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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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志莉

刚才刷朋友圈，看见她发了条动态。

“27个小时的火车后，平安抵达。”

状态下还附了张照片。照片上是“2014年全国三维数字化创新大赛  午餐券”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总是能轻易就让我心里生出羡慕嫉妒恨。

只不过，从前的冬天，总是滴水成冰。大西北的风沙吹在脸上，真特么冷。

而如今，我已背井离乡好几年。这个城市的冬天，冷也是柔和的。

我决定为她写篇文章。就当是，代替我们当时的所有人，向她和她的爱情道歉。同时，作为送给她的参赛礼物。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记得她。而且我相信当初我们那一批同学，有很多人也跟我一样，一直记得她。 甚至到今天，在我们毕业的那个高中里，也一定还有老师在课堂上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的拿她的故事来做反面教材，激励和警示讲台下的小鲜肉们。 

她不是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美人，也不是什么有钱任性放纵不羁爱自由的太妹，她只是我最普通的一个高中女同学，父辈世代农民，家境贫寒。住在一个所有年轻人都走光了的悬崖上的村子里。 至今，靠天吃水。

高一的时候，第一次见她。身高一米五左右，毫无任何修饰的粗糙短发。脸上两坨高原红，并且布满了雀斑。穿地摊上15块钱的牛仔裤和貌似被压在箱底10多年的土黄色卫衣。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方言。还有一个很符合她气质的名字，张大花。 

张大花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这辈子一定要上浙大。我们村里以前出过一个上浙大的学生，他现在在北京定居。有房有车，是我们村里的神话，我要超过他。”

听完她的话，我们不约而同的表示了沉默，当然心里都在想你特么野心也太大了吧小村姑，浙大不是你想上，想上就能上的好么。

张大花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张大花的记忆力时好时坏，如果哪天该到张大花打扫宿舍卫生，那么，她那天的记忆力一定特别不好，经常把打扫卫生忘的死死的， 但是谁要是欠她的钱忘了还，她的记忆力就会特别棒，要钱的时候她一定能把当时借钱的时间地点人物场景甚至心理活动都描述的清清楚楚，即使欠的只是五毛钱。

之所以有时候记忆力会那么好，是因为张大花对她兜里的每一分钱都饱含着热爱。她出去买东西时是一定要砍价的，哪怕只是一双袜子或者一支笔。我记得她好像还曾在宿舍传授过她的买衣服经验，意思大概是买衣服时，价钱起码往一半砍。老板要是不同意，假装走。她一定会叫住你。

如果要买个超过100块的大件，那张大花更是要货比三十家哪怕跑遍整个县城也一定要找到最便宜的那家。

她晚上睡觉会打呼噜。发出的声音巨大而有节奏，丝毫不逊色于我爸那种中年男人的打呼。那时候我上铺住着一个脾气暴躁只要睡眠不好就会精神衰弱且烦躁不安的大个儿女生，所以张大花睡觉时的打呼声，成了她很久以来的噩梦。后来只要张大花打呼，她就会快准狠的朝着张大花床的方向飞过去一本书。通常张大花被砸到以后，呼声就能消停一会儿。

张大花学习特别刻苦。

为了节省出更多的时间去学习，每天中午放学铃声一响，张大花就飞奔着冲出教室。矫健的冲在所有买饭同学的最前面，特像一朝气蓬勃的女短跑运动员。到食堂后张大花会精心挑选到一份便宜且量大的饭，三下五除二吃的干干净净，吃完后就立刻回教室。从未在宿舍睡过午觉。她说，如果困了，在教室桌子上趴会儿就好了。

同样，为了能晚上下自习回去在宿舍多学会儿，平时连一毛钱都要算计的清清楚楚的张大花在高一就咬着牙买了一小台灯，那时候一熄灯宿舍里就不允许有亮光了，每晚宿管大妈都会拿着手电筒在楼道里巡视，要是哪个宿舍发出了光被她逮住，她能站在宿舍门口唾沫星子横飞的骂半个小时。可是，即使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张大花同学也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求知若渴，熄灯后她是一定要再学会儿习才肯睡觉的，那时只要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她就迅速把台灯搬到被窝里，等大妈走了，她再搬出来。

张大花说她还有一特异功能，就是在天极黑的时候，她也能看清书上的字。 所以很多个月明如水的晚上，都能看到张大花借着月光做数学题。还有，她每次给台灯充电，充5毛钱的电她能用一周。即使到后来那个光已经弱的像是在喊救命了，她也还是会鼓励它再坚持坚持，直到它彻底，咽气。。

那时候我的床在张大花对面，只隔着过道，很多个夜里，半夜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都能看到张大花那边那盏弱弱的灯还亮着。

张大花上课时表现特积极，我记得有很多次，全班只有张大花一个人在孜孜不倦的配合着老师。 比如有老师问“这道题大家都明白了吗？”，张大花就会声音洪亮的喊，“明白了！”比如有老师问“这道题有没有做出答案的？”张大花就一定能迅速喊出那个正确答案，我相信当时很多同学都和我一样在心里骂了一句烦不烦啊谁不知道你会啊你能不能闭嘴啊全班就你一人在那叫。

虽然张大花在生活上像个斤斤计较的粗糙的大妈。但是不得不承认，张大花在理科学习方面是个极其有灵性的姑娘。

她刻苦，加上聪明。所以，高一的第一次考试，她就一举成名。拔了头筹，从此以后，高一一年各种大大小小的考试她都一直稳当当的坐着第一的宝座。

那时，我想，这姑娘，说不定真能上浙大。

那一年，所有的任课老师见到她后，笑容里的慈祥都快溢出来了，目光里更是饱含着深切的期望，那时她是所有老师共同的爱徒，是他们最得意的弟子。 当然，班主任更是恨不得把她当做清华的苗子来爱惜和培养。 班干部选举的时候老师们都希望她能做自己的课代表，而她最爱的是物理，她在物理方面是个天才。 所以最后她做了我这一生最恐惧的，物理，课代表。

那时候上体育课一般都是全班带队跑两圈然后解散，解散以后，男生大多去打篮球，女生们就围成一个个小圈，开始兴致勃勃得聊天。内容无非是那天我看见谁跟谁一起干嘛了你们说他俩是不是有情况啊…或者内个谁在宿舍也太讨厌了一点都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再或者你这件衣服挺好看在哪儿买的贵不贵改天咱俩一起逛街去吧…

其实那时候，女生们心里对张大花是又嫉妒又羡慕又佩服又鄙视，嫉妒她的成绩好，羡慕她受到所有任课老师的青睐，佩服她的毅力，鄙视她的某些生活习惯。当然，羡慕嫉妒佩服怎么会被口齿伶俐内心都争强好胜的女生们说出来呢，大家说出来的，全都是鄙视。

一般聊天中只要有人提到张大花，大家都会很激动，都有话要说，大家会纷纷列举她在宿舍里的种种恶行以及给自己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列举她平时有多抠门算计的有多清楚有多爱占小便宜等等，总之最后大家都统一表示出鄙视。所有人都很默契的没有提到她为了学习付出了多少努力。没有人提到她真的是因为家境贫寒所以才必须在生活里节省出每一分钱，没有人提到她每次回家都会用从牙缝里省下的钱给年迈的爷爷买点儿好吃的带回去。也没有人提到张大花每次从家里回学校总会给我们带的又大又红的西红柿。

后来就这么过到了高二，文理分科，班里走了几个人去学了文科，正好赶上那时候有个19班被分解了，分了几个人来我们重点班。 当时我们都在私底下偷偷讨论，说那几个人一定是走了后门，不然怎么可能从那么差的班分到我们重点班。 

改变张大花一生的那个男生，就是这时候来的。

那个男生，皮肤白净，五观俊秀，身高一米八左右，而且会穿衣打扮。气质有点儿像都敏俊。听说家里还挺有钱。就是学习成绩不好，老打架。貌似还跟县城里的那些小混混们挺熟。总之，在当时看来，就是有钱，任性的一帅哥。他也有一还算符合自己气质的名字，易海东。

忘了是从哪天开始，张大花再也不一下课就飞奔到食堂了，她总是偷偷留到最后才走。晚上熄灯以后张大花也不和宿管大妈玩儿捉迷藏了，她开始躲在被窝里发短信。而且张大花开始留头发了。她每天早上都早早的就开始对着镜子扎头发，一定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满意她才会出门。周末的时候张大花也不去僻静的地方默默的学习了，她会好好打扮上一阵子，然后欢快的跑出去。一跑出去就是一天。对了，她那时候已经不穿15块钱的牛仔裤和压箱底的那些衣服了，她开始慢慢的，穿看起来值50块钱的衣服了。

那段时间，体育课解散后聚在一起说坏话时，我们就张大花的改变，猜测过很多种原因，也猜到过张大花可能是喜欢某个男生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猜到易海东。因为他俩真的，一个是郭富城，一个是村姑翠花。

可是后来，我们好多次都发现他俩牵着手一起逛街。

对，再怎么不可思议，他们也还是在一起了。

这可让女生们炸了锅了，且不说当时有没有偷偷暗恋易海东的女生，就是我们这些寻常的女生，也纷纷觉得天理何在，大家都慷慨激昂义正言辞的说，“论身高，论长相，论家境，张大花到底是哪点儿配得上易海东啊！还有，这个张大花，平时没看出来啊，蔫儿坏蔫儿坏的，她到底是怎么疯狂的追上易海东的！你们看着，她跟易海东要是能长久才怪！易海东估计也就是图个新鲜玩儿玩儿她，她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而且，你们知道吗，那天我看见易海东和＊班那个女生一起吃饭哎…”

或者稍微好听点儿，“哎哎，这么前途光明的一女生，就这么毁了，你说，她到底图什么啊，男人重要还是自己的前途重要啊，何况那个易海东也就是长的好看点儿，人那么吊儿郎当的，能有什么出息。这个傻女生，她后半辈子一定会在悔恨中度过。”

这些话，那段时间被每个八卦女生说了不知道多少次。

可是张大花的爱情啊，就像一场大火。烧起来以后，就是熊熊之势。 她好像关上了自己耳朵，她听不到外界的流言蜚语，她执着的，坚持着她那饱受争议的爱情。

慢慢的，所有的任课老师都陆续知道了他们的事。然后，每个老师都觉得，作为一个负责的师长，自己应该义不容辞的去挽救这个被小混混骗走的本该前途一片光明的傻女孩。

于是，所有的老师，开始对他们连番轰炸。

刚开始，“高考就是人生的分水岭啊，凭你们俩现在的成绩，一个能上重点，一个只能上高职，但是你们要是不知悔改，就只能两个人都上高职了，易海东，你觉得你这样耽误人家姑娘合适吗，你觉得你对得起她吗？再说了，就算她最后还是考上了重点，你说，人家考上重点大学以后还会和你在一起吗？人家还会认识你是谁吗？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年轻人…”

大概是这样的话听的次数多了，有一次，易海东决定不念书了，他想用自己的离开来让她一心一意的学习。张大花就去找他。没能把他带来。

第二天早上的四节课，我看见张大花什么都没听，她看着窗外，一直流眼泪。

可能有人把这事告诉了易海东。所以他下午就又来上课了。

从此，咽下所有老师们的辱骂，陪着她上课。

那段时间，张大花的成绩从第一落到了班里的倒数。所有人都带着鄙视和嘲笑的眼神看她。没有一个人愿意跟她一起上课一起吃饭。所有任课老师对她的态度也都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变成彻底放弃了。有些老师甚至把她的事添油加醋的告诉给了每一个他带课的班。所以，她几乎红遍了我们高中。 

那时老师们的谈话内容大概是“你这个社会渣子你他妈自己不学习你别祸害人家好学生啊，你还能不能要点儿脸了，你看她现在的成绩已经下降成什么样了，你真的害不死她你不甘心啊？你怎么这么恶毒啊你，人家小女孩现在是好骗，等以后人家明白过来了人家恨你一辈子…”

有一次，中午在宿舍吃饭时，一女生说“大花啊，我听说易海东以前有一个女朋友…，”张大花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慢慢的吃饭。

下午自习课的时候语文老师又找她谈了话。从教研室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寂静的可怕。

那天傍晚，张大花留了张字条就自己出走了。字条上只有8个字。“我累了，不要找我了。”

班主任开始着急，我们所有人也都纷纷表现出了对她的担忧。仿佛之前冷眼看着她艰难度日的人，不是我们。

连易海东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开始像个疯子一样的到处找他。 

晚上很晚了，他找到了她，带了回来。 

我不知道那天他怎么找到的她，或者那天发生了什么。但是自那次以后，他俩更是好的形影不离了。

再后来快高考了，老师们终于没空再教育他俩了，老师们说，“既然你们这么不知羞耻我也就不管你们了。你们这么难舍难分如胶似漆，我也真是没办法了，张大花，我就当没有过你这个学生，易海东，你他妈以后最好别在班里捣乱。”

那时班里每个人都对即将到来的高考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就没空再去管他俩了。

而那时候，张大花一天比一天好看了。她的头发更长了，做了拉直，有时候会柔顺的披着。开始像个小美女了。她买的衣服看起来怎么也有一百多块钱了。她好像瘦了一些，她开始穿颜色正一些的紧身牛仔裤了。开始在夏天穿花裙子，也开始在冬天买好看的靴子。

当然，长舌的的女生们看到她的改变以后，还是忍不住要偷偷议论一番，她们说“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跟易海东在一起了原来是为了花他的钱。不然她怎么可能可能有钱买那些衣服。她脸皮可真够厚的，原来她不但人丑还拜金。”

很久以后，张大花跟我说，“其实刚开始我们想过要改变，我们想一起静下心来好好学习，可是各个老师开始无止境的找我们谈话，我看着他在教研室里听那些恶毒的咒骂，看着他为我受那么大的委屈，我真想不念书了，跟他走。天涯海角去哪都行。 可是他不同意，他总是会温柔的跟我说，他受点儿委屈怕什么，他可以不念书，但是我绝对不行。他说那样就真的毁了我。其实，如果不是老师们那时候对我们那么过分，我们可能还走不了这么久。”

如今回过头想想，人本来就是一种群居动物，而那段时间，她的生活里只有易海东一个人 。所以，那些老师一次次自以为是的谈话，以及我们所有同学的冷漠，可能反倒催化了他们的相濡以沫。

后来，高考如期而至。张大花和易海东双双落榜。

张大花开始复读。只不过，张大花在一中，易海东在四中。大概是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张大花受委屈了。

第二年高考，张大花的分数刚上本科线，她去了重庆，读一所普通的工科二本。易海东留在本地读了大专。

上了大学的张大花，开始拼命学习，一如四年前的高一。

她跟那个男生，也越来越相爱。

她说，我要考浙大的研究生。

我知道，她能考上。

很久以后，张大花跟我聊起她复读那年的生活。

张大花说，“那一年我过得特别幸福。没有老师同学对我冷眼相向。也没有流言蜚语刺痛我。那时候他不住在学校宿舍，他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住，每周六他都会做好了饭等我回去吃。”

“他在四中，我在一中，每次发生什么事，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都会给他打电话，不管他在干什么，他都会马上出现在我面前。每次看到他匆匆的从出租车上下来，我都觉得很安心。”

“那一年，我过生日，他本来偷偷给我买了戒指，结果我以为他还没给我买礼物，我就说我想要个跟我一样高的熊。那天他课都没上，满大街的去找我要的那种大熊。后来他买了一个，是很大，不过还是没我高，我就跟他发脾气，他那天都哭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之前已经买了戒指。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熊，只不过看见舍友有一个，所以我才要的，后来那个熊被我扔在家里，连包装都没打开。”

“那时候每个周末，我都会在他那儿洗头，每次洗完，他都会帮我吹头发，特温柔。我喜欢他给我吹头发的感觉。”

我说，“张大花你要再敢这么没羞没臊的秀恩爱我就拉黑你！”

我问她，后悔过么，

大花说，没有。

西北姑娘，你曾经灰头土脸，你曾经踉踉跄跄，你曾经受尽冷落。

可是你的心里一直活着爱恨。

我祝你，此后的人生，平顺欢喜，跟心爱之人，喜结连理，白头到老。

来源网络：卫志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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