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人学车和蠢人教书

——来自青春语文名师工作室的来信

亲爱的朋友们：

    题目里的“蠢人”，当然是指我——我自己啦！

    承认自己是个“蠢人”，有点儿无可奈何。但后来做了老师，年纪渐长，慢慢觉得，因为自己曾经，或者说，现在，在很多方面依旧是个蠢人，反而对经营教师这个职业，有一些好处。

     想到写写今天这个题目，是因为这些天收到了好多求援的信息，依旧都是来自于焦虑的家长朋友和焦虑的老师朋友。我发现，跟从小是学霸的家长和从小是学霸的老师交流是最艰难的。因为他们多半学生时代就热爱学习，刻苦学习，且学业优秀。他们很难理解孩子们的学习艰难和学习停滞。在他们那儿，学生不够优秀，好像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学习态度不好。他们觉得，只要严格管理，要求再要求，盯紧再盯紧，把管理的问题做扎实了，问题肯定就解决了。

    甚至有一个家长说：干脆想办法把孩子送到衡什么中学去，用军事化的管理方法对付他，肯定管用！

    我好同情我的朋友。但我只能在心里悄悄想：衡什么中学如果不掐尖，换一拨普通学生试试。不说军事化的管理方法，怕是法西斯的管理方法，也未必就有用啊。

    这些个时候，我就庆幸自己曾经是个“学渣”，我走过学渣走过的路，体验过学渣的心路历程。因为经历，多少懂得：相当部分孩子的学业不佳，跟学习态度没有啥关系。而这部分孩子首先需要的，也不是严格的看管和高强度的要求。

    跟这些苦恼的朋友们聊天，聊着聊着，我想到了我学车的经历。我想，写出来一点点，多少能够帮助他们宽宽心也是好的。

    学开车，对大部分人来说，根本不算事，但对我，却是一件崩溃的事情。

    我哥哥，只比我大一岁的亲哥哥，属于天才派，根本不用学。他只是跟车观察了老司机几次，然后，爬上自己的车，就把车稳稳当当地开走了。也就是说，在他考驾照之前，早已经学会了开车。至于后来的驾校学习等等，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我呢？那简直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啊！我是个超级勤奋的学生，但除了靠死记硬背的“科目一”一次过关之外，科目二科目三科目四，全是反反复复补考才勉强及格的。在北京，我考驾照的时间前后绵延了三年，其间被凶神恶煞的驾校老师尽情羞辱，以至于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当然，从老师们那个角度看来，大概肯定是觉得自己不过是在“严格要求学生，为她未来安全开车着想”罢了。不骂，不恶狠狠地指出她的缺点，不在细节上强力矫正她的失误，她怎么可能学会开车呢？

    那段尊严全无的经历对我的影响很大：驾照拿到了，我看“差生”的眼光和心态也有了根本性的转变。我见“差生们”多温柔，料“差生们”见我亦如是。驾校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如一声棒喝，我醒过来了：天啊！我确实差，但不是我不努力，不是我学习态度不好，我确实是跟不上啊！按照流行的说法，在学车这事上，我属于智力因素不行一类。

    当然，我还不是最糟糕的。我们家还有一个超级差生——我老公，学个车，从少年学到青年，从青年学到中年，眼看着现在要奔老年了，还没有学会。时间跨度近二十年，费用交了N回，但人家就像一台老爷车，硬是不发动。也按照流行的说法，在学车这件事情上，老公是非智力因素不行。你还能咋办？培养开车兴趣吗？人家这十年感兴趣的是开自行车。至于其他车，还排着队等待他的临幸呢！谁着急也没有用，只能等，默默等啊！

    这就是个体差异。你不承认不行。有的人像我哥哥，学习像玩儿，还轻松过关；有的人像我，如犟龟，只能跌跌撞撞挣扎前行；还有人像我老公，对这事儿就没热情。

    如果有一个学车的衡什么中学，把我哥哥送进去，绝对如鱼得水，清华北大一路考过去。把我送进去，恐怕没有逼出神经病也比出了精神病。把我老公送进去，不说这学校把时间武装到分钟，你就是把时间武装到秒钟，大概也解决不了问题。

    这就是个体差异。学车如此，读书，自然也如此。但身在具体的环境中，我们很不愿意承认这样的个体差异。我们总是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管理够狠，够严格，人人都是可以走向优秀的。

    但虽然有个体差异，结果却也不坏。蠢人王君最后还是学会了开车。懒人老公未来也未必不能学会开车。只是我们希望：在“差生”们或者痛苦煎熬，或者茫然寻找方向的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少些老师们一厢情愿的“态度判断”，少些大人们疾言厉色的痛心呵斥，多些真诚的信任、热情的鼓励、具体的指导、耐心的等待。

    不知道看了这一段，我的焦虑的家长朋友们，是否暂且放下习惯性简单比较的思维习惯，适当放松放松啊。

下面这段，想写给焦虑的老师朋友。

    我虽然学会了开车，但真正学会倒车入库，自由停车，却又经过了相当漫长的时间。

    说这些我都很难为情。聪明的人，倒车停车之类，似乎也是不需要努力学的。但我，就是那么一个不折不扣的蠢人。

    考驾照的时候，诚实地说，我完全靠死记硬背。左边打几圈，右边打几圈，顶着教练不屑的神情，在完全不理解的情况下，把车捣鼓进库。——我说我不理解，求你千万不要笑话我。我的空间思维能力真的就有这么迟钝，脑子真的就有这么笨啊！此番经历之后，在课堂上看到孩子们面对无比简单的知识点，依旧还是不理解的神情，我便理解了；看到那些摸门不着的糟糕作业，我便也淡定了。是的，于这个学生而言简单得一望而知的东西，可能对于另外一个学生，却是深奥艰难的。这就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现实。

    后来开车，往前开自然没有问题，但只要到车辆众多的地方需要倒车停车，我就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好多次，只能下车，求他人援手。很尴尬，很狼狈。

    受的刺激多了，便也知道主动学习。一见高人就求教，像个小学生一样，虔诚地站在诸多“师傅”面前，洗耳恭听。师傅们都很热情，不仅负责讲解，负责示范，还负责写写画画，为我创造出各种示意图，悉心讲解停车的各种可能性。但说实话，虽然我装作听懂了频频点头，但实际上，我似懂非懂，大部分不懂。后来爬上车，努力践行师傅们传授的要诀，但遗憾的是，还是败多胜少。

    这样一番勤奋学习的后果就是自卑感爆发，见到师傅就绕开，不敢再请教了。总之是觉得自己太笨太蠢，孺子不可教也！

    后来，偶然一次上抖音，居然发现上面有很多专辑是专门教人进库出库的，而且，教学的方法似乎很简单巧妙，有图有真相，一看就会。

    我大喜过望，如获至宝，爬在抖音上细细研究了好多天，看视频，背口诀，沉醉其中，不亦乐乎，一瞬间自信心爆棚！结果呢，一离开抖音，到了现场，一踩油门，还是全抹黑，不会的，依旧不会！

    我简直彻底绝望了！我也对自己蠢的程度，有了深刻的认识。

    但是，但是，最后结果是——

    我最终还是学会了自由倒车入库出库。

    因为后来，我选择了最笨的方法——练！不听别人讲了，不看书了，不研究抖音视频了，自己去试！有一段时间，一下班，只要有空，就跑到车库，反反复复实验。各种角度，各种车距，各种库位，车上鼓捣，下车观察，用心琢磨，细细比较。慢慢地，成功的次数越来越多，也渐渐地积累了一些属于自我的经验。这样连续练习了一段时间后，才多少理解了一些以前师傅们，朋友们，和抖音上传授的技巧。再缓缓地尝试融会贯通，终于形成了自己的经验型知识。

    到今天，我终于不再有对倒车入库的恐惧了。而且，每每想到曾经的害怕和迷惑，还觉得恍然如梦。

    是的，人就是这样。我们容易轻而易举地就忘记了自己曾经的不知所措和愚蠢迟钝，而对当下孩子们的困顿迷茫嗤之以鼻。

记录下这些的意义就在于，想再一次告诫自己，也希望能够帮助到更多的教师朋友：

    第一，在某一个领域，我们真的可能很蠢，需要很长的时间，很多的经历，才能琢磨明白一点点道理，学会一点点技能。大人们是如此，孩子们更是如此。所以，耐心，是教师最基本的，也是最最重要的修为。

    第二，在教育中，“讲授”真的是一种最基础最低层次的教育方法。老师讲得再好，都很难形成学生真正的知识体系和能力体系。控制讲的欲望，创设各种安全的情景，让学生充分地去练习，去体验，去经历，才可能让有各种学习障碍的孩子，能够慢慢悟出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讲”，永远讲不出来真能力的。实践出真知，乃为大道啊！起码，语文学科是这样的！

    第三，无论如何，把时间和功夫下在“激发学生内在驱动力，引诱学生自己想学”上。任何强力逼迫的方法，哪怕暂时有效果，也同样是短命的，甚至是有更长久的破坏力量的。

    我反复告诫自己说：“文曲星”式的孩子，自然是有的。遇到了，我好好珍惜。但大部分孩子，就如当年的我自己，都仅仅是天空中普通的小星星。想发出一点儿光，都不仅需要特别特别的努力，而且还需要时间特别特别的成全。

    善待这些孩子，就是善待当年愚蠢，现在也依旧不聪明的自己。

你的朋友：王君

2019年5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