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青年四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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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青年四表叔
文/周文慧
我老家有个四表叔,兄弟五个,因为穷,前四个都是光棍,四表叔便是其中一只。
小时候很喜欢跟四表叔玩,因为他念过几年书,略有文化,人又健谈,很能跟小孩子打成一片,因此,在一群只能聊水稻亩产和种植技术的农民中,四表叔的出现,总能拓宽聊天的领域和深度。比如人家说,天大旱,要跟村长商量开闸放水浇地了,他便立即接过话题,讲起农村的水利灌溉基础设施建设有多么腐朽,如果他是水利局局长要怎么创新。他说的唾沫横飞,连带着碗里的稀饭和咸菜都生出光彩。可惜除了我们这些小孩,在场的多不买账,有不耐烦的便嘲讽一句,老四你个嘴子精,两桶水都挑不动的怂货,你要是能当上水利局局长我就改你的姓!
我四表叔是个骄傲的人,听了这话,涨红了脸,又不敢当场发作,只佯装回去盛饭样子拂袖而去,一边走一边气愤地说,我嘴子精?我怂货?我挑不动水?说罢想了想,也的确挑不动,便不作声了,只愤怒地踢着脚边的石头出气。
然而他虽骄傲,却不长记性,下次饭口,还是端着碗凑过来,因为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开不起玩笑。其实他在与不在,在别人看来,都无关紧要,只当个乐儿,也从不怕他生气,因为根本瞧不起。农村人有着自己朴素的做人哲学,生为农民,那就好好种地,身为文化人,那就好好念书。可是像四表叔这样肚子里没三两墨还要耍嘴皮子的文艺青年算什么呢,于是大家在背后默默叫他二流子。
幼年我与他交好,因为他讲得出三国和水浒,在我家一侃就是半天,一直到饭点儿。我妈忙活完玩手里的活计,要做饭了,虚留一句,老四晚上一起吃?他嘴上忙推说不了不了,屁股却生了根似的不动。我妈便无奈地看我一眼,从兜里摸出钱来,要我去买下酒的菜。饭桌上我爸常劝他,一个大老爷们,这样吊儿郎当下去,靠着兄弟接济,也总不是个事。
他便做出可怜的姿态,说,我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没有力气的,谁要我呢。
他这样自怜,旁人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从此更懒得理他。
一个夏天的清晨,四表叔忽然邀请我和小妹去县城玩,我们惊讶他这样突然的大方,只有我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实在是因为太无聊。到了县城,他带着我们去逛超市,一样一样指给我们看,你看这个是巧克力,多好看,你看城里人多能,东西都做的这么精致。他这样一样一样指,拿在手里摩挲着,然后再放回去,最后却什么都没买。
理货员就站在不远处,盯着他的举动,眼神里是懒得掩饰的提防与厌恶,只把他当作小偷。
不知为什么,那眼神一下子刺痛了我。
那年我14岁吧,领着小妹跟在他身后,觉得满脸火辣辣的痛。他浑然不觉,背着手走在货架间,领导视察一般。我带着小妹匆匆出去,他跟出来,还很诧异,怎么不看了?买不起,看看还不中啊?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再跟四表叔接触了,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我一直都知道他穷,但第一次觉得穷还要装逼是一件分外刺眼的事情,而这样装逼又不自知,简直是可恨。再加上我大些了,也读了几本书,四表叔说的那些,再不能吸引我。慢慢地意识到,他其实看过的东西就那么点,反复拿出来说,还常常张冠李戴把典故用错,心里想着,眼里不由得瞧低了三分。旁晚在麦场他再唾沫横飞地吹嘘时,我再不像从前一样崇拜地听着,只是默默翻了个白眼,独自走回家去。
我考上大学那个夏天,四表叔送了我一个日记本,五块钱一个的那种,还用墨绿的丝带打了个别致的蝴蝶结,扉页上正式地写着,赠文慧小友。言语间我才知道自己被他引为知己,还是挺感动的。那时候村里很少有人愿意跟他说话了,因为都在忙,只有他跟个游魂似的四处飘,寻人讲话。到后来,也只有山坡上的牛羊愿意听了,他横下一条心,收拾了包裹,决定跟随几个兄弟外出打工。
这本可以是一个屌丝逆袭的故事,如他所说般衣锦还乡。然而不到半月,他便在工地上被砸断了腿,从此走路只能一瘸一拐。农村不养闲人,家人便将他安置在水库旁边的小屋,叫他看水库养鱼,卖鱼的时候领几百块钱的分成。那小屋我去过,不到10平米,阴暗潮湿,四壁都是裸砖,一扇门板横放,垫了些砖头便成了床,他心爱的掉漆木箱便靠着床头放着。
他只有这一只箱子,一向视为珍宝,有一次我带小妹去看他,他坐在床边上,摊着腿。医生说要多晒太阳,他说道,继而絮絮叨叨地讲起被砸伤的缘故。我坐在旁边,实在是厌倦了他一遍又一遍的说,仿佛是个荣耀。后来我要走,他却指着箱子,表示要打给我看。
箱子开了,最上面是几件破破烂烂的衣服,翻开衣服,底下有一本泛黄磨破了的盗版水浒,一个破旧的笔记本,几封书信,再有就是一叠钞票,最大面值是十块,大部分是五毛一块的纸币,都磨出了毛边,却整整齐齐地按照面值大小码放着。目测加起来能有200块钱,那是他全部的财产。
一个40多岁的男人,穷到我竟无言以对。然而他并不以为意,反而兴冲冲翻出写的散文和诗,要我帮忙投稿。我接过来扫了几眼,满篇的夏夜蝉鸣,秋风,寂寞,冷,不知所云,实在看不下去,只好敷衍着,随手拿出旁边的信件。
这是谁写的信?我问。
四表叔笑了,脸上带着骄傲,这些都是我笔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封说,我年轻的时候出去过一次,在工地上认识的附近大学的学生。我们聊得非常来,非常知心。可惜后来我走了,不过我们约好了要写信。
我想了想,揶揄他说,哟,是女生吧,还很知心,红颜知己呀?
他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了红晕,忙的摆摆手,别乱说,仿佛我的口无遮拦玷污了他们的清白,然而神色间却很享受,仿佛很愿意被人家这样误解。不过,随后他脸上便有些落寞,因为知己只写了回过一封信,从那以后便便杳无音讯。
晚风吹拂着大坝,远近的麦穗高低起伏,米袋子和烧水壶胡乱地丢在地上,墙角有蜘蛛和老鼠在爬,而我四表叔沉醉在跟笔友结识的甜蜜回忆里,半响,幽幽地说,你是小孩子,不会懂的。
我一直都觉得我四表叔是孤独的,不被理解,也无法被理解。
在他的世界里,无法与周遭的农民进行同一精神层面的交流,而换个沾点文化味儿的地方,他懂的那点又立刻显得捉襟见肘。但是绝对不可否定的是,他有他自己的精神世界,不管多么小,多么狭隘,不管怎么不被理解,在这个世界里,他总能找到幸福的寄托,从而不理会现实世界里的残酷。他身上具有一切文艺的不到位的青年的通病,还没踏进世界的门槛便觉得已经看破红尘,也许是他错生了时代,错生了地方,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在我们杠子村,在无数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之中,他有自己的情怀所在。
那年夏天我去了外地念大学,跟四表叔不再有联系。几年后我回去,见了他,倒是吃了一惊。他头发剪短了,衣服裤子也都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一问,原来是去了市里一家饺子馅制作厂工作,收入稳定了,人也扬眉吐气了起来。
相传他有了些积蓄之后便开始拾掇自己,然后很快找了个女人。
大家一如既往地拿他打趣,他激烈地否认,脸上却泛起红晕,在热闹的争辩中享受被当成焦点的感觉。他的声音不大,却比从前多了底气,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沉溺在爱情里,看起来总有点奇怪。
吃罢饭,他走过来,悄悄给我看给那个女人发的短信。
不得不说,乌龟对王八,王八配绿豆,我四表叔郁郁多年不得发的才华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这一次,他的孤单,寂寞,冷,以及不知所云的文字终于找到了愿意接受的人,虽然难以解释,但毕竟可喜可贺。
我看着他神采飞扬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在超市,他背着手走在货架间,强撑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他一定也看到了旁边理货员的眼神,却没有如我一般灰溜溜地立刻离开,我忽然觉得这也许是另一种勇气,一种我从未意识到的勇气。
亦如这些年在农村,他表现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然而在别人或质疑或瞧不起的目光里,他却始终按照自己想要的样子活着。说酸不拉几的话,做傻不拉几的事,从不被人理解,到最后无需人理解。
一个半吊子文艺青年在农村,听起来挺可笑的,但仔细想想,也挺可敬。
他总是除夕夜天边万千绽放的烟火里,不一样的那一个,活着也没啥大意义,然而就是让人印象深刻。
(完)
来源邀稿:@周文慧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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