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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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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烟镜(1)

(2016-10-01 10:01:12)
国庆节快乐,看着外面的人山人海,还是好好补上缺发的侠文吧云烟镜(1)
云烟镜(1)
焰火



雨蜘蛛

  沙铁衣是在一家叫做妙吉祥的书寓内接到那封催命信的。前一阵他正跟玉生香的金盏姑娘打得火热,谈笑间得知金盏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名唤银盏,姿色才艺犹在乃姊之上,是妙吉祥的女校书。沙铁衣登时食指大动,不顾金盏的痛哭挽留和诅咒怒骂,一阵风似的直奔妙吉祥而去。 

  所以说,男人大都愚蠢而且无聊。既是双胞胎,脸面身段自然是一模一样,熄了灯越发地就是一个人,可他偏偏还要得陇望蜀。 

  那一日,沙铁衣正就着一碟油炸花生米啜着小酒,细细品味银盏姑娘柔媚的侧脸,只听门外一名小厮叫唤,开门一看,就见银盏姑娘的绣户门外,有人拿了只黑漆泥金的拜匣,指名道姓要交给沙铁衣。 

  沙铁衣觉得蹊跷,除了金盏,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在这里。所以刚看到那只漆得油光发亮的拜匣时,还打量是金盏指望他回心转意,赠来的礼物。他打开拜匣,里面有一封信,一只小陶罐,还有一点碎银,沙铁衣一见就变了脸色。 

  他急忙抖开信,写信的自称是温氏后人,“欲邀静莲山庄三五故人赏月叙旧”,还定下时间,“九月十五晚相见”,甚至担心他囊中羞涩,连盘缠都一并奉上了。 

  信写得虽然十分客气,沙铁衣却看得手足发冷。因他居无定所,平日里狐朋狗友挖空心思想见他一面都非常困难,这姓温的却不知是用了什么通天手段,这封催命书一点没耽误,准确地寄到了银盏姑娘门上。 

  沙铁衣是出了名的浪荡子,自从二十年前师父尽遣门人,他便回到家中。老爹老娘见他岁数不小,给他张罗了一房媳妇。媳妇在当地是出了名的贤惠孝顺,谁想就是不如他的意,先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后来干脆逃出家去游荡,更寄回家一纸休书。贤惠媳妇接着休书,立刻便要寻死,老爹老娘死活拦了下来,气得将休书撕个粉碎,宣布他们老沙家从此只认媳妇不认儿,正式将他逐出家门。 

  师门无归,家门也无归,从此他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了无牵挂,日日徜徉于秦楼楚馆,眠花宿柳,还仗着一身武功,为妓女伸头张目。江湖上门风严谨的,多有拿他当作反面典型,告诫弟子要日省其身,走正道;而那些弟子们私底下却对他的这种生存状态羡慕不已。就这样,他在众人的唾弃和羡慕中虚度了一年又一年,倒也快活似神仙,若不是此番收到这封书信,他的神仙日子还不知要过到哪一日为止。 

  信上的客气话写到后面就有点不太客气了,说如若迟迟不肯动身,便只好索他手中兵刃和项上人头替他前往;又怕他死后寂寞,还会请他的家中老小陪他共赴黄泉。 

  沙铁衣早就被逐出家门,爹娘几年前先后去世,老婆也休了,又没有一男半女,自然对这威胁嗤之以鼻。他几把将信扯碎,银盏姑娘在床上娇唤一声,他便将碎纸片揉成一团,踢到椅子下面,忙不迭陪他的心肝美人去了。虽然“温氏后人”四个字令他有些睡不安稳,但他不太相信那温氏尚有后人。二十年前此族早已被灭门,这点可是他亲眼所见的。只是那只罐子,却有点说不清楚了。 

  那是曲空谭专门用来喂养雨蜘蛛的陶罐。罐子顶上有一个大大的“莲”字,正是静莲庄专门请窑工特制的,除了师父唐戍旗和师伯曲空谭两人,就连师娘也不曾沾过手。 

  沙铁衣的师门静莲庄,可算是江湖上的一大传说。传说通常都很短暂,像天上的烟花,绚烂至极,一瞬而逝。虽然传人们会煞费苦心地挖掘出长长的历史,证明自己的门派源远流长,可事实上,静莲庄真正在江湖上有点名头,也不过是三十多年前、沙铁衣的师父唐戍旗和师伯曲空谭那一辈上的事。 

  唐戍旗,按通常说法,就是一代武学奇才。不仅武艺精湛,而且善于经营。千万不要以为,江湖上凭的只是武功,大错特错!从投有哪一代的武林盟主是真真正正的武功天下第一。这就像是皇家选太子,选来选去总也选不到最贤明的那一位。武功天下第一,要么根本活不到当上武林盟主的那天,要么就是不容于世,躲进深山老林了此残生。而盟主厉害就厉害在,总有一大票人会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跳出来帮衬他们,拼了老命把他们抬到盟主的位置上去。唐戍旗在武功和经营两方面都称得上杰出,所以静莲庄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躲在山谷无人知晓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注定要成为江湖中众人注目的焦点。 

  静莲庄成名后,总有人打听唐戍旗跟四川唐门有什么关系。可到目前为止还拿不出任何真凭实据,谣言的双方也都不置可否,既没有公开承认,也没有公开否认。不过外人硬把唐戍旗跟四川唐门凑在一起,原因还是在一个字上——毒! 

  唐戍旗有个并不姓唐的师兄曲空谭,此人的武功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一塌糊涂。师兄弟们在外拼死拼活打江山,他却只躲在庄中养虫。他并不是养蟋蟀赌银子,那太掉价,没有一个体面的门派容得下这种混混。他养的虫名叫雨蜘蛛,其大如盏,吐出的丝乌黑发亮,对着光线看里面隐隐有血色,甚是吓人,不过它却是江湖至宝!但凡有被刀劈斧砍、皮开肉绽、血流如注、眼见就要命归黄泉的,只要拿一只雨蜘蛛置于伤口之上,那蜘蛛一边吮吸脓血,一边沿着创口土丝,像细密的针线般把创口缝合得天衣无缝。乌黑的蛛丝密密覆于创面,清凉镇痛、消炎解毒。第二天,创口就开始结痂,不出三日,硬痂脱落,创口愈合如新,连一丝痕迹也看不出,简直就是蛛到病除。所以江湖中人常常不惜重金,也要求得一只。 

  可惜雨蜘蛛十分娇贵,只能生活在常年细雨如银的地方,雨大了不行,没雨更不行。上百只幼虫中还只有一两只能长成成虫,长成后哪怕有一顿吃得不对,也会立马死掉。正因为如此,能够成功喂养雨蜘蛛的,古往今来仅有曲空谭一人而已。另外,雨蜘蛛还有一个致命弱点,医好创口后自己也油尽灯枯,八条腿一蹬,死翘翘了。可江湖上每天都上演着无数的争斗与仇杀,有那么多人流血受伤,受伤后又都想千方百计地弄一只雨蜘蛛代替自己去阴府报到。你想啊,这雨蜘蛛还能有好日子过么?你逮一只我逮一只,自然一天比一天稀少。 

  活的雨蜘蛛都快被人逮光了,死的也变得稀罕起来。死的跟活的可不一样,活的时候是救命仙,死了以后是夺命鬼。 

  死后的雨蜘蛛,只剩下一个干枯的壳,就像一枚巨大的蝉蜕。蝉蜕是一味中药,蜘蛛壳则是一剂毒药。大概雨蜘蛛救人并非心甘情愿,所以死后怨毒甚剧,碾碎枯壳后兑进酒里,即成剧毒。皮肤上只须沾到一星半点儿,就会发硬发黑,渐渐扩散到全身,以致经脉阻塞,四肢僵硬,窒息而亡,一只雨蜘蛛的毒性便足够毒死好几个大活人。 

  其实江湖上见血封喉的毒药也不算少,可雨蜘蛛的可怕还不在于其毒,而在其解药。蜘蛛毒药石无救,唯一可解的,就是被这只雨蜘蛛医好的那个人。把那人杀掉,趁新鲜放干全身血液,然后焚尸,得骨灰,这骨灰便是解药。制解药必须严格按照这套步骤,一杀人二放血三焚尸,有人试过,将已死之人挖出来挫骨扬灰,结果却不起任何效果。 

  一只雨蜘蛛的毒普天下只有一人可解,若是没本事杀掉这人,又或是这人已经死掉了,这毒就真叫无药可解了,只能一门心思等死。曾经有人为求一只雨蜘蛛的解药,因搞不清是谁,便连杀百十口,骇人听闻,天下震怖,由此还惹来一连串的江湖仇杀。至于最后毒解了没有,倒无人知晓了,估计他不等毒发身亡,早被那一百多罐骨灰给噎死了。 

  书说至此,焰火不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雨蜘蛛到底是应该大力推广养殖,还是该让它就此绝迹呢? 

  不过有一点必须承认,静莲庄虽有曲空谭,虽有雨蜘蛛,但唐戍旗却并不敢过多地依靠他们,他靠的主要还是硬桥硬马的真功夫。雨蜘蛛这玩意儿在药毒两界都算得上登峰造极了,每个被救之人都讳莫如深,生怕一不小心便成了别人的解药。好在唐戍旗非常精明,不仅救人,还替人保守秘密,于是江湖上人人皆欲结交,个个不敢得罪,静莲庄便俨然有了点江湖小霸主的意味。 

  每次接到救人的任务,曲空谭便在唐戍旗和众子弟的重重护卫下,用一只精致的小陶罐装好雨蜘蛛,然后又谨慎地判断病人的伤势是否已达不治。若是实在无他法可医,他才会将罐中宝物取出,救人性命。事毕,曲空谭便将雨蜘蛛的尸体小心放回陶罐,再在子弟的重重护卫下将陶罐带回。而带回的陶罐为防止有人误取,或者落入别有用心之人的手中,只由唐戍旗和曲空谭两人一道,埋藏到山谷中极其隐密的地方。 

  所以十几年以来,静莲庄虽然有雨蜘蛛这等江湖至宝,有曲空谭这等养蛛奇才,可他们在庄中的地位,就跟现代的核弹一样,威慑效果远大于实际功用。而真正令雨蜘蛛和曲空谭青史留名、谱下可歌可泣的江湖传奇的事件,却与江湖上的另一个传说级世家有关。 

  再啰唆一次,传说的特点是短暂,而短暂则意味着突遭横祸,不得天年。所以沦为江湖传说的,其实都是一些不幸的人。这回,不幸跟静莲山庄作伴的,是百目瘟神温家。 

  百目瘟神的可怖尤在雨蜘蛛之上。雨蜘蛛的可怕尽人皆知,而瘟神却显得神鬼莫测——这温家是武林中一个极其神秘的家族,族人甚至从不承认自己是江湖的一分子,自然也不守什么江湖规矩。他们隐居于夷人之地,却是不折不扣的汉人;与江湖中任何一个门派都没有私人瓜葛,可是几乎每一场大的是非纷争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温家人是杀手,只要有钱,他们可以今天替甲家杀乙家,明天却反过来替乙家杀甲家。凭你是什么武林至尊、江湖泰斗,只要被温家盯上了,也只好洗洗脖子,等着挨刀。 

  温家的惯例是杀人前先投书,书信上会明明白白地通知,因某某事受某某之托,欲取贵府上某人的性命,嘱其切勿妄动,安心在家等死。当然,没有谁会如此听话。可是不听话也没用,温家言出必行,决不少杀一人,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多杀一个。而请人杀人者,若有拿不出手的理由或者怕人报复,就不要请温家了。所谓既敢杀之,必敢当之。 

  想当年九渡府褚斌,接到温家的杀人书信心有不甘,广撒英雄帖,请来一众狐朋狗友助阵。一帮人将褚家围得水泄不通,比过年的城隍庙还热闹,可就在一天夜里,所有人竟全部睡熟了,第二天早起,大伙儿都无事,唯有褚斌,被人切开了喉咙;还有更厉害的,右荔王的四个小王爷惹下祸事,被温氏投书。老王爷派人兵分十三路,保护四个不肖子逃命。所谓十三路,必定只有四路是真,其余九路是假。四位真王爷有坐船开溜的,有钻地道的,有躲进附近农舍做猪倌的,还有一个干脆扮成王府打更人。结果人家姓温的上来不啰唆,先一刀捅死打更的,再去猪圈杀了假猪倌,接下来毫不含糊地进了地道,追上第三个,虽遭遇大批护卫,仍从容杀之;最后在登岸的渡口迎着最后一位,只等小王爷一掀帘子,便将其一箭穿喉…… 

  总之,温氏杀手不仅武功精湛,而且神出鬼没、防不胜防。他们像鬼神一样知晓一切:对手的每一处藏身之地、每一步行动计划、所有的暗道机关,对他们来说都像自家后花园一般,完全无所遁形。有人甚至传言,就连打斗中对手的刀会落在什么地方,脚会踏上哪粒石子,他们也通通知道,处处制敌在先:与他们作对,就像瞎子撞上了神射手,哪可能还有什么胜算! 

  去求他们办事的,都奉承他们是“百目天王”;背过身去,又悄悄咒他们为“百目瘟神”。这样的神魔,江湖上自然无人喜欢,可是真遇到泼天大麻烦时,却总是最先想到他们。好在温家的人丁总是不旺,一代仅出一个厉害杀手,否则其他人就都不用混了。 

  说起来,温家跟静莲山庄有不少相似之处:都令人又敬又怕;总有人千方百计想打听其秘密,而他们则谨小慎微,生怕露出丁点破绽。尤其那温氏杀手,随时戴着面具,无人知其本来面目;而静莲山庄,沙铁衣入门后才发现,庄内大半人力都被用于保护曲空谭和那些罐子上了。 

  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两家人,却因机缘凑巧结下了一段儿女姻缘。用现在的话说,本应是强强联手,皆大欢喜之事,可两家偏不这样想,于是一场好事变坏事,亲家化作死敌! 

  前面说了,温家独处夷人之地,与外界老死不相往来,向来是族中几家通婚。可突然有一日,温家的一位千金不知怎地跟家里赌气,隐姓埋名跑了出来。这位温小姐同许多跟父母赌气、孤身闯荡江湖的女孩一样,仗着有几分姿色,会两下拳脚,便把自己当成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十二分的娇纵蛮横,走跑连蹦带跳,说话连嗔带笑。这号人闯荡江湖照理说该吃点苦头,可是人家命好,劈头就遇上个大帅哥,这位帅哥就是静莲山庄的唐家大少唐颍川!江湖儿女,一见钟情,温姑娘也不回家知会父母一声,自作主张地嫁了人,做了静莲山庄的儿媳。 

  唐大少同温小姐感情颇好,婚后即诞下一子。待那孩子两岁时,温小姐却突然患上了严重的思乡病,泪眼汪汪地说,无论如何要带孩子回去一趟,看望爹娘。唐家这才知道她是温氏族人,而她的父亲竟是温氏这一代的杀手——在江湖上从未露面、却声名显赫的温如柏。 

  既是回娘家,唐颍川自然要陪妻儿一同前往。虽说温小姐是背着父母嫁的人,可现在孩子都有了,就算父母有天大的不满,看在孩子份上也不致太过为难;况且静莲山庄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唐公子的身份也不至于配不起温小姐,唐戍旗便放一家三口去了。可不想这一去竟是有去无回!温家放出话来,唐颍川是觊觎温氏秘笈才特意接近温小姐的,最后还骗娶了她。待静莲山庄得到消息时,唐颍川已被温家杀害,温小姐也自尽而亡,最可怜的要数那刚满两岁的小娃儿,刚刚学会咬着小舌头叫爷爷,居然也被他狠心的外公杀掉了。 

  唐戍旗一时五内俱焚,发誓要诛尽温氏一族,为惨死的儿孙报仇。瘟神这回可算是遇上了死神!在唐戍旗的率领下,以静莲山庄为首,纠集了几派江湖人马,终于一举将温家连根拔起。 

  只不过在开战的最初,却是唐戍旗方面死伤惨重。那温如柏如鬼似魅,令人防不胜防。只一个晚上便连杀七名高手,吓得被纠集来的那些散兵游勇纷纷知难而退。但那些人可以退,唐戍旗却无路可走。儿子死了、儿媳跟孙子也没了,除了复仇,他还能有什么选择? 

  只是跟温如柏交手如同盲人摸象,那些日子是静莲山庄众弟子一生中最恐怖的时光。因为在他们的头顶上、脚底下、身后或者旁边,随时都会突然冒出一道黑影,紧接着寒光一闪,最后是一命呜呼。可静莲山庄的弟子们无人退缩,大师兄一家的血仇早令他们忘了生死。 

  但世间事并非是有冤情、不怕死就能报得了仇的。眼看门下弟子们前赴后继,一个个却如肉包子打狗,唐戍旗渐渐从急了眼变成傻了眼。这样下去,再多的肉包子也不够温如柏塞牙缝的。平生第一次,唐戍旗生出无力回天之感,而就在这一刻,他那个上不得阵的师兄曲空谭来了。 

  曲空谭对他说:“百目瘟神虽厉害,可我静莲山庄也有镇山之宝。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唐戍旗如何不知他指的是雨蜘蛛,叹口气道:“就算有那东西,还不是一堆废物?天下尚有何事能瞒过百目瘟神?”曲空谭大不以为然:“温如柏神眼无敌,我们现在说的话也许已被他听去了。不过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百目瘟神也必然有看不着的角落。我这法子不能说,一说就不灵了。若你真下了决心,便照我说的做……” 

  曲空潭首先令弟子们囤下大量的新鲜饮水,接下来又弄来许多桔叶,捏碎后用布囊装好,又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雨蜘蛛残壳分成小份,用同样的布囊装了,同枯叶囊混在一起,就连他本人也无法辨认。东西备齐后,曲空潭招集所有弟子,按时辰分成几班,每班三人,每人拿一个布包,到水源投毒。温氏世代杀手,怕人投毒报复,聚居地附近水源多且分散,不想竟给了曲空潭可乘之机。曲空潭来前详尽地调查了地形,掌握了全部水源的分布。他将各水源写在纸条上折叠起来。弟子们拿一个布包的同时也抽一张纸条,再按纸上所写投毒。也就是说,纵是曲空潭本人,也不知道这一日会在哪些地方投毒,更不用提投的是真毒还是假毒了!这一下就连温如柏也成了百目睁眼瞎,防不胜防,疲于奔命。 

  那百目瘟神温如柏还当真杀掉了绝大多数的投毒者,及时封掉了一些水源,可他终于还是漏掉了一些。温氏族人饮下毒水后,当场死了一大半,最后无奈之下只得举族迁移。但雨蜘蛛的厉害在于几乎无药可解,人可以不吃饭,却不能不喝水。幸免于难的温家人被吓得不敢吃喝,只得忍着饥渴逃命,不少人被活活渴死、饿死在路上。最后剩下的一批人则被早已守候多时的唐戍旗逮了个正着,被毫无悬念地一网打尽。遗憾的是,虽然人人都知道温如柏的大名,却无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也不知死在了哪个角落。 

  唐戍旗如此赶尽杀绝似乎有些过头,却在江湖上赢得了一片喝彩。照说静莲山庄会因此名声大振,不想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门下弟子死伤惨重,只剩寥寥数人;庄主唐戍旗因痛失爱子爱孙,从此心灰意冷,回家后不久就尽遣子弟,不知云游到哪里去了;曲空谭自悔杀孽太重,隐姓埋名,无人知其下落;就连雨蜘蛛,也再未现身江湖。 

  “温氏一族早死绝了,不可能有后人!”沙铁衣将这句话在心中默念了千八百遍后,终于坠入梦乡。在梦中,他听到身边银盏的尖叫,伸手一摸脖子,满手鲜血。他吓得猛醒过来,睁跟一看——银盏正坐在他旁边,抽疯似的尖叫不止;雪白的床帐上,一遍一遍用血红的朱砂密密麻麻地写着“九月十五夜,相约静莲庄”。那字迹端的是汁液淋漓,简直像刚从死人身上揭下来的一般,令人瞧了头皮发麻。 

  待下人们将屋子团团围定,银盏才停住了尖叫。她二话不说,一脚将沙铁衣踹到床下,咬紧银牙蹦出一个字——“滚!”她可不似姐姐金盏那样温柔,且早对沙铁衣一肚子不满。这个一身粗俗的黑脸大汉,进得门来似乎对自己迷恋颇深,可不出一日她便发现不对味——沙铁衣总是指使银盏摆出种种姿势,还要装出一副落落寡欢的神情。银盏这种透明心肝的人物早明白过来,像他这样从一人身上找另一人的影子实在是无礼之至! 

  沙铁衣也不多话,草草收拾好一只褡裢,再爬到椅子下将已成碎片的书信一片片拾起,讨了几粒隔夜饭好歹粘成一页,连同陶罐原样收进拜厘,再一股脑塞进褡裢,等不得天光大亮,便匆匆离开了妙吉祥。 

  沙铁衣将背后沉重的褡裢又往肩上掂了掂,眯起眼看着前方的小路。那里其实没路,只有些被风刮蔫的野草,长长的草叶有气无力地伏在地上,像许许多多受伤的翅膀;两边是重重叠叠的参天大树。那些树比他最后一次见到时浓密了许多,侵占了原本的道路。而路上曾经清晰深刻的车辙,早已被掩埋于尘土和草根之下。如果不是有人突然提起旧事,沙铁衣这辈子恐怕再不会重回此地。这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这里的草木陪他度过了一生中真正成人的十年。一时间,他有些恍惚。他曾经可以像狗一样分辨出路旁每棵树的气息,可现在看来,它们却是如此陌生。时间有着无可抵挡的力量,谁能想象当年盛极一时的静莲山庄,短短十势年工夫,就像沙漠深处的古堡,被深深填埋于时间的黄沙之下。 

  树丛里有一粒粒不知名的小青果,躲在宽大的树叶下,贼兮兮地窥视着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沙铁衣吐了口气,小声骂了句粗话,将褡裢重重甩到地上,弯腰钻进灰扑扑的树阴坐下来。他顺手扯下几枚青果,扔进嘴里囫囵一嚼,立刻苦着脸呸了出来。妈的,明明记得庄外满树都是酸甜可口的果子,几时起却变成这般又苦又涩的味道? 

  他瞅着堆在地上委顿成一团的褡裢,视线穿透那又脏又硬的外皮,直接看到里面一纸被他撕个粉碎又小心粘起的信。他清楚地记得信上的警告。在此之前,他只觉自己无牵无挂,不可能会害怕,可现在却怕了。虽然不愿承认,可是手指的颤抖和一阵阵的心悸骗不了人,不然谁会在深秋一阵紧似一阵的冷风里,紧赶慢赶地疲于奔命,简直像是去奔…… 

  事实上,是奔死。奔自己的死。而且还生怕错过了时日。 

  一阵清脆的马铃声远远传来,越来越近。沙铁衣心中一惊,跳了起来。一辆青缎马车沿着他刚刚走过的路直奔而来,赶马人身披白绫披风,翩然若仙。马儿见道旁有人突然跃起,受了点惊吓,嘶叫着停下来,赶马人也立时起身,摆个架式,正待进一步动作,却突然叫了一声——“沙师弟,你要吓死我呀!”话音未落便是一串清脆的笑声。沙铁衣的心顿时怦怦乱跳起来,像被关在笼中的快乐小鸟。 

  人的情绪总会被眼前的一些小事左右,而将更大的麻烦扔在脑后。 

  驾车的女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望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白绫披风下是紫绫对衿衫,下衬玉色挑线裙,脚下鸦色高底云头鞋,显得妩媚而又妖饶。沙铁衣顿将心头的万厅重压搁到一边,咧开嘴大笑起来,粗着嗓子嚷:“原来是史师妹啊,老沙几时变成你师弟了?”史师妹将帽沿边的白纱撩起,这个动作害得沙铁衣可怜的心脏跃动得更加厉害,仿佛兴奋过头的小鸟拼命往笼壁上碰,恨不得破笼而出。 

  只听她笑骂道:“真是没大没小,见了师嫂还不问安!”沙铁农忙不迭行了个夸张的礼:“师嫂在上,老沙有礼了!老刘还不快出来,大老爷儿们躲在车里,倒让个娇滴滴的女人驾车,是何道理!”那女子扑哧一声掩口而笑,只听身后哗啦一声,车帘一掀,从里面钻出一人,不满道:“是铁衣吗?我昨晚驾了一夜车,刚想合下眼,偏就撞到你!”出来的正是沙铁衣的师兄刘舍,赶车女子正是他的妻子、两人的师妹史展眉。 

  想当年,史展眉是众多师兄弟心目中的神仙妹妹。她自小生得艳若桃李,尤其一双杏眼,总是水雾蒙蒙,含情无限。虽然现在年近四旬,上月已有人来替儿子提亲,可是一靠近静莲山庄,仿佛时光倒流一般,她立时又变成当年那个被众多师兄弟宠爱的史师妹。 

  都说静莲山庄出美人。有人说是沾了静莲湖的灵气,而更有说服力的说法是,当年师娘择徒十分挑剔,但凡有一丁点身条不直、眉眼不正的,马上被米中挑沙般剔了出去。只是师娘偶尔也有走眼的时候。比如这沙铁衣,十四岁被父亲送来时还生得浓眉大眼、甚是英武,可不知怎地,长大却长出一脸横肉和一部乱蓬蓬的胡子,加上一对铜铃一般的大眼,凶光外露,活脱脱一个剪径大盗,哪有半点静莲庄传人的样子! 

  沙铁衣跳上车,将脏兮兮的褡裢往精致的车箱里一扔,惹来刘舍的大声抗议。他毫不在意,大大咧咧抢过缰绳,当仁不让地开始驾车。史展眉也不回车内,只是坐在沙铁衣身边,两人一边驾车一边说话。 

  沙铁衣在女人面前生就一副贱相,把史展眉逗得前仰后合。两人唧唧呱呱好不热闹,车后的刘舍却置若罔闻。沙铁衣知他夫妻素来如此,越发肆无忌惮,一日一个师妹想死我了,直视刘舍这位丈夫如同无物。 

  此刻,沙铁衣的记忆突然奇迹般地恢复了。眼前的路又变得和十多年前一样清晰。他轻快地打了个响鞭,马儿嘚嘚地向前跑起来。多日的烦闷被这一鞭扫荡一空,马车似乎正奔跑在多年前,他正载着美艳如花的史师妹,沐浴在众人嫉妒与羡慕的目光中,得意洋洋地回山庄去。 

  直到耳畔传来史师妹一句犹犹豫豫的问话:“沙师兄,你也收到那个了?”沙铁衣顿时觉得一桶雪水从天灵盖直倾而下,心脏仿佛被冻住般缩成一团。虽然眼睛还看着路,可是脑中却只有褡裢里那张被扯碎又拼起的信。他的表情有点僵硬,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身后刘舍抑郁的声音传来:“这还用问吗?大家肯定都收到了,今日不知还会遇到谁呢。”史展眉轻轻叹了口气,仍问沙铁衣道:“你看,会真是姓温的么?”应该没错。沙铁衣心里回答,嘴上却轻描淡写道:“看看不就知道了。”史展眉双眉蹙成一团,抑郁道:“前天早起,我们家小海的脖子上被人系了条红色绫子,把伺候他起床的丫头吓得瘫在地上,好在没伤了孩子。”小海是刘舍、史展眉的儿子。夫妇二人感情不和,婚后只育有一子,一向爱若珍宝。 

  见沙铁衣不搭腔,史展眉又叹口气:“还是师兄好,无牵无挂。若不是为了小海,我便是死了也不算什么。其他的师兄弟大概也会来吧。”沙铁衣心道,这位师妹美则美矣,就是不太聪明。眼下姓温的还没来,乐得一刻是一刻,何必提这些不痛快?他只希望这条美丽宁静的路永远没有完结,要么干脆就直接通回过去那段简单而又快乐的时光。 

  马车很决穿过了树林中几乎看不见的小径,一道溪水泛着金光从路的左侧跳出。向小溪的尽头远远望去,便是平滑如镜的静莲湖,湖面的一半被碧绿的荷叶覆满,空气中充满了夏日荷花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一行人的目的地静莲山庄就坐落在湖畔不远处的山谷中。又行一段,一座古朴的单孔石砌桥映入眼帘,桥边一座小小的屋子,下半截是用石桥一样的石材所砌,有一段直伸到水里,绿油油的水草缠绕在石块边缘,柔滑如丝;上半截却是木屋。屋子下,水车的轮子正被水推着不停转动。 

  “想不到这座磨坊还在用!”史展眉发出一声感慨。沙铁衣随口答道:“那当然,要不然前面镇上的豆腐从哪里来。”他心想,就算盛极一时的静莲山庄已是人去楼空,可百姓们还是一如继往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吧。他又扭头向对岸看了一眼:“对面那家水磨客栈也还在吧?” 

  小溪的对岸有条驿道,每年进京赶考的举子都会从那里经过,所以沿驿道修了几家客栈。水磨客栈则是离静莲山庄最近的一家,因豆腐磨坊而得名。当年静莲山庄声名鹊起之后,这问小客栈除了举子,还迎来许多江湖人。当年沙铁衣跟随父亲来投师时,住的就是这家水磨客栈。 

  纵使沙铁衣伸长脖子,却仍然没看到对岸那间青灰色的小客栈,记忆再一次背叛了他。同样背叛他的,还有脚下的这条路。纵然有千般不愿,小路仍直往马车扑来,迅捷得如同一条激流的河。 

  不知不觉中,他们转过一道弯,小溪消失了,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宣告他们已进入一个小小的山谷。溪流声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更加激烈的水声。几道飞瀑掩映在青翠的山谷中,白练当空,闪闪发光。谷中轻雾弥漫,一条小路直直通往静莲山庄。 

  那小路是由一些个体较大、形状不一的石块填成,缝隙间一小片一小片地生出了绿草,可这点生机只衬得小路更加荒凉。它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笔直伸出手臂,拖着马车,也拖着车上的三个人,向山谷深处奔去。 

  几片青黑色的斜坡屋顶从山石的绿叶间透出来,紧跟着出现的,是高耸的山墙,长蛇般蜿蜒的、湿漉漉的屋脊,和屋脊尽头爬满青苔的兽头装饰…… 

  几乎在猝不及防问,静莲山庄那用坚实的石块垒成的巨大庄门已经出现在眼前。石块仍然又硬又冷,泛着青白的光,上面却布满了细小的碎坑。因为很久未有人踏足,最下面的一级台阶已被从石缝中长出的青草完全盖住了,大门左侧的石壁上则爬满了碧色的藤蔓。 

  老态。这是沙铁衣脑中蹦出的第一个词。他还记得多年前向师父告别时,师父的那张脸。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眼前的大门就好似那张脸——痛苦到麻木、心如死灰、与世隔绝的脸。 

  故园尚在,而故人呢?沙铁衣有些怅然。回到这里,他唯一牵挂的人,现在却最最不想见到,大概是永远也见不到了。 

  马儿长嘶一声,被缰绳紧勒着,不情愿地定下来。沙铁衣和史展眉都没动,只是侧头默默端详着大门。而在他们的身后,刘舍也打起帘子,对着庄门行注目礼。只听一声非常艰涩的“吱呀”声,沉重的门扉缓缓旋转起来,从黑影深处走出一道人影,身披莲青鹤氅,面如冠玉,五缕长髯,颇具仙姿。就听史展眉哽咽着小声唤了一句:“吕师兄!”那人两道沉重的目光射来,对三人略一点头:“你们来了。”那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听得沙铁衣顿觉心头一酸。 

  有句名诗,“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眼下这几位静莲山庄传人就有这种感觉。他们本已隐姓埋名,在各自的角落平静生活了二十年,却再一次被卷入江湖恩怨,为已落幕二十年的悲剧再续演一段凄凉的尾声。连带这个被人遗弃已久的山庄,也被迫成为最后的舞台。 

  如果他们能在二十年前死去,人们将会反复传颂:静莲山庄的传人,他们年轻、俊美、勇敢、强大、视死如归。可现在,年轻、俊美、勇敢、强大都已离他们而去,他们也不再视死如归,只能被动等待,在经过一番最后的挣扎后,不光彩地黯然死去。 

  三人未及起身下车,从吕师兄身后的门缝里又闪出一道婀娜的人影,用空寂得有些微凉的声音道:“沙师兄、刘师兄、史师姐。”隔着老远,便向三人盈盈施了一礼。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虽然称他们为师兄师姐,却远比沙铁衣等人要年轻许多。 

  沙铁衣顿觉整个人都僵住了,唯有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恨不得从嘴里蹦出来。他想动,可是四肢关节却都硬得不行,仿佛轻轻一动,就会像那道门枢一样发出艰涩的摩擦声。最想见的人,同时也最不想见的人,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身湖色纱衫,眉目清秀,体态轻盈。果然是情人眼中出西施,沙铁衣半张着嘴,脑中闪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一无论是金盏还是银盏,甚至史展眉,谁都不及伊人风姿之万一! 

  先出来的那位吕师兄名叫吕白楼,在现有同门中排行最长,算来应该是众人的二师兄。可惜唐颍川死后,他始终没等来静莲山庄的掌门之位,离开师门后人赘到南岳派卢家。照说他已不算静莲山庄传人,可是当年的事他也有份。他的出现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而吕白楼身后的女子名叫颜思归,是同门中最年轻的。二十年前惨剧发生之时,她才刚刚被师娘收入师门,甚至来不及学到什么本门武功,同温家的那场大战,自然也无份参与。可她竟然也出现在这里,倒令人有些意外了。

  “你……”沙铁衣一个沙哑的“怎”字还没出口,史展眉已抢先跳下车去,惊讶道:“颜师妹,你怎么也来了?”正是沙铁衣没问出的话。百目瘟神虽然心狠手辣,却最讲究冤有头债有主。颜思归并未同温家有什么直接仇怨,若只因为是静莲庄弟子就被牵扯进来,实是有些冤枉。 

  沙铁衣冲口而出:“难道姓温的疯子连你也不放过?”颜思归微笑着摇头:“我并未接到什么书信。”沙铁衣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用更加愤怒的语气暴喝道:“那你来做什么!又不是吃酒席,跑来凑什么热闹!”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僵硬而又有些粗暴地跳下马车,一步一步横到颜思归面前。旁边几人都吓了一跳,不明白沙铁衣为何突然大发雷霆。颜思归忙解释:“是吕师兄打我家路过,给我看了信,我便一起来了。” 

  这边刘舍也下了车,打圆场道:“吕师兄和颜师妹早到了?”吕白楼淡淡道:“不早,也就一盏茶之前。这不,还没找地方坐下,就听见外面的马车声,想也知道是哪位师弟师妹到了。” 

  却听呼的一声,沙铁衣一步蹿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扯上她做什么?”口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那件事跟她无关吧,你把她也拖进来,是何居心!”吕白楼皱一皱眉,忽又笑道:“你说是何居心?我不过是想我们若一齐死了,有同门师妹在也好有个报丧的。”“扯你娘的淡!”沙铁衣几乎称得上是在咆哮了,“老子是看着早年情分,勉强叫你一声师兄,没想到你到老仍是这般自私!自己吓破了胆便叫来师妹助阵,你们南岳派那么多人,怎不见你约来一个?你家里那只母老虎呢,有她助拳不是更好?”“哼!”吕白楼只轻哼一声,不失潇洒道,“我邀小师妹助拳,就能赢下那温氏杀手不成?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想趁此机会,再见各位师弟师妹最后一面,你不是最想见她么?” 

  沙铁衣气得直抖,只得转向颜思归继续发作:“小师妹如今长大了,也出息了,自认为连天王老子都摆不平的事,你来了便可摆平?这里的麻烦已经够大的了,还弄个蠢女人来掺一脚,真他妈的晦气!”这人对付起浪女来,嘴里一套一套,可一遇上这小师妹,却只会乱吼一气。 

  颜思归脸色一沉:“不知是哪个蠢女人给师兄晦气了?这里除了小妹,还有史师姐呢。”史展眉却夸张地轻呼一声,酸溜溜道:“哟,小师妹可不要冤枉了沙师兄,他这是心疼你呢!”其实她心里已恼得不行,刚刚对她殷勤不断的沙铁衣,转脸就为另一个女人气急败坏,简直难看至极! 

  沙铁衣瞪了史展眉一眼:“这是什么话?当年的事跟师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那时刚入门不到一个月,只有七岁!”他不惯冲史展眉发火,停下来喘口气,四面看了一圈,瞄准吕白楼又继续骂道,“连姓温的都知道不与她相干,亏你还是做师兄的,竟连她的死活都不顾!”说完直接伸手一把抓过颜思归的衣袖,把她往马车上拉,“你上车,马上走!” 

  当年,沙铁衣在同温氏的混战中重伤而归,在床上躺了足足三个月。而始终在一旁照顾他的,就是小师妹。当时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却进退得体,从无半点讨巧之态,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愁色,格外惹人怜爱。后来师父尽遣门下,颜思归因为无处可去,加上师娘久病需要人照顾,所以留了下来,沙铁衣便也赖着不走,嘴里说是放不下师娘,其实还是放不下小师妹。就这样过了两年,一日师父接到沙铁衣父母的书信,说早已为他下了聘,几次催他完婚,沙铁衣都置之不理,老父只好向师父求助。久不理事的师父大为震怒,几乎是将他打了出去。临走时只有颜思归一人送他。 

  他永远都记得那一日,小师妹轻轻牵着他的衣角,一直低着头,直到临别抬起头来,才看到她的眸中闪着泪光,脸上满是不舍。 

  后来,沙铁衣听从父母安排,老实成了亲,又受不了约束,终于开始了无休止的自我放纵,可心头始终抹不掉的,竟然全是小师妹的影子。因为年龄悬殊,他只得生生把痴心压下。不久后,师父陪师娘云游四海,临行前欲将幼徒托付给同门师弟。颜思归却拒绝了师父的安排,独自一人寻了处安静的地方住下。沙铁衣日日挂心,却无计可施。此次一见,只觉小师妹越发生出一股不可亵玩的气质,看她的时候,竟然忍不住要凝神屏息,倒令他越发自惭形秽起来。 

  颜思归兀自挣扎,史展眉却幽幽叹了一声:“当初她因年纪小,师父没带她去,可我当年也不过十八岁。不管心里愿不愿意,总是师命难违,所以今日便命该如此?”话音一落,旁边的丈夫刘舍便紧跟着长长叹了口气,这对不和谐的夫妻此时倒配合得天衣无缝起来。 

  沙铁衣越发怒不可遏,一腔怒火又撒到刘舍身上:“女人抱怨几句就算了,你个娘娘腔又叹的哪门子气!大丈夫死便死了,我只知当年每人都信誓旦旦要替师兄报仇,万死不辞,难道只是在师父师娘面前邀功讨好不成?一群伪君子!”吕白楼笑道:“好、好,我们都是伪君子!也不知是谁整日四处鬼混,给师门抹黑?” 

  吕白楼的话未说尽,便被沙铁衣的怒吼打断了。只见他一把甩开颜思归,向吕白楼扑去。颜思归反手揪住他,厉声喝道:“够了!那温氏后人还没找上门来,我们自己倒要先窝里斗不成?也好,倒省了他不少事。等那人来了,我只说各位师兄师姐不甘受辱,已先行自尽了。”此言一出,几人登时僵在当场。大家都知这师妹平素寡言少语,想不到说起话来竟是如此凉薄。 

  颜思归走到四人中间,向沙铁衣道:“多谢师兄处处维护。只是我这番来,自有我的道理。别人不到尚可,我却不能不来。”沙铁衣冷笑一声:“你以为自己是谁?莫不是师父把独门武功都传了你这关门弟子?只怕你愿意陪着我们白白送死,也不见得有谁会感谢!”颜思归一脸平静:“我没打算白白送死,也不求任何人感激。胜败未定,沙师兄何故如此气馁?”此言一出,吕白楼、沙铁衣和刘舍都一起大摇其头。此次仇家是何等样人,这里除了这个当年因年幼未曾亲见的颜思归,人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史展眉终于忍不住讥讽道:“难得师妹如此豪情,我这里就全仰仗师妹了。”颜思归望着史展眉,若有所思地一笑:“师姐放心,万一难逃一死,小妹一定挡在你前面。”沙铁衣紧张地跳起来:“这里有的是男人,她亦自有丈夫,要你个女流充什么好汉?”颜思归轻笑一声:“那就要问刘舍师兄肯不肯为夫人舍命了。”说完也不让众人,自己转身跨过门槛,走进门去。 

  刘舍、史展眉二人登时呆在当场。当年跟温家一战时,他俩刚成亲不久。可到生死关头,刘舍竟然弃下刚刚怀有身孕的妻子于不顾,自己先藏了起来,还是师父拼了老命才将女徒救出。一对璧人似的佳偶从此变成怨偶,而刘舍则立时成为师门败类,人人侧目。此事从此成了扎在夫妻二人心头的一根刺,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又往深里扎上几分。 

  门口剩下的四位仿佛到今天才发现,这位小师妹断不是盏省油的灯,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刘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史展眉则鄙夷地看着丈夫,咬牙恨道:“相公尽管放心逃命,只求不拿我做挡箭牌即可。” 

  天色已暗,加上这里地处山谷,在傍晚的昏暗中更显阴气森森。五人进了庄门,却因刚才的口角生了嫌隙,彼此再不多话。沙铁衣心烦意乱,原指望回到山庄,能遇上师兄弟商量个对策,却不想竟是这个结果。 

  山门背后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初入门时大家都在这里练功。平地两边各有一排石凳,伸手一摸,冰凉透骨。山中清静,湿气又重,闲置这么多年竟没见落下多少灰尘;一只石凳旁赫然插着一杆足有鸡卵粗细的长枪,凳上深深刻着一行字——“擅入者死!静莲山庄朱方镇”。 

  史展眉指了长枪道:“听说几年前本地一伙泼皮占了这庄子,搞得乌烟瘴气,还是朱师弟将他们赶了出去,还插枪警告,防贼惊扰。”吕白楼点点头道:“朱师弟费心了。”沙铁衣却将大嘴一撇,不以为然道:“什么时候静莲山庄的枪法只能用来吓唬无赖了?” 

  吕白楼闻言脸色一沉。沙铁衣生就一副狗脾气,便是鸡蛋里也能挑骨头。史展眉正要分辩,吕白楼伸手拦下,悠然道:“静莲山庄原本就不成了,除了吓唬泼皮外,也就只能在抢女人时派上点用处。”沙铁衣自然又要暴跳。虽说他并不以混迹脂粉堆为耻,可也架不住三番五次地被奚落。 

  刘舍赶紧岔开话题:“朱师弟怎么还没到?”沙铁衣马上接口道:“别是怕了吧!”吕白楼轻蔑地瞟他一眼:“别人我不敢说,朱师弟决不是临阵脱逃之人。”沙铁衣突然哈哈一乐,伸手想拍吕白楼的肩膀,吕白楼却闪身躲过。他也不气馁,继续粗着嗓子笑道:“师哥啊,你可真会说笑话。这种事有敢临阵脱逃的么?不来全家死光光,谁敢不来!要说没有临阵脱逃,唯有老沙一人而已!” 

  吕白楼、刘舍、史展眉三人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温氏后人的信上写得明白,当年静莲山庄灭温氏一门,如今人家自然也要诛尽仇人全家。静莲山庄的年轻弟子如今都已年近四旬,儿女成人,就算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也要为后人力拼一场。唯有一个沙铁衣光,棍一条,平时大家都有些瞧他不起,可现在却轮到他看着这些拖家带口的幸灾乐祸了。 

  更可恶的,还有一个颜思归。她原是被师娘捡回的孤儿,至今未嫁,光棍得比沙铁衣更彻底。况且她并不在受邀之列,却堂而皇之地以静莲山庄传人的身份硬挤进来,居心叵测。想到自己还颠颠地跑去特地把她邀来,吕白楼心里突然有些七上八下。 

  此时,吕白楼口中那个决不会临阵脱逃的朱方镇,正打马扬鞭,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往静莲山庄。 

  朱方镇实是有负师兄信任,他本是打定主意要临阵脱逃的。那日接到书信后,他立时叫过妻儿,让他们赶紧改名换姓到乡下老家躲避。虽然明知温氏杀手如开天跟,能够洞悉一切,他却仍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拿出从不离身的鸡血玉扳指叮嘱妻儿,除非见到此物,否则决不要返家。不想妻儿在离开后的第三天竟都回来了! 

  原来妻子带着儿女上路刚两天,便有人带信到客栈,说只是虚惊一场,又拿出鸡血玉扳指作为信物。妻子鉴别多时,确认是丈夫的那只,这才带了儿女安心回家。朱方镇震惊之下才发现,自己一直套在拇指上的扳指,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换掉了。他取下假货仔细一看,里圈竟还贴有一张纸条,说九月十五戌时前若是赶不到静莲山庄,必按上回书信所言,杀尽他一家老小。 

  朱方镇此时方知自己终是逃不过的,只得向妻子辞行。可原本很充裕的时间被他蹭掉了一半,所以此刻才不得不拼了老命地赶路。 

  眼看天色渐沉,朱方镇急得双目喷火,嗓子冒烟。好在已经很近,他刚刚过了水磨客栈,对岸就是水车磨坊,过了磨坊再转个弯,就是山门了。他重重一鞭甩在马身上,疾驰如电地跃上石桥。 

  注入静莲湖的无名小溪平时只没膝盖。当年朱方镇、沙铁衣这些年轻弟子都放着好好的桥不过,为抄近路宁可趟水。可今年不知怎地秋汛早到,小溪暴涨成河。朱方镇再火烧眉毛,也只得老老实实从功德桥上过。天色将暮,正是人眼昏花之时,加上心急火燎,朱方镇没看清桥对面有人正驾了辆简陋小车,也在慢吞吞地上桥。他一急之下只想抢先,猛地一踢马刺。那可怜的老马嘶叫一声,从车旁飞驰掠过。 

  只听一声女子的惊叫,那车厢一歪,紧接着扑通一声巨响,一人大呼救命——有人落水了!朱方镇清清楚楚听到落水声和呼救声,可他已顾不得回头。那小溪并不算深,水也不急,落水之人只要不太慌张,必能自己爬上去。眼下自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先顾当下要紧。 

  且说那辆被挤翻的车并未完全颠覆,驾车的老把式早跳下来,从后面歪斜的车厢内扶下一人,竟是个瞎子。那人脚一沾地,便扑向桥栏,一边焦急地连声大喊:“夏儿!夏儿!”一边竟要摸索着翻过去。那老把式死死拽住,大声道:“别急别急,岸边已有人下水救你妹子去了!” 

  就在朱方镇不顾而去、跃马掠过的同时,有两人与他擦身而过。 

  方野一听落水之声,便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跃入水中,没费多大力气就从水里拉起一名妙龄女子。 

  那叫夏儿的姑娘在方野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爬到岸边,也顾不得向方野道一声谢,只仰头冲着桥上大呼:“哥,我没事!”那盲公子听见妹妹的呼声,稍显平静,仍急忙摸索着桥栏要过来。夏儿一把推开方野,拎着湿淋淋的裙子,几步小跑上前,扶住哥哥,不住地安慰:“哥,我没事,我没事!”仿佛刚才落水的人不是她,而是她哥哥似的。 

  方野站在原地呆了一呆,也几步跟上,提醒道:“姑娘全身都湿透了,车上可有更换的衣物?别着了凉!”夏儿一愣,好像刚刚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人。方野只觉一阵尴尬,错开眼一看,水里似乎还有一团黑乎乎的包袱在一沉一浮,大约是刚才夏儿落水时一起掉下去的。“那是姑娘的包袱么?”他双手一撑石栏,扑通一声,第二次跳进水中。 

  方野举着包袱再次从水里爬起来时,夏儿身上已经裹了条厚实的毯子。这夏儿生得瘦小,虽无十分姿色,可一张尖尖的小脸上一对大大的眼睛,倒也显得楚楚可怜。她从方野手中接过湿淋淋的包袱,手指冰冷如铁,可能是刚刚被凉水激的,面色苍白如纸,一副大病将至的样子。 

  那盲公子问道:“什么东西掉了?”一边摸索着从妹妹手中接过包袱。那布包掀开一角,露出半面铜镜。盲公子神情一滞,皱了眉小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还好没事!”也不知是说人还是说东西,说完扶了妹妹便上了车。夏儿面色更加惨淡,幽幽向方野望了一眼。方野不由打个冷战。不知为什么,他只觉夏儿看的眼神中竟然有些怨恨。 

  他这一惊之下倒退一步,谁知正好一脚踩在叶吟风的脚背上。原来方才方野在水里折腾了两回,叶吟风却倚着栏杆看了半天的好戏。 

  方野做了好事竟无人承情,早积了一肚子不满,此刻正好找叶吟风泻火:“你就这么干看着?为何不拦下那人?”叶吟风仍是一脸的不知所谓:“拦谁?”方野继续发火:“当然是那个撞了人又逃走的混蛋啊!” 

  叶吟风想了想:“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撞人了?”方野愣了。确实,他只见一人一马一阵风似的从身边飞过去,接着是车子一歪,夏儿落水。 

  两人只顾拌嘴,全没注意夏儿兄妹已经坐上车过了桥。这对兄妹也算有意思,被人救了一场,竟连个谢字都没有。不过一个瞎子,一个弱女,跟他们计较不得。 

  那车颤颤巍巍刚过了桥,只听一声暴响,一个车轮竟然滚了下来。车把式拉住马,叫二人下车,连声抱怨车被撞坏了。 

  当下又是一番争执。那盲公子问了一声,得知前面不远就是客栈,便温声软语地求道:“该赔多少钱,只管到前面客栈找我便是。今日老丈还是请先回吧。”车把式有些固执:“轮子都掉了,这么远的路叫我怎么回去?我不要你赔钱,你只帮我把车子修好。”夏儿仍裹在毯子里,伶牙俐齿道:“你的车又不是我们弄坏的,你若是会驾车,怎么躲不开那人?我还掉水里了呢,都没找你赔!”那老头儿一听,登时气得浑身乱颤,指着夏儿便要大闹。方野赶紧上来扯开:“老丈不必急,明日我帮你修车便是,反正此刻天色已晚,我们一起到前面投宿吧。”于是一行四人,外加老车把式,勉为其难地拖了那坏掉的车,一起进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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