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晓君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称之为梅派一脉的崛起,相信是许多内外行人士心中已有的认识。对此欣喜之余,还引起我对于丁晓君的戏路及其美感成因的一点思考,或同旦行的“第二传统”有关。
旦行艺术是由乾旦创造的。京剧舞台上“男人演女人”形成了一套技术和程式,达到了很高的成就,并且形成一套训练方法。在女性参与皮黄艺术之前,这套训练系统已经存在了一百年,坤旦学员如法炮制,可以说是“女人学男人演女人”。及至上世纪中期,出了几位不同凡响的坤旦,努力把这个由乾旦创造的行当同女性演员的生理条件相结合,寻找坤旦独特的发展道路。关于这条道路是否完全走通,学界尚可讨论。这里从已有的经验看,我姑且把由乾旦所创立的基础称为“第一传统”,而把上述坤旦群体的探索过程称为“第二传统”。
“第二传统”的显著特点在于声乐。乾旦是以男人的假声来塑造女性角色,男演员声带长而厚,女演员声带短而薄,这就决定了女性的嗓音比男性狭窄、尖利、调门高。早年所创的旦角基础声腔是适应乾旦嗓子的。然而就声音形象而言,坤旦以自己的声带自然发声即可塑造女性角色,何必削足适履呢?何必非要通过一个“女人学男人演女人”的“弯弯绕”的过程呢?为什么不能形成一套适合女性生理条件的发声方法,把唱腔设计在最能够发挥女声优势和特色的音域里呢?这些问题常在志士仁人的思考之中。“第二传统”的代表人物之一杜近芳,出于“通天教主”王瑶卿门下,牢记师训,不放弃自己天然的音色,对“第一传统”有所继承,有所扬弃。她既吸收前辈乾旦大师歌唱时用擞、劲头、气口、顿挫等技术精华,又以其假声技巧结合自己女性的真声,达到了既不失经典表演意味,又具备女性青春气息的效果。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她的《野猪林》、《断桥》等一批剧目问世,立刻给剧坛带来了一股清新的空气,成为大胆革新、发展梅派的风标。
顺着“第二传统”的路径,上世纪七十年代之后,李维康出现了,她在真假声结合的探索方面又迈出新的步伐。此后优秀坤旦人才又不断涌现,其中也不乏探索者,而由于诸多原因,还是以“女人学乾旦演女人”者居多。诚然,上述旦行的两个传统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难绝然分开,颇使许多坤旦对于如何发挥自身优势的路径感到茫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势之下,丁晓君冒出来了。
丁晓君近年的明显进步同得到杜近芳的亲炙有关。杜近芳对丁晓君的教导并非蜻蜓点水,而是认真地因材施教,手把手地口传心授,数年如一日。这种训练过程和一般的戏校教学不可同日而语。杜近芳的现身说法即包含对“第二传统”的传承,努力把女演员的女性美和青春美开发出来。我们现在听丁晓君的声音,那股与生俱来的甘甜和喉咙间那股颇为“筋道”的润劲儿,显得非常突出,为一般乾旦所无。她的发声方法颇有特色,似乎在额头处有一座“天窗”,飘出了天籁之声。由于发声位置高,因此几乎听不出假声和真声之间的换声点,音域宽,声音“整”,高下自如,起落为迹;在高位发声的“提领”之下,小腔容易耍得巧,特别玲珑而清晰。比如《断桥》里的
[西皮流水]
里那句“你忍心叫我断肠”,在“你忍心”和“叫我断肠”之间有“2165”的小腔,虽如旋风一带而过,却做到每个音符声声入耳,明显发挥出女声特有的优势。
目前丁晓君所演剧,除新创剧目外基本有两路,一路是经典的梅派戏,另一路是杜近芳的自创。前者由其戏校老师李国粹打基础,经杜近芳的再授之后得到加工和提高;后者由杜近芳悉心亲授,在丁晓君的演绎下也凸显亮点。杜近芳艺术之所以成为“第二传统”的风标,不仅在其形式特征,还在于她对戏情戏理往往有独到的诠释。丁晓君于此得益良多,表演逻辑环环相扣,“针脚”缝得很细。
例如在杜近芳和李少舂合作的《白蛇传》里,在白素贞同许仙成亲后有“和堂”一折,此番在丁晓君演来耐人寻味。幕启,丁晓君带戏上场,新娘子白素贞寻寻觅觅,在盼着夫郎早点回来,唱[反四平调]“许郎夫他待我百般恩爱”。这时典型动作是双水袖抱肩,辅以腰胯部的轻微扭动,仿佛是在回味小夫妻之间的浓情蜜意。唱完下场,许仙上唱“江边买得时鲜果,归家来慰女华佗”,只有两句,白素贞又上场。为什么白素贞要在短短几十秒钟的时间里忙活这个上下场呢?原来这里也都有戏:下场是因为看见病人来了,再度上场是因为闻得许仙的动静,赶紧出来迎接。丁晓君的演法是一边上场一边回望来路,仿佛在关注着屋里的病人。于是观众会意了,保和堂既是药铺,又有“女华佗”坐堂,许仙和白素贞婚后有了一份共同的事业。丁晓君对白素贞行医只是从侧面轻点一下,但这也是形象塑造所不可或缺的细微关节处。于是,后面“索夫”一场,法海骂白素贞“孽畜”,白素贞回之:“我白素贞救贫病千百以上,江南人都歌颂白氏娘娘!”因为有“保和堂”一折在前铺垫,白素贞此处针锋相对的答话就坐实了。
在“保和堂”一场之后的戏中,许仙看见娘子出门相迎,告诫娘子已是有孕之身,不要太忙碌。白素贞轻声回答:“晓得——”同时垂眼。略挡脸;又见官人奉上的鲜果,便细声细气地说:“蒙官人见爱,多谢了。”显得特别嗲。这段戏生动描绘了两位主人公婚后的恩爱和生活情趣,有了这层铺垫,之后二人的生离死别,就显得可信了。
“保和堂”虽然只是过场戏,可是信息量却非常丰富。由于丁晓君能够以简驭繁,准确拿捏表演分寸,就把其中丰富的信息量传递出来了。观众喜欢这段表演的另一个原因,在于丁晓君同剧中人一样处于花样年华,经过“第二传统的训练之后,她能够自觉地将角色表演和自身本色融于一体,显得特别青涩、纯真、自然流畅。诸如此类的舞台呈现给观众带来的审美享受,是很难在一般乾旦身上获得的。
我在这里肯定丁晓君的崛起,多从人才新收获的角度而言,并不表明她已经完全成熟。相反,她的表演目前还略嫌稚嫩。丁晓君宗梅派“大”青衣,却往往表现得比较“小”,常让人有花旦的感觉。比如《四郎探母》的铁镜公主,同杨四郎结婚年,还生育了孩子,算是老夫老妻,可是丁晓君演来犹如新时期那样的小鸟依人。这可以说是她的一种个人表演特色,然而就这出戏的特定历史条件和人物关系来说,铁镜公主如此演法就有点不够准确了。类似这些地方,还希望丁晓君能够举一反三,多动脑筋。
我们都希望看到京剧界多出人才、快出人才,丁晓君近年的飞速进步对我们也有启示意义。首先,科班和戏校所学是打基础,出科或毕业后还要继续择师,进行个性化教学。其次,择师要有针对性,尤需有评判力。第三,学生要有悟性和向道之诚,老师要真正能够“掏心窝”地教。惟师徒之间的人生缘分是一件偶然的事情。丁晓君由黄孝慈慧眼识珠,引荐至杜近芳身边。晚年的杜近
芳,遇到合适的衣钵传人,艺术兴趣被激活,事业责任心被激发,于是倾囊相授。这是丁晓君的最大幸运。旦行“第二传统”的有效开发,使得丁晓君事半功倍。
质言之,艺术贵在多元,发扬女性演员自身的美感是题中应有之义,于乾旦之外另辟蹊径,甚至开宗立派,良有以也。于此开拓而有大成就者如杜近芳等能否称“派”,圈内外见仁见智。依本人拙见,流派流派,要素是一个“流”字,异体再生、传演传唱,是其前提条件。杜近芳传承“第二传统”功不可没,今后若再出几个丁晓君,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则“杜派”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