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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我被世界困住了

一

这几天电视上，报纸上，网上频繁地出现关于新疆的各种新闻，仿佛那块土地已经变成一锅热粥，一块烽火连城的无主之地。我听着，看着，心中毫无波澜。面无表情地继续吃早饭。昨天我和兄弟喝酒时，他说，傻逼你记得吗，三年之前在青岛二中对面的小旅馆，咱俩都他妈喝成了俩神经病。你对我说，仲凯熠，时间过得很快，二十年不过一弹指的功夫。你信不信我打一个响指，我们就已经四十岁了。然后你在我面前夸张地打了一个响指。我当时内心特别害怕，害怕你这一弹指下去，咱俩真的就在一瞬间来到了四十岁。

他喝了一杯酒，没和我碰。迷迷糊糊地说，你那个响指，就跟上一秒打的一样。我现在还能听见回声。

这杯酒下去他就去洗手间吐去了，我没管他。感慨自己在十八岁就如此机智，更感慨自己对于他描述的场景，又忘记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的确有个高中生，在高三的青岛二中对面，喝多了酒，也许是扎啤，也许是便利店里买的便宜的伏特加甚至二锅头，他和他的好兄弟不想回宿舍，一头栽进了黑乎乎的小旅馆。那种小旅馆50元一晚，洗手间也只能洗个手，床单上有奇怪的污渍，让人睡一晚恨不得立马就怀孕。在那里面，两个屌丝学生喝多了酒，在黑乎乎的房间里打了个响指。

啪。

三年后。

这次我真的不敢再打一次响指，我感觉日子越变越快，快到我的思维都无法追上，只好把一些回忆卸下来，轻装简行地狂奔。那意思就是时间你可别逗我，会不会吃了这顿饭之后，有个小孩儿牵着我的手，他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们去超市买好吃的吧。我坐在餐馆里愣了，看着眼前这个眉目像我的丑孩子，和对面跟我睡过一千零一夜的妻子。蓦然间看见了拔地而起的彷徨。

谁来告诉我一下，我他妈这是在哪儿？21世纪，是不是快要走到尽头了？

二

所以说，看到电视上的乌鲁木齐，流动的影像在电视上一帧帧地跳。跳得我眼睛干涩，眼角发麻。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来那么多恐怖分子，为什么要炸人炸房炸世界。我觉得很荒诞，就在五年之前，我在乌鲁木齐的火车站下车，眼睛贪婪地看着肤白腿长的维族姑娘，买了一张两块钱的馕，撕碎了就着矿泉水吃。后来又在沙依巴克区的小面馆里点了一份臊子面和一份茶叶蛋，吃了免费的小咸菜，一共花了八块五。

我感觉自己在两个世界里，一个是2009年灰色天穹的乌鲁木齐，一个是2014年如火如荼的乌鲁木齐。

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的我，也在一弹指的时光隧道里，哗啦一下子变成了胡茬满脸的汉子。就感觉昨天我还在白桦林青旅，点了一杯忘记了什么的破啤酒喝，把旅行包扔在宿舍里，到楼下打开那台破旧的奔腾三电脑，写下了我人生中第一首诗，并打了一个空旷的嗝。

那是2009年4月1日，我给朋友发短信，说我在乌鲁木齐。那时我一无所有并且语不惊人。

夜色裹住乌鲁木齐，细雨飘进窗，我在窗口看雨，感觉拥有了世界。

三

十六岁的那个四月，我走出西安站。手机没电关机，又不想买地图，索性找一家网吧。正对着出口的，是一个类似地下旅馆的地方。一个肥胖的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迎了上来，我开门见山，你们这里有没有网吧。

她热情地拦过我，哎呀小伙子上网不就是为了聊天嘛。

我说我不聊天，我要查地图。

她当时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我是来查地图的。但还是耐心地给我解释，年轻人关于社交和聊天的重要性。她说上网聊天，不如找个小妹面对面聊天嘛。我这时已经明白了，面对着一个满身香气的中年老鸨，年轻的我已经胯下饱满，心脏也快跳了出来。但我负隅顽抗，誓死不从。嘴里哆哆嗦嗦重复着：查地图，不聊天，查地图，不聊天，查地图，不聊天……

最后她显然放弃了努力，扭头走了。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我说，你带我去聊天，但不和你聊。

她笑了起来，怎么会，我找个年轻的跟你聊。

我对自己的初夜的记忆如同上一秒一般清晰，但由于是在白天，所以只能叫初日。后来我当了流氓了解了各地脏话之后，发现叫初日也是妥帖，心里像解开一个谜一样舒服了许多。

听说鱼的记忆只有六秒，可能我在那时也变成了一条鱼，我清晰的记得，是六秒。这也是我这一生当中最昂贵的消费效率，达到秒价五十元。至于后来的我巅峰时期能到达初夜时长的1800倍，我感觉索然无味，又想起了西安。那个姐姐很好看，我对西安的印象一直也很好。

我回校后对我的同学的秦刚说，我不是处男了。他在了解了情况之后，对我表示了嘲笑。他自豪地说他的初夜绝对不会是这种情形，也绝对不会跟那样的人。他要把初夜留给最爱的姑娘，不一定是结婚时，但一定是类似于献祭的形式，将宝贵的童贞交到另外一个人身体里，让她带着他生命中唯一的第一次，万水千山也总会温暖所有的夜晚。

在2014年6月，秦刚已经22岁了，今年10月他将前往英国读书，他在一个苦恼的夜晚，于青岛市海泊河附近的会所里终结了他的处男生涯。至于他深爱的女孩儿，也早就在生命中远去。

我在电话里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说，感觉终于能抬起头来做人了。

我说，我问的不是这个，爽？

他说，喝了那么多酒，真没啥感觉。那姑娘的脸我出门就忘了。

在他走出会所之后，他看到一个街边摊，上面写着“骨汤馄饨”四个大字。他说，老板，来碗馄饨。

老板说，我今天出来忘记带馄饨了，只带了骨汤。

秦刚呆若木鸡，没有想到青岛市民已经能将生活演绎到充满如此天马行空的想象和自由不羁的风格。他不知为何悲痛欲绝，大吼了一嗓子，那就给我来碗骨汤！

后来他说，那碗骨汤真鸡巴好喝啊，我一边喝一边掉泪。

四

在沙龙上，我给他们做presentation，结束之后，我正在整理材料。一个同学跑到我面前，说了一大堆啊你懂得好多好有魅力演讲真棒口才真好表达一流我真的好想认识你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一个月之后的模拟法庭大赛上，我在辩论意见里在合同方面现场阐述了六点，从意思自治原则说到建设银行的操作规范，副院长坐在台下，频频点头。等到颁奖结束后，她对我说，看得出来你的基础知识非常扎实，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个人才云云。这样子，你代表咱们学校参加山东省比赛吧。

我走出教学楼时，正是黄昏。天上的浓云被晚霞烧得翻滚，很低很低，仿佛伸手就可以摸到。我知道快下雨了。那是个周五的下午，教学楼里的人已经很少了。我独自站在大门口，突然觉得很荒诞。我他妈是个流氓啊，在街上喊着操你妈抡着棍子砖头、满身是土地其他流氓斗殴的混蛋。怎么一下子穿上西装打上领带了之后又变成了一个21世纪新人才了，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与人说话时微笑颔首，眼神温柔。这不对，这个世界不会好了。我要再打一架，我十六岁的梦想是当一个黑社会企业家，我竟然离他越来越远。为什么你们他妈的给我鼓掌，为什么你说我基础知识扎实。真正基础知识扎实的那个同学民法考了93分全院最高，但是因为表达欠佳被你们无情忽略。我只是比较会说话而已，我民法才考了68。

你们说我是人才，我真的没有读过多少书，我都是那种为了写文章百度名言警句的人。怎么这是命运的恩赐吗？我在十几岁时多么渴望被肯定，你们没有人抬头看我一眼，我勤勤恳恳踏踏实实你们觉得我是个只会学习的傻逼。好了，我现在把你们当傻逼看了，你们反而开始鼓掌了。

我哭笑不得，真的哭笑不得。雷声轰然炸开，还拖着长腔儿，雨点砸下来了。我打电话给商学院的学长，叫他出来喝酒。他问我，比赛怎么样？我说，拿到优秀代理人了，九月代表学校参加省赛。

他说，哟，牛逼。

五

前几天和编辑聊天，说想要出书。我说很难，我的书也一定不会卖的好。她说，你的文笔不说多棒，但已经超过了市面上大部分的所谓青年作家，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我说现在没有思路，我的思考没有路。中国人讲究的是文以载道，我能写文，但不懂道理。讲过很多很多道理，结果自己根本也不相信。我是个擅长讲道理但不擅长讲故事的人，反而现在我没有道理可以讲。这么多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选择过无数种理念，没有一个能够成功。直到如今感觉无从可信。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甚至连道德都没有了。这样的作者写出的文章，看了不是祸害人吗。如果要给书起一个名字的话，我就打算起名为《无可奉告》而不是《人生经验》，我的滋事水平一流，姿势水平却不够。

我曾经骗过姑娘，也很坦诚地对她说，我是个坏人。

她说不你是个好人。

我说你傻逼我真是坏人我说的一切都是骗你的。

她说那我也让你骗。

在好多年之后她终于承认了我的确是个坏人，也的确在骗她。

我问她，我当时说，你怎么不相信呢。

她说，感觉你当时说自己是坏人的样子很酷，一般那种说自己是坏人的人，其实都是好人。

我笑了，动画片都是骗人的。

而我的初恋女友，我和她在一起474天。但却没有一张合影，我推测是她觉得我面目丑陋，她也不想虐待自己。大学的时候，舍友们举行了回顾初恋大赛。我尴尬地翻她的人人相册，指着那个被别的男生搂在怀里的她，说，这就是我初恋女友。

哄堂大笑。

六

从乌鲁木齐开始，我扮演一个浪迹天涯的侠客。后面又在扮演着各种角色，流氓，写手，代理人，学生。就是忘记了自己原来是谁。都说人生如戏，我现在还没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我深刻地明白了自己是一个戏子。怎样的舞台就有怎样的我。16岁的我在心里其实早已知道21岁的我会走到如今，因为21岁的一切皆源于16岁一无所有的我的设定之中。

我想起那个自卑的我，困顿的我，抑郁的我，他仿佛就在一弹指之间长成今天的模样。当一个人的回忆特别密集之后，生命中的大事在天天上演，那时的他不会觉得回忆很沉，反而会觉得回忆很轻。像一串延绵不绝的大雾，很庞大却又很稀薄。

奥斯卡王尔德说过，人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到了，一种是没得到。

我知道我一无所有，但我感觉拥有了一切。

五年之前，我想我一定要拥有姑娘，我一定要成为流氓头子，之后我打马一个回旋，奔向正常的人生轨迹。我感觉自己完成得不错，痛苦被我一点一点地杀掉，欲望被不断地满足。直到如今吃饱了，像2009年的白桦林青旅一样，我喝了一瓶啤酒，打了一个空旷的嗝。

我也算见过世界和山河，也算是遇到过很多很多的人。故事不断丰富，却想起了2012年走到兰州实在走不动的自己。最近没有喜爱的娱乐活动，连喝酒都觉得累。是一种很空旷的累，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轻大抵如此。

所有的理念经历六年的碰撞，早已被削弱，被宣告无效。世界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我是对的，还是错的。这一切都没有答案，也没有出口。

从文学作品中寻找答案无疑是愚蠢，从长辈的口中学习的经验也不可尽信。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到底应该把初夜给谁。

自己后面的剧本都不知道怎样书写，我又如何去写他人的故事。

在十三世纪的阿富汗地区有个诗人叫鲁米，胡塞尼在《群山回唱》的扉页引用了他的诗：

“穿过对与错的观念

有一片田野

你我终将在那里相会。”

但是之后呢？

我他妈到这一片田野了，然后呢？鲁米没说。

看来人类还是要有选择，选择对或者错都无所谓，重要的是选择怎样欺骗自己，并笃信谎言来保护脆弱的灵魂，

《平凡之路》里最触动我的一句歌词“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地离开。”

北京时间凌晨两点零三分，徐文昊发表了一条状态：

“You never know what's missing.Till you get everything you needed."

而现在的我只是想，三年之前青岛二中对面的小旅馆里，我的好兄弟，你要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别让我弹出那一指。 

来源网络：许戎墨Marc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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