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君是怎么死的?——读《伤逝》
(2012-11-26 16: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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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重读《伤逝》,有一个新问题:“子君是怎么死的?”小说中的回答是“谁知道呢?总之是死了就是。” 这么个含糊,是和鲁迅其他小说中的“人死”不一样的。如华小栓、宝儿、贺老六、魏连殳是病死的;阿毛被狼吃了;阿Q遭枪毙;夏瑜挨砍头;陈士成跳了湖;而孔乙己、祥林嫂的死于冻饿的穷困。唯独这子君之死,没有说法。
参照上面的几种死法,说子君病死是最便当的,但小说偏又写她住进吉兆胡同后,虽家务忙得不得闲,“子君竟胖了起来,脸色也红活了”;后来放掉阿随,“她的勇气都失掉了,只为着阿随悲愤……然而奇怪的是倒也并不怎样瘦损”——身体蛮好。而说冻饿死呢?小说又写她是父亲接走的——温饱不成问题。正法、自尽、意外之死,又都太离奇。甚至分手走了之后,涓生还时想:“也如还在城中,有一天,将要出乎意表地访我,像住在会馆时候似的。”总之,她不像会“死”。按理说,离了吉兆胡同,她也可以如史涓生一样,回到未曾和涓生“同居以前一般”。自然,这样就没有了《伤逝》。
子君之死,使我忽然想起《娜拉走后怎样》。在《伤逝》发表的前两年吧,鲁迅对娜拉走后作了这么推想:“实在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但是,这两条都不能算路,“堕落”比原来更糟;“回来”却等于不走。“还有一条,就是饿死了。”鲁迅说。
娜拉的走,是不愿做傀儡、玩偶。走后究竟怎样,易卜生不作预言。甚至当许多妇女谢他“将女性的自觉,解放这些事,给人心以新的启示的时候,他却答道,‘我写那篇却并不是这意思,我不过是做诗。’” 鲁迅一面责怪“伊孛生是很不通世故的”,宁可给大家难堪,也不顺着说“是的是的,妇女应该争取解放”;一面更“不通世故”地续说:娜拉走后又能怎样,是死路一条!因为在米要钱买的社会中,没有钱,什么“自觉、解放”都是空话。(《娜拉走后怎样》)
鲁迅所以这么说,因为他看到了“娜拉走后确实只有死”的实情。
子君的“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的思想,是和娜拉的不愿受人摆布的意志是一样的。子君就是“中国的娜拉”。她坚决勇敢地冲破家庭的阻挠,找到了自己所爱,并成功地创立了满怀希望的小小的家庭……但,还是被父亲接回了家。这就是“走后”还是要“回来”!而“回来”,就是宣告了“我是我自己的”理想的破灭。在这个意义上说,确是“死”了。与其说她是死在“回来”的家里,不如说她是死在吉兆胡同。即在史涓生说出“我已经不爱你了”,“她脸色陡然变成灰黄,死了似的”那一刻!
小说中子君之死的报丧人,安排了“以正经出名的拔贡”,很有意思。就是因没法交代“子君是怎么死的”、却又要强调“死了就是”的确实,只好拉出“不说谎话”的老爷来证:“子君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地!……”
记得有这么个说法:托尔斯泰把安娜写死后,有读者很不满地责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写?”;托尔斯泰回答:“因为安娜真是死了!”那么,在不容许“我是我自己”的社会环境中,那样的子君不会存活,不论怎么死,只能“总之死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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