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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门兵刃寒冰(上)

(2015-02-26 07:3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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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白羽

奇门兵刃寒冰

阎王伞

天罗地网

顾全忠

奇门兵刃寒冰(上)
   
    楔子
   
    皓月当空,碧波微澜,一叶小舟无声滑行在洞庭湖万亩碧绿之中。随风微荡的绿叶红花,将船头那位身形伟岸的汉子,妆点得如在画中。
    “鲁爷,咱们还要划多久?”摇撸的艄公突然问。虽然收下了十两银子的船资,可像这样半夜三更深入湖中荷花塘,令整日在湖上讨生活的艄公也有些心虚。那些在白日里看起来翠绿如油的莲叶、红白妖娆的荷花,在月色下像蒙上了一层朦胧鬼气,让人看不真切。
    “你照我所指方向尽管划就是。”那位被称做“鲁爷”的汉子,似乎对荷花塘的地形非常熟悉,不住指点着艄公向前划行。艄公偷眼打量着这位豪客的背影,发现他的背上负着一件沉甸甸的物事,用皮囊罩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艄公虽然有些好奇,却不敢多问,他知道这些行踪神秘的江湖豪客,脾气往往都不是很好。
    一丝幽怨的萧声顺风飘了过来,像是少女怀春的叹息,又像是怨女的款款低语。那汉子不由将目光转向萧声传来的方向,却见雾蒙蒙看不真切。虽然这萧声深夜出现在离岸数里的荷花塘中,显得有些突兀诡异,但那汉子却不为所动,依旧指点着艄公继续向前。
    随着小舟的滑行,萧声渐渐近了,那种孤傲矜持与幽怨凄切交织的情愫越发清晰。姓鲁的汉子凝目望去,只见雾蒙蒙的湖面上,渐渐现出了一个白茫茫的身影,孤零零立在万亩碧叶之中。
    待船再近些,姓鲁的汉子蓦地睁大了双眼。他终于彻底看清了对方的身影,这反而令他生出一种如在梦中的虚幻感。他使劲揉揉自己的眼睛,似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情形。本以为对方也像自己一样,在湖上深夜泛舟,谁知此刻才发觉,眼前这个轻衫如梦的纤弱女子,竟单足俏立于一支弱不禁风的荷花花蕾之上,身形像蜻蜓一般随风微微起伏。一阵和风吹来,卷动着她的黑发长袖,使她的身形恍若就要乘风而起。一方轻纱遮住了她大半面容,仅留淡淡娥眉和微阖的凤目在外,使她看起来越发神秘诡异。
    妖魅!一定是妖魅!姓鲁的汉子在心中对自己说。见对方正瞑目沉浸在自己的萧声中,对周围的世界似乎全然无觉。他不敢打搅对方的宁静,正要示意艄公绕过去,谁知萧声嘎然而止。诡异如妖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一双妙若晨星的眼眸,闪烁着一缕清冷的寒芒,倏然落在了姓鲁的汉子身上。
    姓鲁的汉子见对方冷冷望着自己,不好再悄然避开,只得清清嗓子,抱拳道:“江南鲁千秋,不小心惊扰了姑娘雅兴,还望姑娘恕罪。”虽然看不清对方面容,但从那女子略显柔弱的身形和眼眸中的清纯看,他肯定对方只是一个少女,一个年轻得令人怀疑的少女。更令他奇怪的是,少女手中的洞箫粗鄙简陋,就像是出自顽童之手,他实不敢相信方才那如泣如诉的萧声,竟是出自这管陋萧。见对方缓缓将洞萧收入袖中,然后向自己伸出了一只手,姓鲁的汉子忙问:“姑娘要什么?”
    “我要看看你的伞。”少女款款道,声音不大,听在姓鲁的汉子耳中却如夏日惊雷。他面色一寒,厉声呵斥:“你可知在下背上这是什么伞?”
    “难道不是阎王伞么?”少女奇怪地问。鲁千秋闻言面色大变,江南鲁家阎王伞,江湖上闻名丧胆,不知有多少凶人被这柄伞收去了性命,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奇门兵刃。曾经也有不少人想看看这柄伞,不过他们都为自己的好奇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最近十年,已经没人再有这种好奇心了。
    “你既知它是阎王伞,就该听说过它出必收命的规矩!”鲁千秋语中已隐含杀意。
    “规矩是由强者来定。”少女语音中没有一丝厉色,却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再说这世上的任何规矩,都是用来打破的。”
    “那我就看看你如何打破我的规矩?”鲁千秋哈哈一笑,从背上解下皮囊,从中抖出一柄黑沉沉的巨伞,当胸一横,“阎王伞下,不死手机之辈。报上名来!”
    少女略显惋惜地摇摇头:“将死的人,没必要知道神的名字。”
    听少女自称为神,鲁千秋没有感到一丝荒谬。任谁俏立于花蕾之上,还能气定神闲地侃侃而谈,在寻常人眼中就堪比神灵。鲁千秋联想到不久前收到的仇家挑战帖,立刻想到这少女定是仇家请来对付自己高人,不然不可能刚好在自己赴约途中截住自己。心知今日之事不能善了,鲁千秋不由将阎王伞一抖,头也不回地招呼艄公:“把船靠过去!让我仔细看看神的模样。”
    小舟没有依言划行,鲁千秋回头一看,才发觉艄公不知何时已经悄没声息地弃舟逃走了。鲁千秋祖籍江南,常年与舟楫打交道,此刻虽孤身困在一叶小舟之上,却一点也不惊慌。只见他一手执伞,一手摇撸,由于内力充盈,小舟与方才艄公操持完全不同。顿如脱弦利箭,径直向数丈外的少女撞过去。鲁千秋始终不相信对方身形轻盈如鸟,真能单足立于花蕾之上。他怀疑对方用障眼法故弄玄虚,因此想用小舟撞破对方的鬼把戏。
    小舟直直地冲向少女脚下那支荷花,少女见状单腿微微一屈,却见花茎受力向下一弯,跟着立刻向上弹直,与此同时,少女的脚尖也离开了花蕾,身子冉冉升了起来,缓缓落在后方一片荷叶之上,微微随风摇摆。鲁千秋惊讶地看到方才少女立足的那支花茎,被小船一撞而断,与普通的花茎没有任何区别。
    “妖孽!”鲁千秋一声大吼,用怒吼来强压心中的恐惧。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高人多不胜数,他依然无法相信一个人的轻功可以达到这等程度,所以他只能将对方当成妖孽。对付妖孽,他也没必要讲仁慈,手中阎王伞一抖,只见伞尖蓦地射出一蓬银针,一出手他就将阎王伞最隐秘最霸道的暗器射了出去。
    只见轻衫少女长袖轻舞,身形曼妙恍若月宫仙子,数十枚银针就像点点繁星,似为长袖飘飘凌空飞舞的仙子伴舞,尽皆从她身侧一划而过,像一阵晶莹闪烁的流星雨倏然划过天际,最后没入黑沉沉的夜空。
    鲁千秋见一招落空,立刻摇动船橹靠过去,阎王伞一张,如旋转的车轮般卷向对方。只见少女凌空跃起,足尖在伞尖轻盈一点,顿如惊鸟般轻盈逃开,斜斜飞出数丈,落在一朵盛开的莲花之上。莲花花瓣洁白如玉,其上有一位袅娜的少女俏然而立,身形微微随风摇摆。这本该是一幅美到极致的图画,但落在鲁千秋眼中,却有说不出的诡异。他一声大吼,猛然凌空跃起,一脚将小船踢向少女落脚之处,同时身形也跟踪而去,人未至,阎王伞已凌空罩向少女头顶。就算对方是燕雀,也逃不过这招“天罗地网”!
    “阎王伞,原来也不过如此。”少女的眼中闪出一丝惋惜,身子顺着伞势向后便倒,直到平平横躺在几片荷叶之上。眼看在阎王伞“天罗地网”之下再无处可逃,她突然将手探入水中,从水下捞起一件晶莹剔透、长逾七尺的奇怪兵刃,向上指向鲁千秋的胸膛。
    鲁千秋蓦地睁大双眼,像看到天底下最不可思议之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这一瞬的惊诧,那柄奇怪的兵刃已突破阎王伞的天罗地网,直直地插入了鲁千秋的胸膛。
    “你……你怎么会有……流金镗?”即便垂死之际,鲁千秋依旧在吃力地问,只可惜他已听不见任何回答。只看到少女将自己抖落在小船上,然后把那柄罕见的奇门兵刃,毫不在意地抛入了水中。
    湖上又响起幽怨的萧声,缥缈恍惚,如泣如诉,像微风一般缓缓飘向远方。
    虽然已是三更,洞庭湖边的飞鱼庄依旧灯火通明。庄子后门正对湖面,一名青衫白袜的老者负手立于湖边,凝望着雾气腾腾不见边际湖面,一脸的凝重肃然。
    湖面上缓缓飘来一丝幽怨凄切的萧声,像夜风一般无迹可寻。青衫老者面色一凛,突然放声喝道:“鲁千秋,你来就来吧,还闹什么玄虚?”
    萧音并没有受到老者的呵斥影响,依旧在湖中回荡。老者不由再次喝道:“鲁千秋,我顾临水早已恭候多时,堂堂阎王伞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婆婆妈妈,藏头露尾?”
    幽怨的萧声陡然一变,从缓慢悠然的曲调变成了轻快活泼的节奏,隐约透出一种嘲讽的味道。青衫老者面色一沉,回头对两名躬立身后的弟子一招手:“取我的流金镗!”
    两名弟子应声从门内捧出一柄长逾七尺、流光溢彩的奇门兵刃,老者举重若轻地操入手中,“备船!老夫就在湖上会会阎王伞!”
    “师父,小心有诈!”一名弟子忙道。
    “嘁!为师从小就在洞庭湖边长大,还怕谁在水上使诈?”老者一声冷笑,一脸自负。
    小船很快就备好,老者也不要旁人操桨,独自跳上小船,流金镗在岸边乱石上一点,小船顿如脱弦之箭,向黑沉沉雾蒙蒙的湖中悄然射去。
    两名弟子不敢违背师命跟上去,只得在岸边侧耳细听。只听萧声突然断了,跟着就响起流金镗沉闷的呼啸和师父隐约的怒吼,跟着是一声惊恐万状的惨呼,然后一切声响就都归于平静,湖面上就只剩下波涛微澜的单调声音。
    “走!去看看!”两名弟子再顾不得理会师父的命令,挑起一盏灯笼,跳上一艘小船就向湖中划去。深入湖中数十丈远,就见一艘小船孤零零飘在湖面上,正随着湖水的起伏在微微荡漾。二人认得是方才师父的小船,忙划船靠过去,就见师父已经倒在小船中,胸口血肉模糊,像是被带齿的车轮碾过一般。
    “师父……师父被阎王伞杀了!”二人失声痛哭,虽然从未见过阎王伞,但他们也听说过,天底下也只有阎王伞,才会留下这样血腥恐怖的伤痕。
   
   
   
    死约
    一场大雨洗尽了深秋的阴霾,使天地焕然一新。在天青水绿的洞庭湖边,一人一骑沿着湖岸踯躅独行,蓝天碧水将他的白衣白马衬托得越发清晰明亮,让人疑为画中。
    前方的喧嚣吵闹吸引了画中人的注意,他一扫懒散闲适,使劲一踢马腹,纵马向吵闹处奔了过去。只见湖边一座巍峨的庄园前,十几个披麻戴孝的汉子正乱哄哄地翻身上马,正要打马出发。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共同的表情,一种发自内心的悲愤和绝决。
    “请问,这里就是飞鱼庄?”白衣白马的年轻人勒住奔马,对十几个佩刀带剑,同时又披麻戴孝的汉子客气地问道。
    “正是!”领头那个三十多岁的彪壮汉子打量着来人,一脸的警惕,“请问公子这是……”
    “在下受人之托,专程前来拜见飞鱼庄庄主顾临水。”陌生人拱手道。他看起来十分年轻,顶多二十出头,却有一种他这个年纪的人所没有的冷定和从容。
    “我就是顾家长子顾全忠,不知公子是受何人之托前来拜见家父?”国字脸膛的彪壮汉子冷冷问。
    “在下是受江南鲁千秋孤儿寡母所托。”年轻人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兵刃出鞘声,只见十几个披麻戴孝的汉子心底的悲愤像是蓦地被点燃,齐齐将年轻人围在中间,纷纷破口大骂:“鲁千秋那王八蛋居然还敢派人前来!他现在在哪里?”
    年轻人尚来不及回答,一个面目粗豪的汉子就在怒吼:“跟他罗嗦什么,先将这小王八蛋拿下来,再慢慢拷问不迟!”说着便纵马向年轻人冲了过来,人未至,手中大砍刀已借奔马的冲力一挥而出,声势颇为骇人。看他这刀势,哪是要将年轻人拿下,简直就是想直接要了别人的命。
    “二弟不可鲁莽!”顾全忠失声惊呼,话音刚落,就见年轻人抢在刀锋及身之前侧身信手一挥,就听刺耳的刀啸被一声微不可察的风声打断,大砍刀突然失去了主人的把握,从他的手中打着滚飞了出去,“乓”一声钉在数丈外的一棵柳树上,惊飞了几只歇息的小鸟。
    “你、你……你他妈使妖法!”鲁莽出手的汉子吃惊地望着自己的手,只见手腕上莫名其妙裂开了一道浅浅的刀痕,虽入肉不深,却刚好使自己手指失力,再抓不住手中的刀柄。再看对方,两手空空根本没有任何武器。不仅如此,甚至他浑身上下也不见任何兵刃。
    “抱歉,阁下出手狠辣,我只好拔刀自保。”年轻人淡淡道。他那理所当然的神情激怒了众人,不等同伴招呼,尽皆挥刀向年轻人冲了过去。只听场中响起几声锐风的轻啸,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汉子,手中兵刃先后飞了出去,有的“扑嗵”一声落入湖中,有的则钉在数丈外的湖滩上。这次众人总算看清,年轻人手中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奇怪短刀,刀身怪异地向前弯曲,锋刃呈一种前掠的弧形。
    “袖底无影风!快住手!”顾全忠大惊失色,慌忙叫住同伴。其实不用他叫,几个冲在后面的汉子一听到“袖底无影风”几个字,就都不约而同地勒马停步,惊恐地盯着年轻人手中那柄薄薄的短刀,哪还有半点冲动?
    “你、你是金陵苏家三公子?”顾全忠失声惊问,不住打量着正缓缓还刀入袖的年轻人。
    “不错,在下苏逸飞,见过飞鱼庄少庄主。”年轻人拱手一拜,“不知在下有何冒犯,大家初次见面,诸位竟然要齐下辣手?”
    众人惊魂稍定,看看自己手腕,发觉手腕虽然受创,却只是皮外伤,众人心下稍安,纷纷对年轻人怒目而视。顾全忠面色难看,勉强拱手还礼道:“不知是苏公子驾临,舍弟多有冒犯,全忠这就向公子赔罪。虽然从未见过公子,全忠也听说过公子以一己之力,从魔教手中救下端木一族的豪迈,更耳闻公子孤身挑战猎头杀神步天歌的风采。今日一见,‘袖底无影风’果然名不虚传!”说到这他语气一变,“不过在下万万没想到,今日公子竟与鲁千秋那厮勾结,要在我飞鱼庄的头上拉屎!咱们虽然不是公子对手,却也不会堕了我飞鱼庄的威名!”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须发怒张。
    苏逸飞皱起眉头:“与鲁千秋勾结?少庄主何出此言?”
    顾全忠哈哈一笑,愤然道:“先父惨死在鲁千秋阎王伞下,全忠孝期未过,公子就受鲁千秋所托前来拜见先父,这不是来看飞鱼庄的笑话是什么?就不知鲁千秋那混蛋为何自己不来?也免得咱们千里迢迢到他鲁家庄送死!”
    “顾临水死了?”苏逸飞满脸诧异,似乎不敢相信。
    “难道我还咒自己父亲早死不成?”顾全忠一脸悲愤。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苏逸飞失声惊问。
    “就在上个月的月圆之夜!”顾全忠一声冷哼,“难道鲁千秋没有告诉你?”
    “月圆之夜?”苏逸飞一怔,连连摇头,“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顾全忠厉声质问,“难道我会拿自己父亲的惨死开玩笑不成?”
    苏逸飞见顾全忠双目赤红,须发怒张,再看顾家人人披麻戴孝,个个神情激愤,显然不是说谎。他不由垂头沉吟起来,喃喃自问:“奇怪!怎么会这样?”
    “有何奇怪?”顾全忠愤然质问。却见苏逸飞抬起头,坦然迎上顾全忠的目光:“你知我为何而来?”
    “难道不是受鲁千秋那混蛋所托,来看飞鱼庄笑话?”顾全忠连连冷笑。苏逸飞没有理会对方的讥讽,坦然道:“我是受鲁家孤儿寡母之托,前来质问顾庄主,为何要杀害鲁千秋?”
    “什么?鲁千秋死了?”顾全忠一脸意外。苏逸飞见他似乎根本不信,不由面色一沉:“鲁千秋是先父好友,我还要尊他一声世叔,难道我会拿他的生死说笑?”
    顾全忠一怔,突然放声大笑:“哈哈,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没想到那混蛋也会有今天。就不知苏公子为何要说他是死在先父手里?”
    “他是被流金镗刺穿胸膛,一击毙命。天下人都知道,流金镗是飞鱼庄顾庄主的独门兵刃,江湖上没人会使。”苏逸飞没有理会顾全忠的幸灾乐祸,冷冷道,“而他更是接到顾庄主的约战书才孤身赴约,却惨死在洞庭湖上。有人认出了他的遗体,这才连夜送还鲁家庄。而他死亡的时间,正是上个月的月圆之夜。”
    “不可能!”顾全忠大声道,“虽然家父与鲁千秋有隙,却还没到生死相搏的地步,家父不可能主动与之决斗。恰恰相反,家父是接到他的挑战书才被迫应战,也才被他的阎王伞几乎齐胸割断。”
    苏逸飞再次皱眉,沉吟道:“怎么会这样?就算挑战书可以伪造,但谁又能伪造流金镗?莫非他们是同归于尽?”
    “不可能!”顾全忠连连摇头,“那晚家父听到鲁千秋的箫声,独自驾舟应战。我听到打斗声结束后,立刻驾舟前去查看,只发现父亲惨死在小舟中,周围根本并没有第二人第二条船。鲁千秋既然是孤身前来,若是同归于尽,怎么没有横尸当场?”
    苏逸飞想了想,皱眉道:“看来此事另有蹊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定要查明此事。”
    “给你时间?等你从猎头杀神步天歌手中活下来再说吧。”一旁那个眉目与顾全忠有几分相似的粗豪汉子讥讽道。方才他被苏逸飞一刀割破手腕,挑飞了大砍刀,心中对苏逸飞早已又恨又怕,不由出言讥讽。虽然“袖底无影风”的名头如今已是如日中天,但在这之上,还有一柄“腰中软红信”也从未败过,而它恰恰就是苏逸飞不共戴天的仇敌――猎头杀神步天歌手中。他们决斗的日子近在眼前,这在江湖上已经不是秘密。
    苏逸飞神情一黯,心知任何人面对步天歌,都不敢心怀侥幸,所以别人会有此顾虑。这次本是受鲁家孤儿寡母所托,前来为鲁千秋讨个公道,然后赶到洛阳牡丹亭,与步天歌生死一决。谁知顾临水已死,事情另有变故,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查清其中曲直。他沉吟片刻,最后对顾全忠拱手道:“请少庄主给我两个月时间,只要我侥幸未死,定要查明顾庄主与鲁世叔惨死的真相。这期间还请少庄主约束家人不要冲动,更不可向鲁家寻仇。”
    “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那面目粗豪的汉子一声嗤笑,“你能不能活到两个月还是个问题呢。”
    “二弟不得无礼!”顾全忠连忙呵斥,直到兄弟不满地闭上了嘴,他才转向苏逸飞,“好!就凭‘苏逸飞’三个字,我顾全忠信你这一回!”
    “等我从洛阳回来。”苏逸飞说着勒转马头,打马就走,不再停留。众人直到他去得远了,才纷纷议论起来:“他真敢挑战步天歌?”“他有没有可能活着回来?”
    没人能回答这样的问题。猎头杀神步天歌,是江湖传颂了二十多年的神话;而金陵苏家三公子的无影风,则是如今这江湖新的神话。
    看看离洛阳不到一日路程,苏逸飞不由放慢了马速。算算日子,离约定的时间还有整整十三日,自己竟比计划早到了差不多半个月,一方面可见自己对这次决斗的重视和期待,同时也可看出,自己已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和冷静,这是武者大忌,尤其在面对步天歌这种对手的时候。
    在路边一间孤零零的客栈前勒马停下来,苏逸飞决定不到时候决不提前去洛阳,他怕自己在等待中变得焦虑急躁,还未面对对手就先输了一筹。
    “公子是住店还是喂马吃饭?”客栈前的小二殷勤地上前为客人牵马。苏逸飞抬头打量了一下客栈,只见门楣上有块新篆的牌匾,上面的名字有些特别——无痕客栈。苏逸飞心中奇怪,不过却也没有多问,只将缰绳交给小二:“请给我一间上房,我大概要住上十多天。”
    “好呐!”小二殷勤地走前带路。苏逸飞跟着他进得客栈,只见客栈中熙熙攘攘,竟有不少武林中人,正在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苏逸飞突然发觉店内的环境依稀有些熟悉,仔细一看,这才想起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上次来洛阳为未来的岳父端木桦拜寿的时候,也曾在这里打尖休息,结果遇到要命乞丐与花秀抢劫,自己被逼出手,花秀这个黑道第一快刀,在见到渴望一生的快刀的之后,终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未来岳父端木桦,后来也是因自己的快刀愤然自裁,未婚妻端木雯欣也留书作别,至今了无音讯。想到这些,苏逸飞不禁在心中暗叹:真是世事无常,令人唏嘘不已。
    打量着店中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环境,苏逸飞又想起了上次在这里假扮掌柜的天魔教光明使卫戟,说起来他也曾救过自己一命,自己却眼睁睁看着他死于“黑暗”而无力营救,每每想起,总觉得依然还欠着他一条性命。
    “公子,要不要先用膳?本店的泡椒凤爪和香熏龙头可是远近闻名的特色菜,窖藏十八年‘血酒’更是本地一绝。不过这些却还不是本店最大的特色。”胖乎乎的掌柜过来殷勤招呼,将苏逸飞从心神恍惚中惊醒过来。他打量着胖掌柜那故作神秘的笑脸,不由问道:“那你们最大的特色是什么?”
    “公子请坐,”掌柜将苏逸飞领到角落一张空桌,“你先品着‘血酒’,尝着咱们这特色的泡椒凤爪和香熏龙头,再看看这四面墙上的画,听听大家的议论,自然就明白了。”
    酒菜很快就送上来,苏逸飞满是好奇地仔细一看,不由哑然失笑。只见凤爪原来就是一盘凉拌鸡爪子,龙头则是几个剥皮熏干的兔子头,呲牙咧嘴十分狰狞。而所谓“血酒”,不过是用状元红泡了些枸杞和红枣,使那酒色越发殷红如血,看起来有些吓人,不过喝到口中,除了一股冲鼻的药味,却没有半点血腥气。
    苏逸飞拿起一个鸡爪子尝了尝,又咸又酸,味道并不好吃,再尝尝香熏兔子头,也是又干又韧,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味,想不通老板为何要以这两道菜作为特色。想起掌柜的叮嘱,苏逸飞便往两旁墙上望去,只见墙上挂着几幅简洁潦草的人物画,似乎是在打斗比武。仔细看了半晌,他才依稀认出,那些画竟然是以自己当初断要命乞丐的手、斩花秀的头等场景为原型!只是画师的手艺并不好,加上从未见过笔下的人物,因此画得形似神差,让自己都很难认出。若非每幅都标有四个字的说明,比如“乞丐断手”、“最快一刀”、“花秀买棺”等字样,恐怕很难让人联想到自己。
    看到这里,苏逸飞才总算明白客栈牌匾那几个字的由来,大概是取自“刀过无痕”的意思。没想到这客栈的老板竟如此精明,居然以自己当初在此断要命恶丐之手、斩黑道枭雄之头作为噱头,吸引江湖过客留足,竟让这偏僻小店成了远近闻名的名店。
    苏逸飞正在四处打量,就见邻桌一个粗犷的汉子突然举杯对自己笑道:“老弟,看你这身打扮,这凤爪龙头可得多吃点,血酒更不能少喝。”
    “这是为何?”苏逸飞奇怪地问。就见那汉子哈哈一笑,往四下一指:“你看看他们,谁不是狂啃凤爪龙头,虽然味道并不怎么样,但到这无痕客栈的客人,若不吃他十个八个凤爪龙头,岂不空来一回?”
    苏逸飞四下望望,突然发觉不少年轻人打扮竟十分相似,都是白衣长袖,束发履靴,这打扮有些不文不武。若非每个人随身带着各色兵刃,还真看不出他们是武林中人。只见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两盘鸡爪兔头,正在边啃边聊,吃得津津有味。苏逸飞看看面前的特色菜,不由疑惑道:“这鸡爪兔头名字取得唬人,味道却不怎么样,怎么大家如此喜欢?”
    那汉子面上露出一丝不屑:“枉你这身打扮也算正宗,却不知这凤爪龙头的来历。”
    “这东西还有来历?”苏逸飞有些意外。
    “当然了!”那汉子面露骄傲,“当初苏家三公子苏逸飞初入江湖,就在这无痕客栈断要命乞丐之手,斩悍匪花秀之头,那情形是何等令人神往!如今苏三公子的名头如日中天,他初次出手的这家客栈自然也就驰名江湖。许多崇拜苏三公子的年轻人慕名而来,除了想要亲眼看看偶像名扬天下的地方,也想沾点偶像的荣光。这凤爪龙头就是从乞丐的断手和花秀的头颅化来,咱们虽然不能像苏三公子那样为江湖除恶,但总可以啃啃代表江湖恶棍这断手人头的凤爪龙头,既解心头之恨,也算是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对偶像表达咱们的敬意。我看你这身打扮就知道你也崇拜苏三公子,难道会不知这个典故?”
    苏逸飞只觉得刚吃下的那个鸡爪子在腹中翻滚,一阵恶心差点儿呕了出来。他忙将鸡爪兔头全部推开,高声招呼小二:“来人,快给我撤下去!”
    不理会众人诧异的目光,苏逸飞起身就走。墙上的这些画和食客的议论,勾起了他不愉快的记忆。想起当初这里发生过的血腥,他早已没有了半点胃口。让小二领自己上楼去房间的时候,他听到大堂中隐约飘来众人的议论:“你说这次苏三公子与步天歌的决斗,谁更有机会获胜?”
    “当然是苏三公子的袖底无影风,步天歌令人恐怖的是他的箭,一旦他放下赖以成名的折叠弩与人公平决斗,肯定就不是苏三公子的对手了。”
    “我看未必,‘腰中软红信,袖底无影风’,俱是当世神器,谁能轻言胜负?”
    ……
    听到这些议论,苏逸飞暗暗叹了口气。除了堂兄苏逸荃,自己很少向他人提起这次决斗,步天歌也不是个好出风头的家伙,决不会将这次决斗张扬出去,没理由闹得天下皆知!他想不通为何现在几乎人人俱知道自己的决斗,不少江湖人还纷纷赶来洛阳,就等着看这场罕见的热闹。不过苏逸飞到也不怪这些人,也许喜欢看热闹,就是人性劣根之一吧。
    推门进入房间,苏逸飞在小二引领下四下看了看,还算比较满意。赏了一块碎银将小儿打发走后,他仔细关上房门,正要洗去一路风尘,却感觉有一样东西似乎不属于这种寻常的客栈。他四下看了看,终于发现在窗棂木雕花上,钉着一枚不起眼的小针。长断与缝衣针相似,却没有穿线的小孔。针上镀有黄金,闪烁着黄澄澄的微光。苏逸飞小心翼翼拔下一看,脸色蓦地就变了,立刻高声呼叫小二。
    听客人呼叫得急,胖掌柜也慌忙跟了进来。只见苏逸飞将那枚金针举到小二和掌柜面前:“这是哪来的?”
    小二仔细看了看,笑道:“大概是以前的客人拉下的吧。公子你也知道,客房内总能捡到客人拉下的东西,没什么稀奇。”
    “都怪咱们没打扫干净,我这就给公子换个房间。”胖掌柜陪着笑打开房门,示意小二给客人换房。却见客人拦住小二喝问道:“这之前有谁住过这个房间?”
    小二躲开苏逸飞直透人心的目光,嗫嚅道:“客栈每日人来人往,小人实在记不起来了。”
    “说谎!”小二躲闪的表情令苏逸飞心中更急,不由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这枚金针方才是钉在窗棂上,决不是谁不小心拉下。这间房内一定发生过什么,快说!”
    小二刚想挣扎,却感觉手腕剧痛,几欲折断。他慌忙高叫:“我说!我说!”眼光却不住望向掌柜。苏逸飞见胖掌柜在一旁对小二连使颜色,立刻一把将他也扣住,喝道:“别耍花样,快说!若有半句不实,我立刻要你好看。”
    “我说我说!”胖掌柜吃痛不住,连连讨饶。待苏逸飞稍稍放松一些,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你、你不是官府捕快吧?”
    “什么官府捕快?我什么都不是。”苏逸飞喝道。
    “你早说嘛,吓我一跳。”胖掌柜一脸嗔怪,揉着手解释道,“不是我不愿告诉你,昨晚发生的事要是让官府知道,小店多半也要受到牵连,所以……”
    “废话少说,昨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苏逸飞急道。
    “就、就是有一位姑娘,被两名强盗给抓走了。”胖掌柜见苏逸飞神情骇人,这才仔细解释道,“也就是昨晚初更时分的事。当时有一位姑娘浑身是伤,到咱们这儿来住店,小二就将她安排在这个房间。她刚进房不久,就有两名蒙面人跟着进来,向小二问明她的房间后就冲了进去。我只听到一、两声挣扎打斗,房中就没了动静。待我和小二进去查看时,那位姑娘和两个蒙面人俱不见了踪影。这事要让官府知道,本店多半脱不了关系,所以我才让小二不要随便乱说。”
    “那姑娘长什么样?”苏逸飞忙问。
    “身材高挑,十分健美俊秀,听口音似乎不像是中原人士。”胖掌柜忙道。
    果然是阿岚!苏逸飞心神一颤,像这种金针世上少有,难怪自己一眼就能认出来。尤其令人担心的是,阿岚在天魔教中地位崇高,身边不乏教中高手跟随保护。如果她遇到麻烦,那就一定不是小麻烦。
    “你们可知那位姑娘被蒙面人带去了哪里?”心中关切,苏逸飞语气也失去了固有的冷静和从容。
    “我们听到打斗进来后,屋里早已没人。”胖掌柜遗憾地摇摇头。苏逸飞见一旁的小二欲言又止,忙将目光转向他。只听他迟疑道:“两个蒙面人刚进店时,我好像听到其中一个提到三合村,也不知是不是。”
    “三合村?”苏逸飞忙问,“这附近可有这个地名?”
    “从这儿往东六十里开外,确有一个地方叫三合村。”胖掌柜连忙答道,“只是那里十分偏僻,外人很少听说过。”
    “不知掌柜可否替我带路?”苏逸飞听说真有这个地名,心中稍安。虽然不知三合村的底细,但总要去看看才安心。见胖掌柜面露难色,苏逸飞二话没说便将怀中的银两尽数掏了出来,全部塞到掌柜手中:“你先收下这些,只要掌柜帮我找到那位姑娘,我再另行酬谢!”
    捧着数十两银子的巨款,胖掌柜两眼放光,连忙对小二吩咐道:“快备马!我带这位公子去三合村!”
    马很快就备好,当苏逸飞心急如焚地跟随胖掌柜出门时,天色已是黄昏。在胖掌柜的带领下,苏逸飞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三合村。此时天已擦黑,只见一座仅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庄座落在群山环抱之中,显得异常安详静谧。当二人纵马进入小村时,苏逸飞的心一下子抽紧,他在途中就设想过可能遇到的各种凶险,但眼前的情形超出了他最大胆的想象。只见村中异常宁静,没有想象中的埋伏,没有鸡鸣狗吠,也没有半点人声,安静得实在有些渗人。苏逸飞沿着村中唯一的小路一户户找过去,只见房前屋后瓜果蔬菜长势喜人,屋里家什井然有序,洁净无尘,灶上甚至有刚做好的饭菜,依旧还冒着腾腾热气,但却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一只鸡鸭猫狗,偌大的村庄竟然没有一个活物!就好像所有生灵不约而同,一瞬间消失殆尽,只留下这座没有任何生气的宁静山庄。
    “怎么会这样?”苏逸飞喃喃自问。回答他的,只有胖掌柜结结巴巴的声音:“公、公子,我、我已将你带到三合村,也算是完成了公子所托。若没有什么差遣,我、我这就先回去了。”说完,也不等苏逸飞答应,就立刻打马狂奔,沿原路飞逃而去。
    “喂!”苏逸飞想要将他叫住,却见胖掌柜已纵马飞奔出村,转眼就消失在山道尽头。苏逸飞无奈摇头,只好独自在村中搜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祈求能找到哪怕任何一点不起眼的线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周的山色越发狰狞朦胧,虫蚁的鸣唱使山村显得越发幽静,偌大的山村竟然看不到任何一点火光,令人恍若置身鬼域。苏逸飞找了个背风处升起篝火,火光驱散了黑夜的幽暗,也让山村稍稍有了点生气。
    苏逸飞将马栓到离篝火不远的大榕树上,自己则跃上树杈,藏在树枝浓密出,勉强自己瞑目小息。虽然山里的夜晚寒气逼人,但想到这村庄如此诡异,他不敢太过靠近篝火,以免将自己完全暴露在火光之中。
    三更时分,一声枯枝折断的脆响将苏逸飞从迷糊中惊醒,他循声望去,隐约可见有两个黑影小心翼翼地接近了篝火。他耐心地又等了半晌,终于看到两个黑衣汉子耐不住性子,小心从草丛中钻了出来,慢慢来到篝火前。二人神情戒备地四下张望,其中一个还喃喃问道:“奇怪!村中不是已经没人了吗,怎么会有篝火?”
    苏逸飞隐在树枝浓密处仔细打量着二人,只见两人一高一矮,一肥一瘦,除了出现得有些突兀,看起来跟普通江湖人也没什么区别。苏逸飞仔细听听四周动静,再无半点人声,他这才从树上悄然跃下,无声落到两个黑衣人身后。
    “什么人?”两人听到身后风声拂动,刚要回头,只感到后心一麻,顿时动弹不得。只听身后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若有半点迟疑或谎言,我就要你们好看。”身后的声音稍稍停了停,这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男人!”两个汉子毫不犹豫地齐声答道。
    “废话!我是问你们什么身份?深夜到此有何阴谋?村民的失踪是不是跟你们有关?”
    两个汉子闭口不答,只是互相望着同伴。苏逸飞见状顿时明白其中关节,想必二人只是跑腿的小脚色,由于相互监视,都不敢轻易泄漏秘密。苏逸飞略一沉吟,提起那个瘦些的汉子离开篝火一段距离,来到一片稀疏的林木中。从这里可以看到留在原地那个黑衣胖子,却又能保证自己与瘦子的对话不会让他听到。
    “说吧,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苏逸飞将瘦子放下来,边打量着对方,边柔声问。只见瘦汉子眼珠骨碌乱转,一脸精明,显然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我、我只是路过这里的寻常江湖人,见到有篝火自然就过来借个光,谁知……老大,我、我这里还有几两散碎银子,你尽管拿去吧。虽然有点少,却已经是小人的全部家当了。”瘦汉子表面上装得害怕,眼珠却四下乱看,显然是在寻思脱身之计。苏逸飞一听之下差点气得吐血,没想到这家伙故意将自己当成了剪径的小蟊贼。本想给他点颜色看看,谁知还没动手对方就连叫饶命。苏逸飞出身礼仪之家,明知对方在说谎,却也不好意思刑讯逼供。略一沉吟,只得对瘦汉子冷冷一笑:“不说是吧?那好,你先在这里等等,迟早会让你开口。”说完顺手点了他的哑穴,这才负手向篝火边的胖汉子走去。
    慢慢来到胖汉子面前,苏逸飞负手仔细打量着对方,见对方面相憨厚,一脸肥肉,是个好糊弄的主儿。不过苏逸飞却并不着急,只是用不怀好意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看得胖汉子心里发毛,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你是谁?究竟要干什么?”
    “我在想,留下你们哪个带路好呢?”苏逸飞负手自语道,“嗯,瘦子大概机灵些,走路也快些,我还是留下他吧。”说着,苏逸飞抽出胖子腰中的佩刀,在他的脖子上比划起来。
    “喂喂喂,你要干什么?你别乱来!”胖子顿时慌了神。
    “你的同伴已经回答了我所有问题,还答应替我带路,你留着也没什么用,所以对不住了。你放心,我出手很快,你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痛苦。”苏逸飞说着,故意将刀扬了起来。
    “等等等等!”胖子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表白,“我也愿意给你带路,我也愿意回答你任何问题,绝对比乌老三做得更好!”方才他看见同伴与这年轻人说了不少话,只可惜离得有些远,没法听清楚,没想到同伴这么快就泄露了秘密,他也就没有必要再坚持了。
    “是吗?”刀停在半空,只见年轻人歪头想了想,“嗯,要是不给你个机会,似乎对你也不够公平。那好,你就来补充,若补充得不够完整,我还是只有留下你的同伴。”
    “小人不敢有半点隐瞒。”胖子连忙道。
    苏逸飞将刀放下来:“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原叫郝大彪,不过别人都叫我傻彪。”胖子忙道。
    傻彪?苏逸飞暗自庆幸自己运气不错,不由拍拍对方肩头,柔声问:“告诉我你和乌老三到这里来干什么?”
    傻彪压低声音道:“我和乌老三受上面差遣,来寻找主上丢失的一块玉佩。”
    “找到了吗?”苏逸飞问,见傻彪目光落到自己胸口,他也不客气,立刻探入对方怀中,果然从傻彪身上掏出一块玉佩。苏逸飞就着火光看了看,只见晶莹剔透的墨玉上,镂空雕刻着一条小小青龙,虽然价值不菲,却也不见有何特别。他只得将玉佩塞回傻彪怀中,转而问道,“这村里的人怎么会失踪?”
    “这个我却不知!”傻彪忙道,“这事是主上亲自主持,我和乌老三都不在场,实在不知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你们‘主上’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更不知!”傻彪露出害怕的表情,“咱们这些下人只知道主上是青龙会会主,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一概不知!”
    “你和乌老三都没见过?”苏逸飞露出怀疑之色。傻彪连忙解释道:“主上一直戴着面具,除了以腰中青龙玉佩为凭,咱们谁也没见过他面具下面的模样。”
    “青龙会?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苏逸飞一脸疑惑,想苏家在江湖上交游广阔,无论黑白两道均有往来,跟各大帮派也多有交情,自己为何从未听说过什么青龙会?若它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会,又岂敢动阿岚?想到这他忙问,“青龙会昨日,是否从无痕客栈掠走过一位姑娘?”
    傻彪一怔:“这事听说是会主亲自主持,具体详情我也不知,你怎么知道?”
    “那位姑娘现在在哪里?”苏逸飞一把抓住傻彪衣襟,差点将他提离地面。直憋得傻彪连连咳嗽,苏逸飞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放开对方,尽量平静地问,“那位姑娘,被你们会主带到了什么地方?”
    傻彪喘息稍定,这才迟疑道:“这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会主现在正在开封一处分舵等候咱们将玉佩送去,你若不嫌麻烦,也可以亲自去问问他。”
    苏逸飞在心中算算日子,若是立刻赶去开封,也还有时间赶回洛阳赴这生死约。其实就算赶不上,也不能因为赴生死约就不顾阿岚的安危。想到这他拍开傻彪穴道,正要令其带路,突然又想到,若正大光明去见那个青龙会什么会主,恐怕对方未必会将阿岚交出来,甚至可能矢口否认。阿岚若在他们手中,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想到这他灵机一动,拍拍傻彪的肩头笑道:“很好,你比乌老三诚实,我决定留下你了。”
    “真的?”傻彪大喜过望,“你、你不会骗我吧?”
    “当然不会!”苏逸飞勉强一笑,“快走吧,代我向你们会主问好。”
    “你不去见我们会主了?”傻彪傻傻地问。见苏逸飞摇了摇头,他又望望远处的乌老三,“那公子准备把乌老三怎样?”
    苏逸飞面色一沉:“我说过只留一人,你再不走,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
    傻彪吓了一跳,不敢再过问同伴生死,赶紧发足狂奔而去。苏逸飞见他走远,立刻过去点了乌老三“昏睡穴”,这样他十二个时辰之内都无法醒转。虽然苏逸飞不会杀他,但也不能让这个精明的乌老三坏了自己大事。
    将乌老三藏到榕树树杈上后,苏逸飞这才牵起自己的马,追着傻彪方才被自己悄悄抹上的一点磷粉莹光,悄悄跟了上去。
    二、暗算
    天色微明的时候,苏逸飞终于跟踪傻彪来到一处偏僻庄园。只见晨曦中,庄园有薄雾缭绕,门前小桥,屋后流水,几丛翠竹将之妆点得越发雅致,实在不像黑道匪帮藏污纳构的所在。苏逸飞隐在暗处,远远看着傻彪鬼鬼祟祟在门前停步,回头看看身后无人跟踪,这才轻轻敲了敲门环,只见大门裂开一道缝,傻彪悄没声息地钻了进去,庄园又恢复了它固有的宁静。
    苏逸飞借着竹林的掩护接近庄门,只见门楣上悬有一块“卧龙山庄”的牌匾。贴着大门侧耳细听,里面静悄悄似乎并无人声。他想了想,绕到庄后的竹林,又仔细帖墙听了片刻,直到确信里面没有任何响动,这才借着竹林轻轻跃上庄墙。虽然他以前从未干过这等翻墙进屋的勾当,但为了阿岚,也顾不得许多了。
    伏在庄墙上向内望去,庄子布置得不算奢华,却十分幽静雅致,占地虽然不广,却修筑得别具匠心,在不大的地盘内营造出了曲径通幽的气氛,这实在不像一处黑道帮会的秘巢。此刻天色尚早,庄中看不到半个人影,也不知傻彪进来后去了哪里。
    苏逸飞从墙上轻轻跃下,贴着墙根摸进二门,顺着寂然无声的厢房一路找过去,最后来到后面的花园。刚踏入院中,就听不远处响起一个嘶哑刺耳、不男不女的声音:“苏公子现在才来,在下早已恭候多时了!”
    苏逸飞心中一惊,循声望去,就见花园凉亭之中,一个头戴狰狞鬼面具,浑身黑衣如墨的男子正襟危坐,目光正透过面具上的眼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在他身旁,傻彪正垂手而立,一脸恭敬。二人对苏逸飞的到来并没有感到惊讶,反而有一种阴谋得逞后的得意。
    见行藏败露,苏逸飞也就不再躲藏,干脆正大光明地来到凉亭前,看到对方腰中那块青龙玉佩,苏逸飞不由对头戴面具的黑衣人遥遥拱手道:“敢问阁下就是所谓青龙会会主?”
    “正是。”
    “不知你让傻彪将我引来此地,所为何事?”
    此刻只看傻彪那隐有得色的表情,苏逸飞就知道这个貌似愚鲁的矮胖子,其实是个天生的戏子,竟然将自己轻易骗过。现在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比那个乌老三要精明能干得多,没准他还是青龙会会主的得力心腹。
    那个会主没有回答苏逸飞的问题,却四下一指:“你看我这‘卧龙山庄’怎样?”
    苏逸飞四下看了看:“不错,恰似一处世外桃源。”
    “那公子就在蔽庄做客半月如何?”
    苏逸飞心中一凛,冷笑道:“原来你是要我别去赴步天歌的生死之约!做客半月,刚好就错过我与步天歌决斗的日子。”
    “公子生性淡泊,何必一定要进行这种无聊的决斗呢?”黑衣人淡淡问。苏逸飞不想跟对方解释与步天歌的恩怨,只冷笑道:“是步天歌让你来的?莫非他不敢跟我决斗?才使这等见不得人的手段?”话虽如此说,但苏逸飞心中决不相信步天歌是这样的人。
    黑衣人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你要这样想也无不可。”
    “你凭什么将我留下?”苏逸飞冷冷问。
    “就凭这个。”黑衣人说着,一扬手将一件晶莹剔透的东西扔了过来。苏逸飞接住一看,立刻认出这是阿岚的耳环!心中一急,忙问:“阿岚在哪里?”
    “她正在蔽庄做客。”黑衣人悠然道,“不知这能否让你改变主意?”
    “快把阿岚交出来!”苏逸飞说着就要扑过去,就听四周传来一阵异响,只见花园林木丛中,假山怪石后,十几名弓箭手同时现出身来,手中弩弓尽皆指向苏逸飞。只看众人隐蔽的高明和现身的突然,就知他们中没有庸手。苏逸飞不敢轻举妄动,只得高声喝问,“你将阿岚怎样了?”由于关心则乱,急切间苏逸飞竟没有想到,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与阿岚的关系?
    “我们将她待如上宾,”黑衣人款款道,“只要你留在这里做客半月,我们会将你们毫发无损地恭送出门。”
    “你们绑架阿岚,就是为了将我留下?”苏逸飞边与对方周旋,边寻思着脱身之计。见对方没有辩驳,他又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黑衣人向周围的弓箭手一指:“你自信能从这些强弓劲弩下平安脱身?”
    “我不能。”苏逸飞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不过我为何要脱身?”话音刚落,就见他闪电般扑向凉亭中的黑衣人,由于事发突然,待周围弓箭手惊觉时,他与黑衣人已近在咫尺。弓箭手怕误伤主上,不敢发箭,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扑到黑衣人面前。
    早已算到弓箭手不敢轻易发箭,苏逸飞顿时少了后顾之忧,袖中无影风应声而出,一刀划向黑衣人面具。面具应声裂开,他终于看清了对方面具下的真面目,这一瞬间,他像看到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事,一脸惊讶愣在当场。就这一瞬的恍惚,只感到脚下一空,身子突然往下坠去,慌乱中忙一把抓住黑衣人,二人的身子同时掉进了一个黑沉沉的陷阱。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你?”苏逸飞虽然重重摔在陷阱中,却并没有惊惶失措,反而紧紧握着黑衣人的手,迷茫地喃喃问道。
    “苏大哥,没想到你依然还如此关心我,为了我竟不惜孤身犯险,我……我好开心。”黑衣人轻轻靠过来,黑暗中看不到她的模样,但却能听出她言语中的激动和欢欣。
    “你、你就是青龙会主?那、那又是谁绑架了你?”苏逸飞口舌结巴,依旧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我自己绑架我自己,不行吗?”黑暗中传来黑衣人一声调皮的轻笑,此刻她已恢复了本来的声音,真是悦耳如铃,哪还有半点嘶哑刺耳?
    “胡闹!”苏逸飞勃然大怒,“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要是我一念之差,无影风就可能割断你咽喉!”
    听苏逸飞气得直喘粗气,少女轻轻靠过去,拉着他的袖子柔声赔罪:“是我不好,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其实人家也是算到,苏大哥的刀从不轻易伤人嘛。”
    “所以你就故意将我逼进凉亭,落入你这陷阱?”苏逸飞气乎乎地问道,“从你在无痕客栈被绑架,一直到傻彪引我来这里,都是出自你的安排吧?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究竟想干什么?”
    “人家方才都已经说了,就是要你留下来半个月嘛。”
    “你疯了!你明知我有要事,怎么可能留下来?”
    “为了我,也不行吗?”少女的语音中有三分期待、七分幽怨。
    “你若有危险,我自然不会走,但你既然没事,我岂能久留?快让人放我出去!”说着苏逸飞摸向四壁,希望能找到出去的机关。
    “要我有危险,这还不简单?”黑暗中只听少女“呛”一声拔出匕首,“噗哧”一下就扎进了自己身体。
    “阿岚!你疯了!”听到她摔倒的声音,苏逸飞慌忙过去将她护住,伸手一摸,才发觉匕首已插入她的胸膛,入肉数寸。苏逸飞忙闭住她伤口周围血脉,手忙脚乱地给她敷上金创药,“你、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刺伤自己?”
    “我本来就刁蛮任性,不可理喻,你是不是后悔遇到我了?”缩在苏逸飞的怀中,少女的声音有些虚弱,不过却有一种无言的满足和幸福。
    “傻丫头,你以为我不懂你的心思?”苏逸飞将少女轻轻揽入怀中,“你是不想让我去面对步天歌,你是怕我死在他的手里。所以才假冒什么青龙会会主,布下这个陷阱将我引来,就是想让我错过那场生死决斗,为这你甚至不惜弄伤自己。只是,我与步天歌这场决斗,早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它已经不止是先父的私仇,甚至关系到我金陵苏家的颜面。如果我临阵退缩,不仅是我,就是整个苏氏一族,从今往回也别想在江湖上抬起头来。”
    “名声和颜面,真那么重要?”阿岚黯然问。
    “是的,有时候它甚至超过我的生命。”苏逸飞叹息道。
    “也超过我的生命?”阿岚追问。
    苏逸飞一窒,不由将女孩拥入怀中:“阿岚,别任性了,让我走吧。你的伤也需要立即救治,千万不能耽搁。”
    “我不!”阿岚突然在苏逸飞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在阿岚心目中,世上没有什么能比你的性命重要!你恼我也罢、恨我也罢,我都不会让你离开,哪怕从今往后你再不理我!我会告诉所有人,是我厉想岚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将你留下,使你错过了与步天歌的决斗,并不是你临阵退缩。”
    听到女孩的表白,苏逸飞心中泛起万千柔情,不由紧紧将她拥入怀中,用脸庞轻轻摩擦着女孩粉滑的脸颊,恨不得时光就此停滞,世界只剩下这个漆黑的陷阱。
    但是,男人的柔情总是短暂的,缠绵总是无法到永远,当他从甜蜜中渐渐清醒后,想到的更多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和责任。缓缓将少女松开,苏逸飞无奈道:“阿岚,如果时光仅剩下这十五天,我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来。但现在,我不得不去面对现实,去承担自己的责任。对不起。”说完,苏逸飞向头顶放声高喊,“快来人!阿岚受伤了!快放我们出去!”
    声音震得四壁嗡嗡作响,却听不到半点回应。只见阿岚心满意足地缩在苏逸飞怀中,得意地笑道:“没用的,为了防止你逃脱,我早已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进入这座山庄,你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到。”
    “那你总安排有人送饭吧?”苏逸飞忙问。
    “送饭的是个聋子,”阿岚笑道,“只要我打定主意把你留下,就决不容出半点纰漏。”
    苏逸飞一怔,急道:“那你的伤怎么办?若不立刻救治,恐怕会有危险。”
    阿岚轻轻一笑:“只要有你在身边,这点伤击不倒我!苏大哥,我知道今生都与你无缘,能与你在这陷阱中共同生活半个月,就是我今生最大的愿望了。你能不能暂时忘掉外面的世界,忘掉一切世俗的陈规,完全依着自己的真心和感情来对待阿岚?哪怕你以后都不再见阿岚一面,我也无怨无悔。”
    借着头顶缝隙中透入的微光,苏逸飞凝望着怀中的少女,只见她眼里闪烁着粼粼波光,白皙的脸颊上,微微泛起一抹艳丽的桃红。苏逸飞此刻心情异常复杂,按说阿岚将自己陷入这身败名裂的境地,自己该恨她才是,但自己却偏偏恨不起来。尤其看到她为了阻止自己与步天歌决斗,不惜花费如此心思安排下如此一个陷阱,最后甚至不惜弄伤自身,他的心中就只剩下感动。默默将少女拥入怀中,他在她耳边柔声道:“好吧,就让我忘掉外面的世界,忘掉那个生死约。”
    一旦接受现实,苏逸飞心神反而轻松下来。此刻他的眼睛已完全适应了陷阱中的幽暗,不由四下打量,只见地面和四壁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苔藓或虫蚂,角落甚至准备有两床枕席被褥,另一端则有一个四方小木桌,桌上还备有美酒凉菜,甚至还有一盏尚未点燃的油灯……这哪是什么陷阱?简直就是一处避世藏身的安乐窝。
    苏逸飞拿出自己的火绒将油灯点燃,陷阱中顿时亮堂起来。只见阿岚面无血色,胸口血迹殷然,方才她为了将苏逸飞留下,对自己竟下了狠手,伤势着实不轻。苏逸飞忙铺开被褥,将她抱到上面躺好,连连埋怨:“你为何要弄伤自己?其实就你这个陷阱,我也没法逃出去了。”
    “人家一时冲动嘛。”阿岚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其实是因为阿岚利用你的关心,将你骗入陷阱,人家这心里多少有些愧疚,所以刺伤自己作为惩罚,以消苏大哥之气。”
    “傻丫头!”苏逸飞爱怜地为她掖好被子,“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不然我依然要生气。现在你什么也别想,安心养伤,争取早些康复。”
    “嗯!遵命!”阿岚使劲点点头,然后望向一旁的小桌,有些遗憾地叹道,“可惜,不能陪你喝酒了,那可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十八年女儿红。”
    “等伤好了我陪你喝。”苏逸飞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失笑道,“青龙会会主,亏你想得出来,唬得我紧张得不行。对了,三合村怎么没有一个人,被你弄到哪儿去了?”
    阿岚得意一笑:“我出钱让村民们出了趟远门,三天后他们才会回来。”
    “傻彪也是天魔教的人?他装得还真像。”
    “你可不能小看傻彪,他可是施先生的得意弟子。”
    “施先生?天魔教智慧师施无算?”苏逸飞一惊。
    “是啊!”阿岚微微颔首,“自从爷爷失踪后,教中大事就是由他和蒙多法王主持。”
    ……
    有意中人相伴,阿岚一点不觉得陷阱中有任何闭塞压抑,反而有一种恍然梦中的甜蜜,身上的伤似乎也因此好了起来。时间一天天过去,虽然苏逸飞不再提离开,但却总是不自觉地抬头望向上方,在心中计算着日子。随着决斗之日的一天天临近,他的言语和笑容渐渐减少,人也变得茫然颓丧起来。阿岚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在临近决斗之日的前一天,她终于含着泪改变了主意。
    “你走吧!”她突然道,“如果现在离开,你还能在十月十五这天赶到洛阳。”
    苏逸飞有些意外:“你让我走?”
    阿岚没有回答,却转身在石壁上掀起一块石板,露出藏在下面的机关。她扳动机关,只听一阵“轧轧”轻响,头顶的石板缓缓打开,一条软梯降了下来。她背对着苏逸飞,含泪喊道:“你快走!不然我会后悔!”
    “为什么?”苏逸飞一脸疑惑。
    阿岚泪如雨下,哽咽道:“我原本以为,只要阻止你与步天歌决斗,就能救你一命。但从你眼里我发现,你若是不能赴约,活着会比战死还痛苦。我、我不能眼看着你痛苦而无动于衷,哪怕这会让你丧命。如果你觉得与步天歌决一死战是无法逃脱的宿命,那阿岚愿意与你一起,接受这个宿命!”
    “阿岚!”苏逸飞眼眶湿润,情不自禁将少女拥入怀中。少女对他感情固然令他感动,但阿岚对他的理解,才更加难能可贵。有时候理解,比爱更令人感动。
    “快走!快马加鞭,咱们还能准时赶到!”阿岚说着率先爬上软梯,她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不再影响到她的行动。
    出得山庄,天色尚早,二人立刻望洛阳方向,纵马飞驰而去。
    赶到洛阳时天色已墨,离郊外的牡丹亭越来越近,苏逸飞的心跳也就越来越急促。猎头杀神步天歌,已经是江湖上神话般的人物,任何人面对这样的对手,心情都没法平静。
    一旁的厉想岚看出了苏逸飞的激动,不由握住他的手,温柔而坚决地道:“无论胜败,我都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阿岚的目光给了苏逸飞无穷信心,他渐渐平静下来,在心中暗暗对自己道:猎头杀神步天歌,我不信你真能无敌于天下!
    转过一道山坳,牡丹亭遥遥在望,此刻月色正明,将天地照得如同白昼。苏逸飞凝目望去,没有看到步天歌孤高绝傲的身影,却发现牡丹亭周围,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空气中飘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令人恶心欲吐。
    “怎么回事?”苏逸飞使劲一踢马腹,加快速度来到牡丹亭前。只见亭中果然空无一人,但凉亭周围数十丈内,却躺满了血肉模糊的尸体,看其衣饰兵刃,各门各派都有,似乎是赶来此地看热闹的江湖好事之辈。
    “怎么有这么多死人?莫非是步天歌大开杀戒?”阿岚强忍恶心,紧跟在苏逸飞身后。却见苏逸飞望着地上的残尸摇了摇头:“不是步天歌,这些尸体上什么兵刃的伤痕都有,就是没有步天歌那柄‘软红信’的伤痕。”
    “那他们怎么会……”阿岚一脸惊恐,不敢再看。
    苏逸飞跳下马来,忍着恶心俯身查看了几具尸体,这才抬头道:“是场混战!他们是自相残杀而亡。”说到这苏逸飞环目四顾,只见方圆百丈之内,尸体不下百具,从服饰看,是来自不同门派。这又让他有些疑惑了,按说这些人应该是到牡丹亭看热闹的看客。是什么原因造成自己这个主角还未出场,他们这些看客却先动起手来?看他们打斗的惨烈,肯定不会亚于自己与步天歌的生死决斗。
    “咱们现在怎么办?”阿岚望着一地残尸,胆怯地问。
    “等!”苏逸飞说着走进凉亭,在亭中盘膝坐下来,“现在还只是初更,天亮之前步天歌一定会赶来。虽然我也很想知道这些人为何而死,但总得先战胜步天歌再说。”
    阿岚也翻身下马,来到苏逸飞身边坐下,心神不宁地四下张望。却见苏逸飞已瞑目入定,呼吸渐渐平缓,在为即将到来的生死一决做最后的准备。阿岚不敢惊扰,只得学着他的样子收勒心神,却总是无法平静下来。山坳那边似乎隐隐响起一阵打斗和人声,不过她见苏逸飞瞑目不动,她也不敢开口提醒,以免惊扰了他决战前的小息。
    一夜无话,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天幕,东方开始现出鱼肚白时,苏逸飞终于缓缓睁开眼,遥望天际喃喃自语:“天亮了,步天歌没有来。”
    “是啊!步天歌没有来!”阿岚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一脸庆幸。
    “他为何没来?”苏逸飞转头望向身边满脸喜色的少女,眼里有一种陌生的质询。
    “也许他怕了苏大哥的无影风吧?不想将一世英名葬送在这里。”阿岚一脸欢欣,没有留意到苏逸飞眼中的神情。
    “猎头杀神纵横江湖二十余年,从来只有别人怕他,什么时候听说过他怕谁?”苏逸飞冷冷问。
    “也许他另有要事耽误了吧?”
    “什么事能令他放弃一世英名,甘愿在江湖上声名扫地?”
    “我怎么知道?”阿岚跳将起来,她终于看出了苏逸飞眼中的怀疑,不由瞠目质问,“你不是怀疑步天歌的失约,是跟我有关吧?”
    苏逸飞盯着少女的眼睛,柔声道:“阿岚,你不想我去面对步天歌,这我完全能理解,但你也不能……我知道这世上能对付步天歌的人不多,贵教自然是首屈一指,不然你不会临近决斗之时,才毅然让我前来赴约。你早已知道他来不了吧?”
    “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想过为你除掉步天歌。但步天歌是什么人?”阿岚满脸涨得通红,“不说他行踪不定,居无定所,我查不到他的踪迹。就是教中所有长老,也都反对我与步天歌为敌,我根本没法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支持。我不是不想阻止步天歌前来赴约,而是不能!所以我才只有想法阻止你。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都要告诉你,步天歌的失约,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那除了贵教,谁又能让步天歌失约?”苏逸飞转望凉亭外惨死的群雄,一脸迷茫,“这些看热闹的看客,为何又要自相残杀?”
    “昨夜我听到山那边有打斗声,看来还有不少人活着。”阿岚往山上一指。
    “去看看!”苏逸飞说着长身而起,发足往山上飞奔。二人转眼就翻过山顶,只见山坳处又有数十名惨死的武林人物,看其服饰,既有黑道中人,也有名门弟子。
    一点微弱的呻吟吸引了苏逸飞的注意,循声望去,就见尸体丛中,有一名伤者尚未断气。苏逸飞赶紧将他扶起,只见他腰部为重兵刃击断,显然命不久也。苏逸飞心下难过,忙以内力助他苏醒,同时急问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为何而死?”
    伤者是一名中年汉子,听到有人呼唤,终于勉强睁开眼,茫然望着苏逸飞,吃力地问:“你……是谁?”
    “在下苏逸飞,昨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苏逸飞忙道。
    “是金陵苏家三公子?”垂死者眼里闪出一抹异彩,猛地抓住了苏逸飞的手,“苏公子!你要为咱们点苍派主持公道啊!”
    “究竟怎么回事?你慢慢说!”苏逸飞忙道。
    伤者喘息半晌,才吃力地道:“不久前,咱们点苍掌门惨死在雁荡山孟氏兄弟手里,咱们虽有寻仇之心,但那孟氏兄弟行踪无定,一直未能如愿。昨日咱们因公子与步天歌的决斗赶到洛阳,在牡丹亭外遇到孟氏兄弟也来看热闹,大家一言不合动起手来。谁知咱们正与孟氏兄弟恶斗,崆峒派几名弟子却突然向咱们出手,咱们猝不及防,立刻大败,同门师兄弟多人战死,幸存者只有落荒而逃。谁知咱们逃到这里,却又遇到几名昆仑派的恶徒,一言不发就出手相残,本门同来的弟子,几乎全部被杀。苏公子,我点苍一向与人无争,从不得罪武林同道,不知为何要遭此大难啊?”
    虽然苏家与点苍没什么往来,金陵与点苍山也隔着几千里,但苏逸飞也听说点苍是个与世无争的小门派,很少与人结怨,更不用说去招惹崆峒、昆仑这样的名门正派。而崆峒、昆仑身为七大门派,也从不滥杀无辜,唯一解释就是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而雁荡山孟氏三雄苏逸飞也见过,并非好勇斗狠、残忍好杀之辈。他想不通这些人为何不约而同,要为难点苍这样一个僻处深山,与世无争的小门派。想到这他不禁问道:“点苍掌门宋前辈死在孟氏兄弟手里?这怎么可能?”
    那汉子忙喘息道:“咱们掌门被人暗算身亡,他身上留下伤痕,正是孟氏兄弟三种独门兵刃所造成,江湖上独一无二!”
    苏逸飞知道孟氏兄弟原是猎户出身,从虎豹豺狼身上悟出了一种独门武功。他们分别模仿熊、虎、狼的爪牙打造了三种奇门兵刃,分别称为熊掌、虎爪、狼牙。类似的兵刃江湖上找一种都不容易,何况是三种,也难怪点苍弟子坚信掌门是惨死在孟氏兄弟手中了。不过直觉告诉他,这事恐怕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孟氏兄弟去了哪里?还有昆仑和崆峒派的人呢?”见伤者眼光在逐渐黯淡,苏逸飞忙高声喝问。只见伤者勉强抬手往远处一指,吃力地道:“苏公子,你、你要为点苍主持公道啊!”
    面对着对方殷切而垂死的眼神,苏逸飞默默点了点头,恳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暴行在自己面前继续发生,我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听到苏逸飞的保证,那汉子神情渐渐松弛下来。心事一了,他的气息渐渐微弱,不由缓缓闭上了双眼,跟着浑身一软,头一下子歪到一边,终于瞑目而逝。
    苏逸飞黯然将之放下,抬头望向他方才所指的方向,一言不发大步就走。阿岚一脸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本想叫住他,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还是默默追了上去。
    转过一片树林,眼前霍然开朗,只见平坦的山谷中,数百人分成十几处,手执兵刃相互戒备警惕着。众人周围尚有不少死伤者,将死者还在微微呻吟着,看情形众人刚经过一场恶战。此刻只见众人几乎人人浴血,个个受伤,神情早已疲惫不堪,若非如此,恐怕他们也不会停手。看众人服饰,其中竟有少林、武当等名门正派弟子。
    苏逸飞和厉想岚的出现吸引了众人注意,不过众人似乎都有强敌在侧,不敢轻易分心招呼。人群中有不少人苏逸飞曾经见过,忙拱手招呼道:“紫云道长,孟家兄弟,你们这是干什么?”
    “苏公子!你来得正好!快来为咱们主持公道!”众人纷纷大叫,场中一时乱哄哄听不出谁是谁。苏逸飞忙道:“大家都是中原武林同道,有什么事先收起兵刃再说!”
    众人互相警惕,似乎不敢轻易收起兵刃。最后还是武当紫云道长率先还剑入鞘,对众人喝道:“有苏公子在这里,贫道不信还有谁再敢突施暗算!”
    那紫云道长生得面如紫玉,浓眉大眼,一部髯须煞是威武,在众多江湖汉子中显得十分特别。众人知道他乃武当掌门彤云道长的师弟,在江湖中颇有人望。有紫云道长带头,众人这才先后收起兵刃,但目光中依旧在相互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
    苏逸飞忙问:“这是怎么回事,大家为何动手?还造成如此多的死伤?”
    众人争相叙说,大声斥责对手,若非苏逸飞拦住众人,恐怕又会发生新的混战。从众人七嘴八舌的讲述中,苏逸飞总算明白了一个大概。原来就在最近这段时间,有不少武林名宿或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先后被人暗算身亡。他们的家人和门人弟子,从伤痕上很容易就发现了凶手的线索,多半是以前与他们有隙的武林同道,少数则是毫无仇怨的江湖门派。比如昆仑、崆峒两派有两名长老,就是死在点苍派的判官笔下,所以他们才会对点苍派弟子赶尽杀绝;而武当也有长老死在崆峒派那又薄又窄的剑下,所以紫云道长才会为同门讨回公道……听众人的叙述,这仇怨结得实在错综复杂,几乎在场的门派都有仇家,所以他们在牡丹亭外相遇时,才会演变成一场十多个门派参与的混战,死伤无数。
    苏逸飞听完众人叙说,不由暗自心惊,联想到江南阎王伞鲁千秋与洞庭流金镗顾临水的惨死,他立刻意识到这决不是偶然,而是有人从中挑拨。只是要以数十种形态各异的独门兵刃,挑拨江湖众多门派产生误会和仇怨,绝非一人之力甚至寻常帮派可以办到,这得要动用多少身怀不同绝技的高手啊?想到这他不由将疑惑的眼神转向身旁的阿岚,在任何人看来,也只有天魔教才有这等实力。
    “你望着我干什么?”阿岚愤然迎上苏逸飞的目光,“你不会以为这事又跟我有关吧?”
    苏逸飞叹了口气,黯然道:“难怪你要用陷阱将我困上十多天,直到临近决斗才将我放出来,使我无法阻止中原武林的混战。天魔教始终是以中原武林为敌,也只有它才有实力暗算众多武林名宿,同时又嫁祸他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岚气得满面通红,“不错,天魔教在你眼里就是魔教,根本十恶不赦,所以任何罪恶都跟它脱不了干系,都跟它有关。是啊,这些事都是本教一手策划,就是要让中原武林自相残杀,四分五裂,本教才会趁机独霸武林。你苏公子聪明绝顶,一眼就看穿了本教阴谋,现在该是你揭穿阴谋,除掉元凶的时候了,动手把!”阿岚话未说完,眼中泪水已如断线珠子般,扑簌簌掉了下来。
    苏逸飞眼中闪过一丝为难:“阿岚,我相信这阴谋你并不知情,但未必不是蒙多法王和施无算等人利用你对我的感情,借你之手将我囚禁,以便顺利实施他们的计划。别怪我先入为主怀疑贵教,放眼江湖,也只有天魔教才有众多精通各派武功的高手,可以顺利实施自己计划。我现在甚至怀疑你爷爷的失踪,也可能是这计划的一部分。”
    “好啊!那你就来揭破咱们的阴谋,拯救武林苍生吧!”厉想岚说着转身就走,一把将昆仑派一名汉子从马背上拽下来,自己飞身上马,愤然甩鞭而去,奔出数丈却又勒马回头,瞪着苏逸飞厉声喝道,“苏逸飞,你这个自以为聪明的笨蛋,我永远都不想再见你!去死吧!”说完一甩马鞭,愤然纵马而去。
    直到她消失在山坳那边,苏逸飞才黯然收回目光。却听一旁的紫云道长小声问:“公子以为这是魔教的阴谋?”
    苏逸飞长长叹了口气,犹豫道:“这等暗杀嫁祸的勾当,孤立来看,任何高手只要有心都能做到。但全部联系起来看,要想熟练使用数十种风格各异、形状全然不同的各种独门兵刃,并用它暗杀众多武林名宿,绝非三、五几个高手可以办到。放眼整个武林,也只有天魔教才有这等实力,我甚至怀疑天魔教也未必能做到。”说到这他抬头对众人团团一揖,“今日之事多半是有人挑拨嫁祸,望大家万莫再自相残杀,受人愚弄。”
    紫云道长叹气道:“其实咱们何尝不知本门长老的惨死有诸多疑点,所以掌门师兄并没有立刻纠集门人寻仇。只是昨日大家正好碰到一起,自然相互防范十分紧张,言行举止稍有不当就激起别人愤慨,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终于酿成了这等惨剧,实在令人后悔不已啊。”
    紫云道长话音刚落,就听有人高喊道:“苏公子,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又如何证明崆峒派不是杀害我爹爹的凶手?”
    “是啊!没错!”众人纷纷大声应和。已经死了不少人,要他们就此放下一切恩怨,实在是非常困难。
    “我苏逸飞向大家保证,今日之事一定要查明真凶,给大家一个交待。”苏逸飞环顾众人,朗声道。他的话有十足的感染力,使众汉子心生信赖,众人纷纷收起兵刃,高声答应:“好!有苏公子这话,我们暂且放下今日恩怨,直到查出真凶为止!”
    苏逸飞对众人的信任心怀感动,同时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要想在短时间内查出幕后挑拨的真凶,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他都不知道,自己将如此重大的责任揽在身上,究竟算是英雄还是傻瓜?不过一看到场中那些惨死的武林同道,他就觉得,自己不仅有这个责任,同时也有这个义务,决不能让暴行继续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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