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去了敦煌

终于去了敦煌
(一)
出敦煌一路向西,就是古人出关去西域的方向。越向西,房屋与人就越稀疏,临近玉门关,已完全是荒漠。不是望不到头的黄沙,就是同样望不到头的戈壁。广阔的荒漠之上,有的生长着骆驼刺,有的什么也没有,若是到了晚上,途中灯火全无,一团漆黑,有时连月光星星也无。这荒漠之中,就有一方孤独的土城,城边的水泽早已干涸,这边是玉门关。关外数公里外有一段断断续续的汉长城夯土墙,低矮的土墙一路绵延而去,与远处的烽燧相连。这便是两千年前开始就闻名天下的玉门关和汉长城了。全无北京的明长城的气势,这些荒漠中的夯土墙或许是风化,或许是被黄沙掩埋,如今只剩下不过一人多高,似乎稍微踏上一脚,便会崩塌下来。那小方盘城,也并不雄伟,只是戈壁中孤零零唯一的建筑,这便是“春风不度玉门关”里的玉门关了么?昔日西出玉门关的商队、僧侣或许就从此经过,从这夯土的城关中走过,直至消失在大漠之中。城关的诸多建筑早已湮没于黄沙,而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依旧。这便是“春风不度玉门关”里的玉门关了啊。
出关西向雅丹,已入人迹罕至之地。方圆几十公里几乎是无人区,与新疆的罗布泊相接。雅丹是经数百万年风化而成的险峻土丘,有的已成十数长高的城壁,犹如大漠中的古城,而城壁高墙,又绝非人力所为。置身其中,风势甚大,难以站立,昔日玄奘孤身一人出关闯入戈壁,入夜感风声如妖魔嘶鸣,甚为可怖,纵使强悍如三藏者,也不免心生恐惧,夜不能寐,唯有坐禅,或念心经过夜。玄奘所至的那魔鬼之城,或许不在此处,或许却也与此处相似,古时丝路上的商旅,不知是否会在雅丹盘桓几日。每天在荒漠中的怪城中露宿,又不知是何感想。想到此处,除对大漠有些敬畏之外,竟也对那些长年行走在戈壁中的商队和僧侣心生敬畏了。在这茫茫戈壁之中,不知还掩埋了多少未送出的信件、从中亚驼来的珍奇异物,或是那些僧侣、粟特商人乃至胡姬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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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党河边的敦煌县城并不大。如今虽是县级市,规模却也算小的,用不了多少时间可以把全城逛遍,根本不需要坐公交车。鸣沙山北的小城就是沙漠中的绿洲,戈壁中的世外桃源。从西边荒漠中走出的商队,大概会讶异于这繁荣的都市,继续向东向南,则又再入荒漠。虽说街道均已被冠上了诸如“阳关路”“沙州路”之类的古称,城内古迹却是一处也没有。在敦煌市博物馆有个清代的敦煌县城模型,今昔已无法对比。连唯一的佛寺雷音寺,也是孤悬南郊鸣沙山下,寺中堂宇俱为新建,昔日盛极一时的敦煌早已不复存在了。唐时的龙兴、大云、三界等诸寺已化作尘土,壮丽的归义军衙府也已成灰烬,汉唐故城,不知被埋在多少层的黄沙之下。元时敦煌衰落,到了明代,已被弃置关外,于是敦煌的繁荣市集、往来的驼队、龟兹胡姬的乐舞、热闹的佛教法会都已绝迹,直到清中叶,才重新设县。敦煌在战乱与风沙、干旱的侵蚀中,在荒漠里屹立了两千年,然而如今,荒漠化却越发加剧,近四十年来,敦煌的地下水位下降十一米。环境之恶化千年未有,小小的绿洲之城如今面临着河流断流、湿地消失的局面,连著名的月牙泉,水域也不及昔日的一半。如此敦煌,恐怕是无法在继续屹立个两千年的了。敦煌,或许成为下一个楼兰。
敦煌的魅力依然不减。在干燥的沙漠风中度过的三日间,已适应了敦煌一块钱一个的哈密瓜,以及葡萄、提子、香水梨、油桃和各式的面食。因昼夜温差大,敦煌的瓜果格外甜美,临走之时,仍然为没能多吃走些瓜果而遗憾。市内饮食,大多不贵,入夜,沙州夜市的烤肉摊灯火通明,游人如织,仿佛一瞬间回到唐时商旅云集的敦煌,在荒漠之中竟有如此一个慵懒都市,恐怕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被沙漠戈壁环绕的绿洲都市,或许就让那些漂泊已久的粟特商人流连于此,不忍离去,最后,有的干脆定居于此,远来西域客,长作敦煌人。敦,大也,煌,盛也。大而盛之都市,乃是初设敦煌郡后,《汉书》对敦煌二字的释义。今日也有学者说“敦煌”一词本为胡语的音译,无论如何,也都包含着初到敦煌时的人们对它的礼赞吧。我的姓氏也为昭武九姓之一,今日虽无从查考,或许我的先祖真的就是从丝绸之路的另一端沿着茫茫戈壁跋涉而来,不知是何因缘留在汉地的一名西域客商呢。或许最初定居的都市,就是这敦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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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丝绸之路如今只是个历史名词了。若是没有莫高窟,恐怕如今也鲜有人知道敦煌。王圆禄发现藏经洞,使得敦煌再一次在全世界火了一把。自井上靖的小说《敦煌》被改编为电影由佐藤浩市、西田敏行主演之后,莫高窟和藏经洞的故事无数次在荧幕上登场。如今出于莫高窟洞窟保护的原因,敦煌研究院主持了敦煌壁画数字化的工程,并修建了数字展示中心,今后去敦煌的游客,都要先在数字中心观看有关莫高窟的两部纪录片,然而才能去莫高窟。而莫高窟也是洞窟轮换开放,每年开放洞窟均不同,景区每个导游也只带游客参观八个洞窟,其中96窟北大佛、148窟涅槃像、16、17窟藏经洞是固定项目,实际上由导游随机安排的洞窟只有四个,这对于敦煌七百多个洞窟而言只是微乎其微的数字,然而,我在随导游逛完第一遍之后,又加入另一个团队之中,如此也在莫高窟中逛了七个小时。在大门外的石窟艺术陈列中心,有八个特级洞窟被复制下来,如217窟这样的精品也在其中,与莫高窟内几乎一模一样,令人惊叹。莫高窟壁画的保存十分艰难,而通过数字化手段记录壁画,在博物馆里复原部分洞窟这样的手段,“留住历史”,莫高窟又以另一种方式生存下来了。
看莫高窟,自然还是经变画最好看,最多的也许是法华经变、观无量寿经变、弥勒经变之类。虽说都是佛经故事,其中的场景如嫁娶、剃度、农耕、丧葬、行商乃至抢劫,无不是古时敦煌人生活的写照。净土类的经变画最为常见,今日闻名的净土庭院或建筑,“反弹琵琶”或是胡旋舞都来自其中。今人根据壁画中的亭台楼阁,结合现存庭院的样貌(如日本京都平等院凤凰堂),得以设计出如香港志莲净苑、上海宝山寺这样的精美建筑。又根据壁画上的乐舞,依据想象复原了唐人遗失的舞蹈。再如第61窟五代曹氏归义军时的五台山图,当年梁思成先生就是以此按图索骥,找到了上面的“大佛光之寺”,就是今天著名的晚唐木构建筑山西五台佛光寺大殿。而对于佛教信徒,看壁画的感受恐怕又不相同,早晨在数字中心观影时,已有佛教徒哭了出来,昔日洞窟的供养人们,看到自家的洞窟上绘制的净土经变画时,恐怕也会被净土世界中的歌舞升平所感动而泣的吧。洞窟的出资者,既有达官显贵,也有平民百姓、诸寺僧侣。平民生活艰辛,唯有寄托来世,恐怕只能想象着经变中的宴乐歌舞,磕头出血,长念阿弥,以求尽早离开此世、往生极乐吧。而那些显贵,一样地站在净土经变前,担忧今生荣华富贵的失去,憧憬着来世荣华的延续。求现世安稳也好,求后世善处也好,敦煌的经变画寄托的都是当时世人的希望。
藏经洞比之壁画,更加享誉盛名。可惜藏经洞的敦煌遗书,在敦煌所藏着寥寥无几,且多为流传较广的经书的写经,不过我能够在藏经洞陈列馆、敦煌市博物馆、甘肃省博物馆都能看到卷子的展出,还是十分激动。如今敦煌学的研究我国人才辈出,早已过了要去巴黎伦敦的图书馆里抄写的时代,可是几乎每个过路的游客,在听到藏经洞遭劫的故事之后,还是要照例把王圆禄乃至斯坦因伯希和骂上一遍的。王道士发现藏经洞后,也曾给敦煌县令以上官员送去了书信及少许的经卷,可惜当地官员未加重视,王道士也对藏经洞的经卷之多有所隐瞒,官员们终究未到莫高窟一次,才给了斯坦因们可趁之机。后来罗振玉发现了藏经洞的价值,才游说清廷,以学部之名义拨款运经入京,不料经费多被甘肃官员贪墨,路途搬运粗放简陋,又损毁了一些经卷。想到这些官员们或许也出身科举,对于经卷的价值未必不识,酿成此等结局,不禁令人唏嘘。被西方人称为“学者型官僚”的科举出身的官员们,哪里还看得出来是个“学者”呢。
莫高窟外还有一个敦煌研究院院史的陈列,初代敦煌文物研究所就是在那个土墙的院落里工作的。四十年代,认识到敦煌莫高窟价值的学者越来越多,国家才开始给予莫高窟有效的保护。而以画家常书鸿先生为首的第一代敦煌文物研究所也就常驻莫高窟了。几十年来,学者们都在这干旱的荒漠中坚持着做研究,每天受风沙的洗礼,这艰苦难以想象,耗尽一生的心血,将莫高窟的精彩发掘出来告诉世人。今天敦煌研究院虽然早就不在这土墙的院落里工作了,却仍然驻扎在敦煌城的十几公里之外,这等辛苦亦非外人所知。将来哪怕敦煌莫高窟不再开放了,我们依然能通过数字复原看到壁画的细节。哪怕真有一日敦煌消失,莫高窟也仍然能继续生存下去,敦煌学也仍然会是一门显学。虽然我们没有谁愿意看到敦煌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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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想把歌曲《月牙泉》的歌词贴在这里,雅丹回来的车上听到的。虽说我自己并没有去月牙泉:
就在天的那边,很远很远,
有美丽的月牙泉。
它是天的镜子,沙漠的眼,
星星沐浴的的乐园。
从那年我月牙泉边走过,
从此以后魂绕梦牵。
也许你们不懂得这种爱恋,
除非也去那里看看。
看那,看那,月牙泉。
想那,念那,月牙泉。
每当太阳落向,西边的山,
天边映出月牙泉。
每当驼铃声声,掠过耳边。
彷佛又回月牙泉。
我的心里藏著忧郁无限,
月牙泉是否依然。
如今每个地方都在改变,
她是否也换了容颜。
看那,看那,月牙泉。
想那,念那,月牙泉。
9月6日写于敦煌至嘉峪关火车上。
来源网络:東山鹿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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