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月亮河 3】倪震——转自百度倪震家贴吧 男生女
(2012-06-18 12:4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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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方才吃了一惊,“自杀还是他杀?”
“不知道。发现尸体的人失踪了,尸体不翼而飞。”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方才狐疑地问。
“你来达哈苏后,已经见过了死者的亲属。”女人答非所问道。
“谁?”
“旅店的老板娘。死的五个人是她的父母,兄嫂和侄子。”
“她?……难道是她谋害的家人?”
“她对外宣称家里人去了南方做生意,自己留下来经营旅馆,平时她与父母兄嫂的感情很好,这事就被掩盖了过去。”女人苦笑道。
“感情是可以伪装的,她的目的是图谋家产!”
“你是写推理小说的,咱们现在反正无事可做,你不妨帮我推理一下,尸体是怎么消失的。”女人诚恳地说。
“你好像很关心这件事。”
“因为发现尸体的人是我的丈夫,他和我在一个单位工作。那天晚上他来这里……公干,偶然间发现了尸体,他……告诉了我,离开后……杳无音讯。”女人吞吞吐吐道。
“从事发到结束,中间隔了多久?”方才问。
“半小时不到。”女人说,“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一无所获。”
“铁轨下边找了吗?”
“铁轨下边?!……没有。”
“那就对了。”方才得意洋洋地说,“无论焚烧,碎尸,掩埋,都难免留下痕迹,而铁轨的路基是碎石,实在是理想的地点。我敢断定,尸体一定在那里!”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女人惊喜地说,“你能帮我寻找吗?”
“等我救出了女朋友,一定帮你。”方才恢复了神气活现。
一派胡言,我轻蔑地想,那个草包根本不知道铁道路基的构造。
两个人忽然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我听不到他们在讨论什么,也罢,正好可以趁机整理思路。
倘若那个女人所言不虚,那盘录像带极有可能是她的丈夫拍摄的。十二年前的冬天,恰好是我离开达哈苏的半年后。他的丈夫深夜来此,绝非公干……十有八九是企图偷拍,结果却发现老板全家遇害,与此同时,他自己也遭了毒手。
他到底打算偷拍什么?
等等!那时摄像机在达哈苏是个稀罕物,唯一的一部在广播局,这个女人刚才说她丈夫和她是同事,莫非她是……
方才的惊叫使我全身汗毛直立,糟了!
我冲了出来,眼前的惨象令我瞠目欲裂:铁锹几乎将女人的头颅劈成两半,方才瘫坐在旁边,两眼发直,一个模糊的人影狂奔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雾气中。
“怎么回事?!”我厉声问。
“有个男人抢了铁锹……杀了她……是你?!小雪呢?你把小雪怎么了?”他想扑过来,我一脚踹去,他摔了个仰面朝天。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身体蜷缩成一团,“杀人的是在火车上和你说话的那个男人……你俩是一伙的?!”
我默默地注视着他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声洪亮。
石棺
“咱们做笔交易如何?”我拍了拍方才的后脑勺。
“我不和你这种人做交易。”他企图挣扎一下,“快把小雪还给我!”
“事到如今,你为什么不能放弃那些无聊的原则,务实一些呢?”我温言相劝,“你看这地方,多么理想,咱们尽可以互相说些出我口入你耳的话。”
他愣了愣,“互相?”
“是的,你说一件,我说一件,大家互惠互利。离开达哈苏后彼此概不认账,很公道。”
方才沉思着,眼珠转来转去,考虑其中的利害关系,最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做了明智的选择。”我满意地点点头,“你先问,以示我的诚意。”
“你把小雪藏到哪里了?”他迫不及待地问。
“这个问题除外。”我讥讽道,“就算我告诉你了,又能怎么样?你有本事制服我吗?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活得好好的。杀了她对我没好处,信不信由你。”
我没有骗他,假如那个护林员要杀薛晴雪,趁黑给她一刀即可。尽管我不清楚挟持的目的,但抓牌是为了打出去,而不是撕掉。至于对方何时出牌,只能静观其变。
他满脸沮丧地垂下头,过了半晌,低声道:“我和你见面时提到的那起车祸,是不是你策划的?”
“策划这个词并不准确,我从来不给客户提供详细的计划,我只是给他们一个灵感,具体怎么办得靠自己去领悟。如果连基本的领悟力都没有,那种蠢货最好远离为妙。”
“能说的具体些吗?”
“该我问了。这个女人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你带走小雪时,我听你提到净水湖。来达哈苏之前我研究过地图,知道它的位置,等你走后,我跟了过去。在静水湖边遇到了她。她自称是赵小树的母亲,听我说了前因后果,愿意帮我找到你,救出小雪。我想不出她有骗人的理由,便跟她来了。”
“你怎么没报警?”我似笑非笑地问。
“派出所没人,手机没信号,城里的人像是都死了,不管我怎么敲门也没人搭理!”
的确,达哈苏的夜晚一直是这般模样。
“那起车祸的灵感很简单。人在长时间不沾油腥后,一下摄入油水很大的食物,必然引起腹泻,即便检验出来也算不得证据。”
“我明白了。”方才恍然大悟,“买通那个老妇人的私人医生,找点理由让她戒口,然后安排宴席邀她参加,那地方比较偏僻,回来的路上设下圈套,利用她腹痛难忍不及辨认……出事的地点是盘山路的急转弯……你们在那里布置了什么?”
“你和那个女人走的哪条路?”
“是乘车而来。净水湖北面的山中有个隐蔽的隧道,隧道口有辆破旧的客车。车无法发动,都睡了一觉,她才修好。那条隧道很长,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这里。”他闭了嘴,紧紧地盯着我。
我无奈地耸耸肩:“一个女孩事先打扮成老妇人外甥女的模样,站在那里。她魂飞魄散,为了躲避,车翻下了山。”
“……她的外甥女五年前死于意外,照你这么说……是她杀的?……原来如此,她做贼心虚,杀害外甥女后处处小心事事留意,连别人家的厕所都不用。那是场自助餐,她放心地参加了,感到肚子不适后提前退场……原来这不是谋财,而是复仇。”方才两眼发光,喃喃自语。
我不动声色地端详着他,心里思量另一个问题:隐蔽的隧道,破旧的客车,死去那个女孩留下的客车票,三件东西逐渐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只是一条线,不是一个环,还缺少某种关键性的连接。
我蹲在女人的尸体前,她两眼翻白,满脸惊愕。撩开她的头发,额头上有一片烧红的疤痕。
没错,是她,达哈苏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她是那座城市对我最温柔的一个人,但她自己的日子并不顺心。作为被上级指派来的外乡人,无论付出多少努力,换来的始终是冷漠和提防。风华正茂的女孩,在忽如其来的一场大火中身负重伤,从此销声匿迹,待到我再次与她重逢,尚未谋面便死于非命。
可惜,不知是泪腺先干涸,还是心肠变得冷硬,百感交集,仅化作一声叹息。
“你是怎么向她介绍我的?”我问方才,“称我为某先生?”
“……我告诉她,你是个流亡的歹徒。”
“流亡?这个词挺好。”我摇摇铁锹,它被头骨卡的很紧,看上去正是因为如此,方才捡了一条命。
“带我去看客车和隧道。”我转身走到方才面前。
“我还有问题。”他抗议道。
“交易时间结束了。”我踢了他一脚,“快起来,带路!”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身,“你走前边,我怕你背后暗算。”
我哑然失笑,“有区别吗?我要真想动手,你骑在我脖子上也没用。只要你不耍花招,我保证不伤你性命。”
我和他各怀心思,闷头行走在浓雾中。
达哈苏广播电台的频率是83.1,虽然它仅维持了两个月,但我依然记得每天傍晚五点半那个天使般的女声:“欢迎大家收听今晚的节目,首先播放的评书联播……”
有限的半个小时,是我儿时最快乐的时光。我贪婪的趴在训导处的桌子上,不愿遗漏评书的每个字,每晚躺在床上细细回味。直到有一天,收音机响起一段美妙的音乐。
小号悠扬,旋律如梦似幻,我听得陶醉不已,忽然音乐中断了,一只手粗暴地关掉了收音机。我想要打开,结果被毒打一顿,整整躺了三天。
很久之后我知道了那段音乐的名字:月亮河。
从此我被剥夺了收听广播的权力,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趁着他们带我去达哈苏购买食物的机会独自逃走,找到广播电台。在台阶上遇到了那个女播音员。当她知道是那段音乐促使我不由自主地来此守候时,晶莹的泪珠从眼中滚落。
我和她聊了很久,似懂非懂地听她诉说自己的苦恼。回想起来,那时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而已。
离别时她摸了摸我的脸,凑到我耳边低声道:“以后一定要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很快我被他们抓住,塞进装满货物的货车后箱。途径广播电台时,那里冒起了熊熊大火,我挣扎,手脚被绑住,叫嚷,嘴被堵住,流泪,眼睛被遮住。我眼睁睁地目睹凶猛的火焰在门窗狂舞,无能为力。
从那以后,我再没流过泪。
“到了。”方才瓮声瓮气地说。
山脚的树木枯黄,叶片上凝结的黑色的水珠淅淅沥沥地滴落。一辆白色的老式客车停在隧道口,门上印着“达哈苏热电厂”的字样。
“为什么停在这里?”我掀开车盖,检查了一下发动机。
“那女人告诉我没油了。”
我走进车厢,两排座椅长满了厚厚的绿毛,地面滑溜溜的尽是苔藓。我扭动一下方向盘,扳了扳档杆,看来这辆车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
我下了车走进隧道。它很狭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行,丝毫看不到对面出口的亮光。抬头打量隧道顶部,灰色的石板稀稀拉拉,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到黑色的山石,给人留下半成品的感觉。
两侧的墙壁倒算完整,只是石板有点凸凹不平,粗劣得很。我沉思着,抓住一块凸起的石板向外一掰,它脱落了。
它的里边居然还有一层石板,岁月的磨砺使它灰里透黑,摸上去阴冷潮湿。
这并不是一条未完工的隧道,相反,它的年龄比达哈苏小不了多少。外边的石板是伪装……为何要这么做?
脚下一滑,我险些摔倒。低头看去,路面正中有一条深深的凹槽。这条凹槽很可能贯穿了整条隧道,从入口继续向前推进,最终隐没在柏油路面下。
伪装……
我心中一动,快步跑出隧道,招呼站在车头发呆的方才,“走,回去!”
我大步流星地走在前边,他小跑着跟随,抱怨道:“你能不能慢点走?”
我放缓了脚步。依照现在的体力,这种速度根本维持不了多久。这家伙心里必然在盘算如何脱身,说实话,他要撒腿便跑我只能干瞪眼,这样一来足以断了他的念想。
来到自来水管入地的那段铁轨前,我指了指它,“给我掀开它。”
方才张大嘴盯着我看了半天,确定我不是在开玩笑后叫了起来:“你疯了?!”
“抠、撬、拉、扛,随便你。”我冷冷地说,“总之,搬开它。”
他不敢违背,摇头叹息,弯腰吭吭哧哧地使劲,折腾了半天,铁轨纹丝不动。
我转了几圈,拂去铁轨上的灰尘,两道异常细微的斜纹令我心中一喜:“你向左使劲推。”
方才先是半蹲,后来索性趴了下去,拼命地推动铁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五米长的一段铁轨被他推得横了过来。
“天啊……”方才惊喜道,“我的推理是正确的,尸体埋在铁轨下边!”
不等我指挥,他疯狂地扒开碎石,掀翻枕木,尘土飞扬间,地面出现了一个一米宽,半米深的坑。
方才怔住,坑里没有尸体,只有一根水管。
按照方向推断,这个坑是隧道里那条凹槽的延伸,但既然已经用沥青盖住,为什么还要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建一条铁轨?
我跳进凹槽里,它的三面和隧道一样,是用灰色的石板砌成。凹槽的底部有五块奇怪的污渍,像是人体蜷缩的形状。我小心翼翼地拿指甲挑了一下,粘稠如沥青。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铃声,我的身体为之一震,是警报!我拉着方才躲进旁边的小屋,等了很久不见有人赶来,电铃兀自响个不停。
“隧道的出口在净水湖的什么方向?”我问方才。
他想了想,“西北方。”
“那里有一个非常陡的山坡,正对拉哈苏,是不是?”
“对。”
“你走吧。”我推了他一把,“回拉哈苏去。”
“你先把小雪交出来。”他执拗地说,“否则我哪儿也不去,有本事你杀了我。”
我扬了扬眉毛,“我带你找她去?”
“走!”
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莫要后悔。”
调匀呼吸,我朝向电铃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四周的雾越来越浓,翻滚盘旋,酸味扑鼻,刺得人几欲落泪。
一座铁桥立在前方,桥下是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面积可以与万人足球场媲美。
穿过铁桥,三面环山的一块空地中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它的外形恰似一口棺材,用材想必正是取自于面前的这个大坑。
恐怕这是世界上最大的一口石棺,比普通的体育馆还要大一圈。
“这……这玩意是什么?”方才胆战心惊地问。
“达哈苏的名字起源于此,它就是死屋。”我一字一顿地说。
一切开始和结束的地方,我有种强烈的预感,旅程的终点到了。
墓室
石棺的一角有个巨大的裂口,旁边立着一块将近十米高的石碑。外形异常简陋,简直就是一块大号的方砖。
“这是篆书?”方才凑过去看了半天,“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懂?”
“这是一篇文章,名曰‘沙住’。内容我大约记得。”我想了想,“吾辈尽心奉列代先祖,以享永乐齐欢之洞府,夫以孝道教以后辈,以贤思立于天地……”
“不对啊,上边的字和你念的没一个形状近似的。”他困惑地说。
“碑上的字都是反过来刻的,而且要上下颠倒才能看出原文。”我解释道,“用纸做了拓片再读比较方便。”
“刻碑的人脑子进水了?干嘛要这么做?”
“因为这块碑是给死屋里的万千魂灵看的。”我森然道,“据说作者是清末的一个进士,也是达哈苏历史上取得成就最高的人。全文共长三千八百一十七字,文采斐然。不过在我看来,大部分都是废话,中心思想只有一句,‘我们好好地活着,你们老实地长眠’。”
“老实地长眠?”方才皱了皱眉,“我怎么感觉有点威胁的意思?”
“岂止是威胁。那个进士对奇门八卦有很深的研究,碑文篆刻的方式叫破魂。但凡有亡灵靠近此碑,便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没想到你居然会信这个。”方才嗤之以鼻,“……死屋里是他们祖先的尸体,没必要这么狠吧?”
“我不信,可万事有果必有因,我感兴趣的是这个因。”我钻进裂口,方才跟了进来。
裂口的里边是一条宽而高的墓道,三辆汽车并排开动也不嫌拥挤,顶端距地将近十米,墓道两侧的石壁刻满了形状奇异的符文,像一条条蠕动的蛆虫,看久了令人浑身发痒。
“好家伙!”方才惊叹道,“我研究过古往今来的墓穴构造,这种设计还是第一次见到。达哈苏的人为什么要把祖先的尸体全埋在这里?世界各地的丧葬习俗差异很大,但讲到合葬,顶多是局限于同一家族之间。”
我没吭声。
墓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大敞大开,方才紧张起来,“有人!”
“当然有人。”我冷笑道,“要是没人,你的小雪怎么会在这里?我看你兴致很高,似乎并不担心她的安危。”
他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支支吾吾道:“我觉得这里可以给小说提供很多素材,一时忘乎所以……”
“真敬业。”我打了个哈哈,“你和薛晴雪真的是男女朋友?”
“是。”
“咱们约定过,你耍花样我就杀了你。”我眯起眼睛,“看来你是打定主意长眠于此了。”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我对人介绍她是我的女友,她没否认,可对我的态度忽冷忽热,搞不清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方才期期艾艾地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两个月前,在我的签名售书会上见了第一面,后来单独约会了几次。她是L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我很喜欢她……这次来达哈苏,我以为是个能促进感情的大好机会,早知道会遇到这些事,我还不如在家安安稳稳过寒假,写小说算了……”
他内心的堤坝似乎崩溃了,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双手捂脸,痛哭流涕。
“好了,别哭了。”我厌恶地说,见他哭得一发不可收拾,沉声警告道,“你再不闭嘴,我让你永远也哭不出来。”
方才勉强止住哭声,我推了他一下:“你先进门。”
门后是一个墓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和方才的脚步声惊动了某种生物,房间的对面传来恐怖诡异的哼哼声。
这声音很熟悉……
我转身用手电对着门旁边的墙壁照了半天,找到一个开关,摁下后,灯亮了。
墓穴的顶端经人改造,十几条铁梁分列两侧,S型的铁钩挂满了一种恐怖的动物:纺锤形的身体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皮肤薄得可以看到体内的器官,如果不是蹄子和尾巴,谁也想象不到猪肿胀后居然会是这般模样。
方才惊叫一声,扭头便逃,我伸脚绊倒,踩住了他的后背。
“他们调整了杀猪酒的酿造工艺,而且把生产地搬到了这里……”我自言自语道。
以往的杀猪酒是在死猪体内酿造,现在用活猪,我嗅到了非同寻常的味道。
房间对面的门开了,一群身上缠满黑色皮带的猪蜂拥而出。它们瞪着血红的小眼睛,疯狂地向我冲来。
避无可避,我决心放手一搏,从行李箱里取出那条带刺的皮带,用尽全力掷向空中,蓬的一声,透明的液体炸开,我拖着方才跑到门外,关上了石门。
我拼命顶住石门,眼见防线失守,门里传来的力量逐渐减弱,最后消失了。
过了半天,我打开石门,只见那群猪全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这种杀猪酒的效力显然比过去的更胜数筹,倒在地上挥发后也有麻醉的作用。
方才已经吓得走不动路了,我几乎是拖着他穿过了这个房间。
前方的墓道狭窄了很多,顶端伸手可及。它斜斜地向下延伸,两侧并排坐着几十具人的骷髅,他们的共同点是腰间都系了条黑色的尖刺皮带。
我感到呼吸加剧,心跳加速,体内的血液逐渐沸腾。骷髅的骨骼洁白,显见死亡的时间不算太久。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都是和我当年在一起生活过的孩子。
墓道的尽头没有门,一口井栏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手电的电池快耗尽了,微弱的光线下,井底似乎没有谁,而是一片棕褐色。
我沉思着,方才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大叫道:“我不下去,打死我也不下去!”
单凭威胁是没用了,好在我的体力恢复了大半,我一言不发,直接把他推进井中。
一声闷响,他呻吟一声,突然发出一声近乎惨绝人寰的嚎叫。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他在井底爬来爬去,过了半晌,确认没有什么机关,于是也跳了进去。
我的身体像是落进了海绵,但这堆棕色的东西比海绵硬一些。手电忽明忽暗,千百双眼睛对我怒目而视,可是他们的嘴角却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原来这是干枯的人头堆!
手电就在此时熄灭,黑暗无情地降临。
就算我胆子很大,此时心里也不禁发毛。我摸索着从人头堆爬下,一只冰冷的手伸了过来,我吓了一跳,抓住手腕用力一扭,方才的叫痛声响了起来。
我略为宽心,把他拖了下来。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前方有一道门型的光线传来。
果然,那是一道门,门后是一条很短的走廊,一盏昏黄的灯照亮了它,尽头有一扇紧闭的枣红色木门。走廊四壁溅满了喷射状的紫黑色污垢,是血迹。
“求求你,放我走!”方才瘫软在地,摇晃着我的胳膊苦苦恳求,“我不想死!”
“你的小雪怎么办?”我沙哑着嗓子问。
“我顾不了她了……我还年轻,我不想死!”他语无伦次,“我说实话,我为了讨她的欢心才答应她接近你……我是傻子,我是草包……我自不量力!大哥……你放过我吧!”
我狠狠地给了他两记耳光,“再抽风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他嗷的一声跳起来,“你要杀我?我……我……”
话没说完,他撒腿狂奔,消失在黑暗中。跑了没多远,发出一声惨叫,凌乱的脚步声消失了。
我喊了他两声,无人回答。我不想冒险摸黑寻找,扭头走进走廊。
推开门,我愣住,除了墙角没有水箱,室内的布置和训导处一模一样。如果在热电厂旧址看到的是往昔的残像,那么这间屋子无疑是鲜明的记忆。
强烈的冲击使我稍微有些眩晕,我定了定心神,戒备地缓步而入。
书桌上摆了一台收音机,我拿起来看了看,没错,正是我当年听过的那台!
往事涌上心头,我不由得有些恍惚,以至于有人走进房间也没听到。
“欢迎。”
我迅速转身,中年护林员站在门口对我微笑,“我知道迟早你会回来的,无论离开得多远,隐藏的多深,体内的达哈苏血脉也会促使你回到这里。”
“没想到现在还有人相信这套鬼话。”我慢慢把手伸向背后,“你的演技真不错。”
“别乱动。”他拔出一把式样吓人的砍刀,“拳怕少壮枪怕老郎,用器械你绝对打不过我。”
他说的气定神闲,看样子胸有成竹。我吁了一口气,手收了回来,“你想怎么样?”
“你不用紧张,我只想看看你究竟知道多少秘密。出于这个原因,我才放任你四处乱转,不然早就要了你的命。”他笑得更加和蔼。
“先放火,后放狗。再放猪的,我可没看出你想留我一命。”
“假如你连那些东西都对付不了,死了也毫不可惜。”他大模大样的拉过椅子坐下,“我知道,能让你回来的理由只有一个,找那个人。”
“对,我是来找叶主任的。”
他爆发出一阵大笑,“没想到事已至此你还打算替她隐瞒。”
“隐瞒?”
“她教你生生地咬死那条看门狗装疯,接着佯装纵火,然后带到训导室,灌下超量的杀猪酒,让心脏暂时停跳,伪装成死亡的假象。她事先告知地下通道的路线,把你丢弃在那里等待风干时,你悄悄跑了出去,离开了达哈苏。”他摊开手,“本来只是推测,但你找到了这里,自己向我证明了这点。”
“有意思。”我叹了口气,“如此费尽周折,目的不会只是为了证据吧?”
“聪明。”他赞许道,“现在故乡出了点麻烦,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帮忙。”
“麻烦?”我讥讽道,“你说的真轻松。”
“哦?”他目光闪烁。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让我感到达哈苏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原因,但至少我清楚,训导处的那个水箱绝不像是看上去那样简单。要是我猜的没错,它的管道直接通向某个隐秘的所在,更像是个预警的机关……和月亮河有关?”
“不要提那个名字!”他脸色陡然阴沉,“如果你能按照以前接受的教育,乖乖地听指挥,我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否则你今天就得死在这里。”
“我有个问题。”我慢吞吞地说,“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宁愿寻求我这个‘叛逃者’的合作?”
他低下头,吐出一口气,“这座城市已经被抛弃了,我们已经被抛弃了。不过没关系,我早就明白,很多事只有同心同德的人才靠得住。”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盯着我,“即便有些人不那么忠诚,只要别闹出大乱子,我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成交。”
我答应得十分痛快,令他怔了怔,随即笑道:“你很识时务,那么……”
“还有一个问题。”我打断了他,“你猜猜我为什么不问你是谁?”
“我知道你就是赵成武。”
他的笑容顿时僵死在脸上。
时至
“我从来没有见过赵成武。”我坐到桌上,“上火车时第一眼见到你,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你选的位置简直就像是勾引我去和你搭话。你的神情的确很自然,不过自然的过了头。护林员都不愿去达哈苏,除了因为天气寒冷,最重要的是,他们被这座城市排斥,只有在抵达和离开时才能经过,其余的时间都被严格限制在指定的范围活动,和坐牢没什么两样。你的表情虽然很无奈,但透着一股从容,这就让我更加疑心。
“于是你将计就计。”他冷冷地斜视着我。
“我那时还没有想到你是赵成武。”我悠然道,“我总得编造个身份,索性借用个名气响亮点的。当我提到赵成武在十年前死了,你的反应控制的很好,但你忘了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当年你突然销声匿迹,很多人都感到奇怪,忽然听到你的死讯,至少应该问问行踪。没有问的原因有二,第一是因为你知道我在撒谎;第二,你担心面对我的谎言,神态上出现差错。”
“仅凭这些便能确定?”
“还有月亮河。”
“我说了,别提这个名字!”他突然激动起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正是这种反应。”我微笑道,“只有达哈苏的人视其为禁忌,而知道的越多的人,反应越强烈。你控制不了,只能靠冷淡掩饰。从那时起,我就大概确定了你的身份范围。”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小看了你。”
“尽管我没见过你,可我知道你在达哈苏是个重要人物,很多麻烦都得靠你解决。譬如广播电台的火灾,铁轨上的五条人命,对了,还有那个摄像师的命。”
听我提到铁轨,他脸上的肌肉颤抖了一下:“那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电台的女主播说的。”
“你见过她?!”
“非但见过,我还知道她家那个叫赵小树的孩子,其实是你的亲生儿子。”我淡淡地笑了笑,“我在屋子里发现了一张合影,有时候照片比语言更接近真相。上边那些人都在竭力掩饰自己的心境,但他们的关注点在我眼中一目了然,这就是所谓的旁观者清。”
他陡然变色,猛地站起身。我轻巧地向后一翻,隔着桌子继续说:“你做得很漂亮,谁也猜不到你竟然会把儿子交给你的仇人收养。在那里,他不必去接受‘教育’,还能看到很多杂志。如果没有你带书回来,他怎么可能看得到方才的文章?”
赵成武的脸上浮现出杀机:“你太多管闲事了。”
“爱子之心我可以理解,尤其在达哈苏这种残酷的环境下。我不打算和你说什么‘爱吾子以及人之子’的废话。我在旅店见到的那个傻孩子,应该就是女主播的儿子吧?以此为要挟,让她抚养你的儿子,倒是行得通。我唯一感兴趣的是,达哈苏到底出了什么事,以至于你不惜杀了他们。”
“放……”他刚吐出一个字,屋里的灯忽然灭了。我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背靠墙壁,双手交叉抬在胸前。
灯重新亮起时,屋里多了一个死人,一个活人。
死人是赵成武,活人是薛晴雪。
薛晴雪虽然还活着,但脸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我试了下她的鼻息,细若游丝,摸了摸额头,滚烫如火。注意到她的双唇呈现出绛紫色,我放了心:有人给她灌了大量的杀猪酒,过一阵子便会醒来。
赵成武就没这么幸运了,一根黑色尖刺皮带勒住了他的脖子,寒光闪闪的尖刺扎穿了动脉血管和气管,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命丧九泉。
我从赵成武身上搜出一个手电,把砍刀别在腰上,背起薛晴雪走出了房间。
我的心很冷,冷得异常平静。
人头堆的另一侧有一扇很隐蔽的旋转暗门,穿过这道暗门,我意识到,死屋的主墓室到了。
说是墓室,它更像是一间蜂巢。墙上满是墓穴,从上至下有五十多排,按照一排两百计算,这里的尸体比达哈苏现有的人口还要多。
墓室顶端挂着九盏长明灯,室内亮如白昼。中间有一座大坟,墓碑上刻了一行字:阎公凤西之墓。
把薛晴雪放在墓碑前,我沿着墙边螺旋型的楼梯拾阶而上。以前我听说过,死屋存放尸体的顺序是自上而下,越靠近顶端,尸体的年代越早。
墓穴里没有棺材,因为尸体都是在地道里风干后送至此处,直接将尸体横放进墙上的墓穴即可。令我有些诧异的是,墓穴口都被红砖或者水泥封住。这间墓室干燥异常,难道是怕尸体受潮?
我爬到最顶一层,这里的墓穴存放着清末民初时死去的达哈苏人。墓穴口的红砖松散,我拔出一块砖头,不料一片红砖轰然塌陷,一股烟尘从墓穴里涌出。
墓穴里躺着一具无头干尸,尸体上的青布长袍朽败成片。我惊愕地发现,这具干尸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空壳,体内空空如也。
墓穴并不是水平的,而是向下倾斜,大约有三十度角。我知道有些民族的风俗是把尸体竖着埋进土中,但这种斜埋闻所未闻。
达哈苏制作干尸不像埃及人那样,事先挖出五脏六腑装进器皿里保存,就算内脏腐烂风化了,骨骼怎么可能消失?
我心中一震,跑到下面几层,拿砍刀撬开墓穴的洞口。里边的构造如出一辙,就连尸体内部的空洞亦是如此。
一层一层的尝试,到了倒数第五层时,刚撬开洞口,一股墨汁般的蒸汽冲了出来,我赶紧掩面屏息,躲过这团恶灵般的瘴气。烟雾散尽后,我看到这句墓穴的干尸生满了绿色的茸毛,墓穴的壁上尽是黑色水滴。这令我好生纳闷,哪里来的潮气?
当我撬开最下一层的墓穴时,透明的液体瀑布般地泻出,我的脑袋轰的一声,身体摇晃了几下,险些当场晕倒。
不好,是杀猪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