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名售书”是什么玩意?
(2014-08-04 14:45:16)
四年前,我对《“打假斗士”方舟子在京城遭锤击》曾发过小议论,大意是方舟子的挨打,却证明他是有理的赢家。因为使出“铁锤和辣椒水”的对手,是自己找官司吃;但社会环境似乎不够太平,“锤击”就发生在京城,所以“打假斗士”们要小心,不能太得意。
这回读了方舟子的《广州遇袭记》,觉得话很难说了。“四年早知道”,是吹牛,意外的事谁能料;“活该”呢,人家已经被砸成“开花头”,这说不出口;“同情”吧,却又觉得这为“签名售书”的遭罪,有点“自找的”;此外还有“打人总是不对”的可说,但“坏人也不该打么?”一句反问就能堵死你的嘴,况且两年前我对“教授打老头”还私下拍过手。
这“签售”的把戏近年来很流行。常见报道什么“有作家‘签’得一天不喝水(自然也不撒尿——这是我猜的),有学者‘签’得换了多支笔”,这“不辞劳累”的言下之意,自然就像说“好人好事”一样。
我没有亲眼见过。想象一下就觉得滑稽:一个“作家”不停地划着事先设计好(也许还是请行家代劳)的、练习了无数遍的“鬼画符”,成群的“读者”挨肩擦背、伸长脖子等这秒把钟就出炉一次的“作品”。什么意思呢?难道一本书加上这印记就能草鸡变凤凰?比如说,被方舟子打成假书的《三(虫?)门》,有了老韩寒或小韩寒的“签名”,就能变假为真?再比如说,方舟子的科普小书,添了个“签名”就能成“科学新发现”的巨著?
我以为:真“作家”,应该把心思花在“著作”上,否则称什么“作”家呢?而真“读者”,应该用心于“读书”上,否则叫什么“读”者?现在不敢说他们都是“伪作家、假读者”,但像说黄金那样“足赤”的纯真肯定不行了。因为忙着“签名”的“作家”,心里盘算的是“卖书”,而等着“买书”的顾客,实际上是冲着“签名”。不管怎么说,干的只是“私活”,若发生意外伤害,当然不能算“因公负伤”。
假如把“买卖”的心思明说,那就另当别论。在人要吃饭、饭要钱买的社会,作家想赚钱,不见得丢什么脸。但举着什么“与读者‘交心’啦、‘互动’啦”等旗号,嘴里说“不来就对不起热情的读者”,心里却想着“卖完就能再版”,不就是“装神”么?
起劲于“签名书”的“读者”,动着什么脑筋不好猜。“稀奇好玩”,是“粉丝”;“得了面子”,是小瘪三;“藏几年或许能升值”,简直是黄牛。一定要与“读”联上关系,我想除非这“鬼画符”有赶走瞌睡虫的功能。然而既然爱的是“名”,那么就不会在乎什么人写的什么书。结果就会把能搜来的许多不同类的“签名书”,视作“差不多”的东西堆在一起。记得曾有什么机构,要把方舟子和另一个什么“精英”绑在一起评作什么人物,方舟子还被吓得寒毛直竖声明不干。但在这“签名售书”事上,他却和眼下众多精英“英雄所见略同”,既不怕自己的书“明珠暗投”,也敢冒自己的身“遇袭”的风险。这不是怪事么?
我由此想到,在有些事上,恐怕还是“打假容易识假难”!
这不,被称“打假斗士”的方舟子,对这眼前似真实假的把戏,就不认识。其实,类似这种揽生意的噱头,鲁迅先生早就说穿过:“…这里的书,要作者亲到而阔才好,就如江湖上卖膏药者,必须将老虎骨头挂在旁边似的。”(270925书信)鲁迅先生看似随口的比方很有意思:既然有药到病除的功效,何须挂出“老虎骨头”?书也一样,真要精彩,哪里要劳动“阔”者“亲到?”
作家与读者“交心互动”当然是有的,但绝不是“签售”这样露脸的表演,这“心”是揣在怀里的。鲁迅先生这样说过他自己的“焦心”:“我的译著的印本,…每一增加,我自然是愿意的,因为能赚钱,但也伴着哀愁,怕于读者有害,因此作文就时常更谨慎,更踌躇。…还记得三四年前,有一个学生来买我的书,从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我手里,那钱上还带着体温。这体温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写文字时,还常使我怕毒害了这类的青年,迟疑不敢下笔。”(《写在<</SPAN>坟>后面》)能觉得读者的钱烫着自己心的作家,肯定不会这样“‘签’得一天不喝水、‘签’得换了多支笔”地辛勤笔耕的吧。
(顺便说一下,鲁迅这“亲到”卖书大约是在一九二二年。其时《阿Q正传》虽已发表,但读者并不认识作者。这一点周作人有介绍:“教育部中有时纷纷议论,毁誉不一,鲁迅就在旁边,茫然相对,是很有‘幽默’趣味的事。”(《关于鲁迅》)
有人曾经问方舟子跟鲁迅还有什么差距,方舟子答的是“我没有鲁迅的国学功力、文学才能和思想洞察力,他是国学大师、文学大师和思想大家,我不是。”(《方舟子聊鲁迅》)我认为答得不错,不过排位颠倒了。这“国学大师、文学大师”的帽子,鲁迅戴不戴无所谓。因为现在“国学”正吃香,这类“大师”一定会应需而生。虽然假货不少,但真的总捡得出几个,缺少鲁迅一人也不算大事。但是这“洞察力”,恐怕不是想有就有的,只能是“我们只有一个鲁迅”。比如眼前这看似高雅的“签名售书”,其实不过是与“挂老虎骨头卖膏药”一样的生意经,但不经鲁迅先生点出,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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