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男推荐:杜梨散文《拉煤》
(2019-06-26 05:5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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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煤杜梨小时候回忆 |
如今的豫让桥,已是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完全看不到豫让桥的原来模样了。
六十多年前的豫让桥芦苇丛生,水鸟们高音低叫,无边的芦苇随风翻起波浪,几只白鹳悠闲地从波浪上飘飞过去,抛下咕咕的低鸣。有黄鹂在什么地方婉转地呼朋引类,桥下的泉水打着旋儿无声地流着,有老者坐着马扎在这里那里钓鱼,我很喜欢豫让桥边的风景。
一九五四年农历六月初一的下午,父亲让我们兄弟俩去城里拉煤。那时,我才十二岁,弟弟十岁,拉起排子车,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一路向十几里外的煤场进发。
空车还没有感到怎么沉,待装了六百斤煤以后,就感到特别沉了。那时候的路都是走铁轮车的土路,路上被铁轮车轧的车沟,像是两条永也走不完的平行线,我驾着车辕,弟弟拉着偏绳,生怕崴进深深的车沟。夏天的太阳火球一样照射着,我和弟弟脱去小褂,光着脊梁,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我和弟弟都是满脸黑。煤车很重,土路难走,好不容易才一步步挨到了豫让桥。我鼓励弟弟,使劲拉,拉到桥上就去逮几只苇扎玩。
太阳已经没入西山,苇地里的白鹳没了踪影,苇扎们仿佛也累了,只有无边的芦苇在你推我搡地起伏着,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时候的豫让桥是个弓形的石桥,桥两边有石头桥栏。我叮嘱弟弟,攒足劲,拼命拉,过了豫让桥就算到家了。
我和弟弟攒足了劲,低头猛拉排子车往桥上冲,快到桥顶时,那车死活不肯上桥,只好慢慢退到桥下。弟弟说饿,我也饿,我说到家就有吃的了。又一次攒足了劲,齐喊一二往上冲,那车死沉死沉,还没到上次的地方呢,就顺着桥往回倒,弟弟绊倒了,我一时没有把住车辕,那车一路顺风地栽倒了苇地里。我下到苇地里,发现豫让桥的大石碑卡住了排子车,石碑上的豫让桥三个楷书大字端庄秀丽。弟弟哭了,我则在石碑上描画那大字。
煤都撒了,堆到了石碑前。排子车插在苇地里,我们束手无策地坐在桥栏上。
天色已晚,夜幕很快淹没了我们,路上没有了行人,等个人推车都等不到,只有什么地方传过来白鹳的孤鸣,咕咕。不远处的翟村露出闪闪的灯火,有女人在呼叫自己的孩子回家吃饭。
我想,当年的豫让为了等赵襄子报仇,就伏在水里,用苇管吸气。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剑,在水里埋伏了三天三夜。等那赵襄子到来。他为了报仇,吞炭漆身,那需要何等的坚强。如果,有豫让突然站起来,大吼一声,那些散落的煤块都会规规矩矩地排队回到车上,只要用嘴吹一口气,那车就会轻而易举地过了那马鞍型的石桥。我给弟弟讲豫让的壮举,弟弟说我做梦。
我让弟弟回家叫父亲来推车,弟弟怕鬼,不敢走夜路。我说我回去叫人,你在这里看车,他也不敢自己在荒无人烟的野地里等人。
我曾给弟弟讲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人赶集喝醉了晚归,来到豫让桥休息,忽然看见有个穿孝的女子也坐在石栏杆上啼哭。他就问那女人哭谁哩?那女人并不答话,继续唉唉地哭泣。他用手一拨那女人,那女人把挡脸的长发一撩,露出了青面獠牙,眼珠子耷拉在外,满脸是血印地冲他怪叫。这个喝醉了的男人从河里挖了一把稀泥涂到脸上,张牙舞爪地向那个女人扑去,边扑边怪叫。女人立马嚎叫一声:见了怪啦!钻入芦苇不见了踪影。原来那是一个淹死鬼,到桥头找替身的。
弟弟可能也想起了那个鬼故事,紧紧地靠近我,呜呜地哭着。
我只好带上弟弟,回家叫人。
当我说车翻到豫让桥下了,父亲骂我们俩不顶用,干一分钱的活要二分钱抵债。父亲来到了豫让桥,把煤一簸箕一簸箕地端上来。三个人一用力,把车很轻松地就拉到了豫让桥上,一马平川地回了家。
岁月流光,白云苍狗。如今,我和弟弟都已七十挂零,说起当年拉煤的事,还感到肩膀隐隐作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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