睡着了,我却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丽丽叫我起床,奶奶揣着几个热乎的熟鸡蛋,塞进我手里,说,当早饭吃,别饿着。
我眼眶一热,连忙道别,拉着丽丽,急急地上了路。
一路上,我绞尽心思,想找点有趣的话题让气氛活络起来。丽丽没怎么说话,到河边的时候,看到其他同学已经陆陆续续在过河了。丽丽突然拉住我,问我道,老师,我奶奶昨天跟你都说什么了?
我愣了愣,对她笑道,聊你呀。
丽丽皱着眉头,摇摇头说,哼,我都听到了,你们在说我妈妈。
我停下来,看着她,问,你知道你妈妈是怎么生病的吗?
丽丽说,嗯,大概知道。
我刚想说什么,丽丽接着又说了句,妈妈常常跑出来吓人,有点丢脸。
我心里一沉,拉住丽丽,认真地跟她说,你要记住,以后的路还很长,你要勇敢一些,照顾好家人。
丽丽看着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私底下格外地注意起丽丽来。她没有再缺过席,学得也很认真,延续着好学生的一贯作风。丽丽妈又跑来校门口闹过一次,那次我拉着丽丽,收了她手里的菜刀,一起把她劝了回去。
在我走之前,我跟丽丽又进行了一次长谈。那一次,丽丽缠着我要我给她讲奶奶的话,我没有告诉她,只是给她讲了很多其他的故事。我想告诉她,没有人生下来就命好,要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做什么样的人,就要付出什么样的努力。很多人先享福,往后有吃不完的苦,很多人先学会了苦,就会有数不尽的幸福。我不知道丽丽能不能听懂,但我宁愿相信她什么都明白。
很快,我的两个月支教时间结束了。结束当天,父亲一大早就过来看我。我拜托他帮我上完上午的课,带好我的学生,便一个人急匆匆地去了镇上。我把提前手写好的英语笔记打印了三十份,买了一堆纸和笔,准备送给大家做个纪念。结账的时候,突然发现收银台旁挂着一个娃娃,样子很像丽丽,便把它买了下来。
回去的途中,父亲用学校的电话打给我,拼命催我赶紧回来。他说,你的学生都敲着桌子罢课,表示只要你来上课啊。我听得出父亲略带赞许的口吻,也骄傲地回复他,马上就回,让他们等着我。
那天下午,同学们为我准备了一场欢送会。田天领着几个男生站在台上,演唱了一首我教给他们的歌;方芳和几个女孩扭扭捏捏地排着队,跳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扇子舞;丽丽读了一首诗,也是我教给她的:“我旅行的时间很长,旅途,也是很长的……”
后来,我收拾好东西,父亲提着我的大包小包走在后面,跟着我最后一次送同学们一起过河。
在河边,同学们迟迟不肯走。年纪小的同学开始哭起来,随后,其他同学也小声抽泣起来。我走回同学中间,说,你们不要哭啊,我不是留了地址吗,你们可以给我写信。
父亲看到这场面,叹了口气,拉着我说,你必须得赶紧走。
我强忍住想哭的冲动,感慨着这两个月以来的朝夕相处,狠下心快步朝竹林里走过去。我抬起手来揉揉眼睛,听到父亲在身后对他们说,陈老师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8.
暑假结束后,我回到学校,在接下来的学期里,收到了一百多封来自清莲小学的信。同学们在信里一笔一划地写道“敬爱的陈老师”,落款处可爱地签上了“Lucy”“Tom”的字样。
收到丽丽的信时,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提笔告诉她关于她奶奶跟我说的所有。丽丽很快就回了信,信里末尾写了一句话,远不像她的年纪说出来的:看我走好我的路,漂亮地走下去。
后来,我没有再回去看过他们,但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在那个遥远的夏日,曾给过我这么深重的记忆。
来源邀稿:陈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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