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卢弼的文字因缘
五六十年代,在天津大理道,住着一位民初以来即有声名的老文人,名叫卢弼,曾与钱锺书有过一段文字因缘。
卢弼(1876—1967),字慎之,号慎园,湖北沔阳人,早年与黄兴同窗,并共渡日本留学。严复译《天演论》,卢弼最早为之刊刻行世。士林睹此奇书,风气大开。终生与古籍打交道,善本藏书达数十万卷,刊印前人遗著数十百种。所著《三国志集解》,二百万言,创获尤多。其兄卢靖(1856—1948),字木斋,以经营实业,累资至巨万。自天津民园西里至水上公园大片土地,尽归其有。尝捐资十万,修造南开大学图书馆,另建天津木斋学校(位于今河北区元纬路),倡办天津市图书馆。卢氏兄弟以其德言功业,在近代天津声誉甚隆,故《天津文史资料选辑》、台湾《民国人物小传》,均设专传表彰。
钱钟书年少卢弼35岁,早年与文坛诸老辈相唱和.卢强久有神交。但二人文字往来,却在五十年代。建国后,卢弼以江南名士、徐燕谋之岳丈戴克宽先生为介,邀请刻板高手石贡航,写定著作数种,自费油印线装出版。其中笔者所见者,有《慎园诗选)、《慎园文选》、《慎园丛集》三种。另有《慎园启事》一种,据已故郑逸侮先生说,收有钱钟书诸家尺牍,借无缘未见。钱、卢二人的文字因缘,即载于上述三种著作中。
卢弼性格,饶有风趣,《慎园丛集》中有一首《点绎唇》,便是同钱钟书开玩笑的。词中赞美钱钟书、杨绎夫妇同为大学教授,“绰帐高悬,琴瑟和谐”,令人艳羡,故而老头子要“点(杨)绛(之)唇”。但他诗中表露最多的,还是对钱钟书这位“后学晚辈”的畏佩崇敬之倩。
他赞美钱钟书与尊人钱子泉共有高名,一位“学行施北地”(北京),一位“教泽化南风”(武昌),而钱子泉以“大师宿儒”,“著述胜,学丰饶,纲罗人物归一冶,流别区分即龙雕”,早已成为经学大师郑康成、文章高手苏老泉一流的人物。哲嗣钱钟书又超过其父,中西淹贯,士林公认,加之有贤妻相助,正
可谓“锡山不独林泉美,君家已有双凤毛”了。卢弼《和默存(寻诗)原韵》:
骑思妙谛易翻空,凿险探幽意境同。彩意千古千气象,雄词万里弯长风。翠微吐纳形骸外,关塞收归拿握中。君已高吟鸣天下,衰龄驽蹇愧难工。
畏佩之情,溢于行间,所和钱氏(寻诗),作于1949年,收入《槐聚诗存》(参看《钱钟书研究>第3辑《读钱钟书(寻诊)诗》)
奇怪的是,卢弼并未读过钱著《人·兽·鬼》,四方搜求既不得,便想当然地猜测该书属于袁枚《子不语》一类。后来得见,才知是短篇小说集,并非“怪力乱神”之伦,自己先前弄错了。不过,《谈艺录》他读的却比较熟,评价甚高。
专门作了一首诗:“诗人眼底已群空,点缀雌黄便不同。漭漭海天怀旧雨,泱泱大国启雄风。
清言如画终无倦,玉屑馀音竞不同。皮里阳秋褒贬在,词坛点将是非公。”
卢弼曾经赠给钱钟书七言律传一首,钱锤书看后觉得非常典切,正叹“竭才欲酬答而不得”的时候,卢弼却又频寄叠韵,以至八章之多;出而愈奇,接而愈厉,钱氏益叹“骇汗走僵,不敢吐一字”,使用社交语言回信说:“枚乘止于‘七发’,诸葛亮不过‘七擒,您老人家‘七’上加‘一,也比为他年故实,晚辈我只有项礼膜拜喽!”(原件是文言)得到如此吹棒,卢弼自然高兴,便把诗稿统统寄给钱钟书过目,并趁热打铁,请钱钟书为他的诗集作序。1955年7月,钱钟书把序文写好了,卢弼打开一看,却是一枝带刺玫瑰。
(未完待续)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