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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杯》(下)

(2014-05-11 09:4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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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要问

心意

张胆地

妇孺

得了

 

《九龙杯》(下)
时未寒 

  
  4.夜探降龙堡
  小城的酒店内,慕容小飞躺在床边,方云袖正小心地为其左臂伤口敷上药膏。
  舒眉、过先生、曲天歌、何千峰、许青榭五人坐于一旁,商量下一步对策。他们皆久经风雨,虽一时在夺翼渡口受挫于盛汉唐,但片刻之后便重聚战志,此刻面上都毫无沮丧之色。
  曲天歌望着舒眉沉声道:“盛汉唐的武功果是名不虚传,若是舒兄全力与之一战,可有几成胜望?”
  他这一问非是多余,在场的均是高手。舒眉在夺翼渡虽被盛汉唐一招迫退,但其时舒眉意在阻敌,只得强拼,根本无法发挥出笼烟身法与空啼指力的灵动之长。若是能与盛汉唐一对一地全力一战,仍应是有一场好胜负。
  舒眉沉思良久,缓缓道:“纵是落败,也应在三百招外。”
  “如此已足够了!”曲天歌大笑,“我有把握百招内制住色使风剪霞,只是还不清楚气使秦昭邻的武功到底如何……”
  “这一掌之仇我发誓非报不可!”慕容小飞撑起半边身子,“我这就去联系肖老三和费七算,再加上朱肥肥,非将降龙堡闹他个天翻地覆不可……”
  他口中所说的几位便是人称南海船王的肖沉与赌技冠绝天下的七算公子费明扬,以及江南第一富豪朱颜,他们皆是舒眉闯荡江湖时所结识的生死之交。
  方云袖拍手笑道:“对啊,集合了这几个人,再加上鲁王的大军相助,我才不信挑不了那乾坤盟!”
  舒眉看着众人皆是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禁淡然一笑。他正要发话,忽听店外传来一声嘶哑的声音:“长夜难耐,舒兄可愿与我同饮一杯?”舒眉扬声发问:“来者何人?”
  来人略一犹豫,方一字一句吐出一个名字:“应千钟!”
  “锵”的一声,许青榭已然长剑出鞘,怒喝道:“应千钟,还我兄长命来!”
  舒眉按住许青榭的肩膀,缓缓笑道:“应兄莫不是天真地以为,杯酒便可一泯所有恩仇?”应千钟沉吟半晌:“若是加上九龙杯的秘密与潜入降龙堡的秘道,舒兄以为如何?”
  舒眉耸然动容,看到众人面上皆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他心念电转,口中悠然道:“应兄为何如此说?”
  应千钟长叹一声:“我无意间知道了九龙杯的秘密。以盛汉唐的为人,得知秘密之后,必难容我活在这世上。现在我唯有投靠鲁王,以保住这一条性命。舒兄若是不吝详谈,当可知在下的诚意。”
  舒眉淡淡一笑:“不瞒应兄,今日见到了盛汉唐的武功,自知九龙杯实在已难抢回,小弟早心萌退意。这九龙杯的秘密对我来说,可算是无用之物了。”
  舒眉此刻分不清应千钟此番的来意,所以故意这般说,以惑乱其心,诱使他透露真相。
  “舒兄遇强愈强的性子天下谁人不知?”应千钟不为所动地续道,“降龙堡地处狭谷,更有峭壁天险,易守难攻,所以鲁王数十万大军亦不敢轻易与乾坤盟开战。但我可带舒兄由后山绝路攀崖而上,径直闯入堡内,若能一战功成,当可名动天下!”
  舒眉沉思片刻,大笑道:“应兄这一杯酒,小弟却之不恭了。我这便出来与你相见。”
  他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回眸中但见众人眼中皆有疑惑之色,唯有过先生端然静坐,只是一杯杯地喝着酒,目光闪烁不定,似怀着极重的心事。
  
  夜寒,灯残,影乱。
  舒眉与过先生并肩走在小路上。
  “过先生,你说我应该相信应千钟么?”
  舒眉方才已对过先生讲述过与应千钟相见的详细情形。此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问道:“若是如他所言,深入虎穴,趁乾坤盟穷于应付鲁王大军之际,有望一举夺得九龙杯。但若是应千钟奉盛汉唐之命故意引我等入伏,只怕一行人再难逃出生天。”
  过先生的眉头皱成一团,面上却是轻松一笑:“舒少侠大可不必怀疑,这应该不是盛汉唐的计策,乾坤盟还犯不上与你结成死仇。”
  舒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只是怀疑,为何应千钟不直接找鲁王,而要找上我?”
  过先生沉沉一叹:“应千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鲁王必要顾忌九龙杯的秘密,直接会面的结果,便是最终被杀掉灭口。”
  舒眉思索道:“可那个秘密……”
  “老夫不想知道这秘密!”过先生打断舒眉的话,“你如能夺下九龙杯,便一并献给皇上吧。”
  舒眉一叹:“先生就不怕皇上杀我灭口么?”过先生诡异地一笑,反问道:“凭你的身世,皇上怎么可能不信任你?”
  舒眉心中一凛:“你究竟知道我多少事?”
  过先生抬眼看向黑蒙蒙的天空,正色道:“老夫知道的远比你想象中的更多。”他略略一顿,复又加上一句,“不过你放心,有些事老夫并没有告诉鲁王。”
  舒眉眉尖一挑:“这和鲁王有什么关系?先生又告诉了他一些什么?”
  过先生淡然道:“老夫跟了鲁王二十多年,以他一向的行事风格,能让你如此放手地去夺杯,实是前所未有之事。”
  舒眉心中一震,脱口道:“难道不是因为先生告诉了鲁王我的性格与处事之道,方才令他如此信任我么?”过先生长长一叹,望天,不语。
  “先生在看什么?”舒眉从过先生的神态中看出一丝蹊跷,不禁追问。
  “应千钟一出现,老夫便给鲁王飞鸽传书。” 过先生的语音中似有一丝颤动,深吸一口气,“老夫在等鲁王的命令,然后再决定是否告诉你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想法。”
  舒眉心中泛起了无数疑问,听过先生此刻的口气,似乎鲁王有什么事正瞒着他。
  这时,一个白点远远飞来,离得近了,就似一道银箭般从天穹射下,却是一只白色的信鸽,在空中盘旋数圈后,稳稳落在过先生的肩膀上。
  过先生取下绑在鸽腿上的信筒,缓缓抽出一张字卷,却不展开,而是放在舒眉手上,苍然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你只须告诉老夫,鲁王是让老夫与你一起去降龙堡,还是直接回京?”
  舒眉按捺住满心疑惑,展开纸卷,细细读过后正要开口,却听过先生缓缓道:“你不必说了,老夫应该猜得不错,鲁王定是不会让老夫回京的。”舒眉点点头,眼望过先生:“那又如何?”
  过先生思虑良久,方才疲惫地一笑,可那语意却是石破天惊的:“你可知老夫为何要向鲁王推荐你去夺九龙杯么?”
  舒眉一惊,本以为自己卷入九龙杯之事原本完全是凑巧,可是听过先生这一说,似乎全是由他一手安排。
  他不禁脱口问道:“先生是为什么?”过先生眼中大有深意:“因为,算尽了天下英雄,只有你,是解救老夫脱离苦海的唯一人选!”
  舒眉沉声道:“何为苦海?”过先生怅然道:“自古伴君如伴虎,京师便是苦海。”
  舒眉听得心惊肉跳,许多不曾细想的环节一一跳入脑海。
  过先生再叹一声:“知道么,当此刻看到了鲁王的飞鸽传信,老夫便突然想通了许多事情。”
  舒眉苦笑道:“可与那七件事有关么?”
  过先生不答,却是微微一笑:“你尽可放心,此去降龙堡应该是绝无危险的。”他想了想,又续道,“如果老夫所料不差,应千钟大约是鲁王故意安插在盛汉唐身边的人……”
  舒眉微吃一惊:“那应千钟何不将九龙杯的秘密直接禀告鲁王?”
  过先生寒声道:“应千钟足智多谋,必是猜出了什么关键,所以方不惜助你夺下九龙杯,将功折罪,以期避过这一场弥天大祸!”
  他深深望向漆黑的天穹,似是有意无意地喃喃道:“以舒少侠的才智,自然不难猜到,令老夫与应千钟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舒眉眼前一亮,轻吟道:“狡兔死,良弓藏……”
  过先生抚掌,低声道:“你应该想得到,若非鲁王有意退让,甚至是暗中扶持,乾坤盟焉能在短短三年之内发展成如此声势?”他再叹一声,“鲁王官高位重,锋芒毕露,又手握兵权,若不是造出乾坤盟这个大敌,令皇上对他有所倚仗,只怕早就不能见容于京师了……”
  舒眉暗叹一声,他对这等尔虞我诈的权谋之争毫无兴趣,却不料仍是被卷入其中。
  过先生续道:“可鲁王仍是未能料到,随着盛汉唐势力大增,却渐已不听他的号令。如今,乾坤盟已成为鲁王眼中最大的威胁……”
  舒眉一皱眉头:“先生应该是鲁王的心腹,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过先生大笑,一指舒眉手上的信简:“这便是老夫非要等这封飞鸽传书的意图。如果鲁王还想重用老夫,便会命老夫回京;而既然他由着老夫与你等一起去降龙堡,其意不言自明。”
  过先生见舒眉脸上犹有疑色,又补道:“鲁王四年前就再不信任老夫了。盛汉唐与他的关系亦是全凭老夫自己的观察方得出结论。唉,老夫知道的事情太多,鲁王早欲杀之而后快,只不过他要示信于天下,自然不能随便残害亲信,只是苦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除掉老夫。而在他看来,此次的降龙堡之行便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好时机。”
  舒眉长叹一声:“他为何不再信任先生?”
  过先生缓缓道:“因为四年前鲁王扳倒了朝中最大的政敌许丞相,得意之余与老夫共醉一场。其实他醉后根本没有说出任何不当的话,可他却坚信老夫有听到他不可告人的醉话。那以后,他再有什么事便很少让老夫插手,第二年乾坤盟便崛起江湖,而鲁王帐下的第一高手炎君亦就此消失……”
  舒眉心中一跳:“你怀疑盛汉唐就是炎君?”过先生不置可否:“你莫要忘了,管寸金就是死于炎君之手!”
  舒眉想到在那山顶木屋中与那道黑影的半招交手,至今心中仍有余悸。而如果盛汉唐就是炎君所扮,自然不会先杀了乾坤盟的财使……
  忽然,他又想到鲁王说其十三年前便因负伤不能饮酒,如何又会在四年前大醉一场?这其中又有什么奥妙?再想到应千钟告诉自己的那九龙杯中的秘密……一时各种想法层层涌上心头,令他陷入沉思。
  过先生拍拍舒眉的肩膀:“这些想法皆是老夫苦思而得,虽没有证据,但自信亦与事实相差不远。只希望你对将要发生的种种变故能有所提防。”
  舒眉点点头:“先生如何打算?”过先生哈哈一笑:“鲁王给老夫准备了一条绝路,老夫自然不会甘心如他所愿。”
  舒眉诧异望来:“先生于片刻间信心尽复,莫非是有了什么主意?”
  过先生洞悉天机般一笑,望着舒眉:“如果你相信老夫,可愿帮老夫一个忙?”
  舒眉沉思良久。他心头虽有着千般疑虑,但这一刻,望着过先生的苍首皓颜,一种奇怪的直觉却令他对眼前这睿智的老人有着无比的信任。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双眼盯着过先生,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几人商议一番。
  大家本对应千钟的话颇为怀疑,但过先生与舒眉力排众议,当下决定武功稍逊的何千峰、方云袖、许青榭三人带着伤势未愈的慕容小飞先行回京。舒眉、曲天歌与过先生则易容为游客的模样,先渡过黄河,在半路上与应千钟会合,然后借着秘道偷偷进入降龙堡,伺机夺回九龙杯。
  方云袖不舍舒眉独自冒险,但也知道自己武功太差,去了反会令舒眉束手束脚,只得不甘地听话。
  舒眉又对慕容小飞细细叮嘱一番,一行人这才兵分两路。
  伏牛山中,山势绵延百里,那降龙堡便位于其中的黑烟峰顶上。
  降龙堡名头虽大,却是武林中最为神秘的一处堡垒,若非有乾坤盟门下的弟子指引,只怕在伏牛山脉中找寻数日,也未必能发现降龙堡的所在。
  按事先约定的暗号,舒眉、曲天歌、过先生与应千钟会合之后,便在应千钟的引领下,小心避开沿路上乾坤盟的各路明岗暗哨。
  不一时,几人终于来到黑烟峰下。
  他们不走前山的山道,而是由后山嵯峨小径、嶙峋怪石间攀山而行。其时正值寒冬腊月,山道崎岖,尽是峭壁悬崖,山风凛冽,加上积雪未融,道路硬滑,一不小心便会失足跌下万丈深渊。幸好几人都身怀一流武功,虽是遇到不少惊险处,亦都被一一化解。
  应千钟当先带路,曲天歌对其仍颇有些疑虑,紧跟不舍。舒眉与过先生则落在二人身后的十余步外。
  这几日间,舒眉虽与过先生数度交谈,定下了一番计策,对此次的降龙堡之行已胸有成竹,但眼见黑烟峰顶已遥望在前,再翻过两个山头便将进入降龙堡中,舒眉仍是不由紧张起来。
  
  应千钟算得极准,几人迫近峰顶时天色已暮,正是夜袭的好时机。他一指前方一道高达十余丈的峭壁:“翻过这一道隔天梁,便到了黑烟峰顶,往前再走数百步,便是降龙堡的后门了。”
  曲天歌看那道峭壁笔直如刀削,更是草木不生,难以立足,而其下则是黑黝黝的深渊,咂舌道:“好个隔天梁,简直就是一道鬼门关。”
  应千钟道:“盛汉唐正是依仗着如此天险,平日便只派一两个堡丁守在峰顶,只要解决了他们,我们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堡中。”
  曲天歌望着舒眉,朗然一笑:“这就让我等见识一下小舒的笼烟身法吧。”
  舒眉缓步上前,对峭壁仔细观察一会儿,摇头叹道:“以我的功力,只怕只能上得了十丈,再往上就难了。”
  曲天歌与过先生对望一眼,默然不语。若是舒眉不能一举跃上峭壁,中途掉下后必会坠入山底,到时岂有命在?但若是就此前功尽弃,几人却都觉心有不甘。
  应千钟嘿嘿一笑:“不妨,小弟早有准备。”
  他从身边摸出一双铁钉鞋与一卷盘钩,递给舒眉:“这是江南七巧堂精制的登山用具,凭着舒兄的轻功,定能一举成功。”
  舒眉细细看过那钉鞋与盘钩,果然打造得十分精致,自信凭此应该不难登上这十余丈的峭壁。
  当下,他对曲天歌打个眼色,再缓缓穿好钉鞋,腰捆一卷绳索,将盘钩执在手上,深吸一口气,猛然腾身而起。这一跃是他全身功力所聚,足足升起二丈余高。
  眼见势道将尽,身体下沉,舒眉轻喝一声,左右脚尖如蜻蜓点水般在山壁上连点。果然不出所料,那钉鞋抓力极大,舒眉就此借力再度腾起几丈,黑暗中瞅得真切,手中盘钩疾射而出,在峭壁上的一方大石上绕得几圈,运劲一拉,盘钩脱石之际,舒眉已稳稳站在了峭壁之顶。
  这几下变化仅在电光石火之间,看似简单,但其中身体上冲的速度、滞空发力的时机、脚尖踩崖的劲道、射出盘钩的角度等等皆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方才舒眉实已将笼烟身法与空啼指都发挥到了极限!
  
  舒眉上得峭壁,藏住身形,静心察看周围环境。
  黑烟峰顶,夜风凛冽,四周果然并无岗哨。而方圆数里的降龙堡便矗立在二百步之外的山洼处,从此处已可清楚看到堡中的灯火。
  前方十余步外有一个山洞,内里隐隐燃着灯光,不时传来喝酒喧哗声。想必看守的堡兵根本料不到会有人能从峭壁跃上,只顾玩乐。
  舒眉先闪入洞中,点倒二名正在喝酒闲聊的堡兵,再匆匆查看一番,那洞内虽深达三四丈,却是绝路,再无其余看守。
  舒眉这才来到峭壁边上垂下绳索。曲天歌与应千钟先后攀着绳索上到山顶,三人合力再拉过先生时,才拉了五六丈,猛觉绳索一轻。过先生的一声喑哑的惨呼从崖底遥遥传来。
  舒眉大惊,轻呼一声:“过先生。”却再无人声。
  曲天歌将绳索拉上来,却见断口参差,显是在石上被磨断的,不由急道:“我下去看看。”
  舒眉眼中涌上一层痛色,拉住曲天歌:“你又不是不知道下面的情形,此刻再下去,又有何用?”曲天歌一时语塞。
  这峭壁笔直,下面便是万丈悬崖,一旦掉下去真是不存任何生望。
  舒眉沉声道:“过先生掉下悬崖时也强忍着没有大声呼喊,便是怕暴露了你我的行迹,我们切不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曲天歌心中一梗,重重点头。
  这一路来,过先生的沉稳与睿智无疑带给了众人强大的信心,谁曾想他出师未捷,竟已不慎落下悬崖。
  三人强压住心中激荡,朝夜幕下的降龙堡望去。
  应千钟一指堡内最中间的一幢二层小楼:“那就是盛汉唐的卧居之地,九龙杯也必是收藏在那个地方。”曲天歌喃喃道:“要是小飞来了就好了。”
  慕容小飞被称为天下第一神偷,最擅长缩骨之术,若是由他出马,只怕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盛汉唐的住所内盗出九龙杯。
  
  当下,舒眉先带二人来到那山洞中:“我们意在夺杯,若是能不惊动敌人,自然是最好。我们这就先换上这两个看守的衣服。”
  他话音才落,空啼指忽发又收,却是已封住了应千钟胸前的膻中大穴。
  应千钟显然料不到这般变化,应指软倒在地,不解地望着舒眉疑道:“舒兄,你做什么?”
  舒眉手上换衣不停,面上却冷冷一笑:“应兄随身配备着这些登山工具,莫不是早料到了会说服我与你来此一行,当真是未卜先知啊。”
  曲天歌亦冷声道:“应兄想要投靠鲁王,自是为了保得一条命,却为何又甘冒奇险,陪我们杀入盛汉唐的老巢来?”
  应千钟神色略现尴尬:“盛汉唐一日不死,又叫我如何能安心为鲁王效力?”舒眉眼中射出一丝寒光:“你刚才故意将绳索磨断一半,害死了过先生!你欺我不知真相么?”
  应千钟浑身一震,张大嘴说不出话来。他确是有意害死过先生,只是万万料不到刚才于黑暗中的小小动作竟然也被舒眉一眼看破。
  其实舒眉亦只是心中有疑,未想到应千钟在一诈之下竟然露出破绽,全然始料不及。曲天歌的目中寒光大盛,眼看就要动手。
  那应千钟急得大叫:“舒兄、曲兄饶命,我实是奉有鲁王的密令,所以才会对过先生下手。”
  终于听到应千钟自承其事,舒眉长叹一声,这一刻,他终于完全相信了过先生的分析。
  曲天歌不明就里,正欲发问,却见舒眉脸现异色,一指点在应千钟的哑穴上。二人已分明听到正有十几个人的脚步正往这小屋快速行来!
  曲天歌与舒眉骇然对望一眼,一跳而起,各占地利。
  只听一个声音悠悠从洞外传来:“想不到才隔了几天,便又能与舒少侠见面。不知少侠别来无恙乎?”
  舒眉的瞳孔蓦然收缩:“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相见争如不见!”
  那声音大笑:“舒少侠远来是客,见与不见都是其次,这一杯敬酒却务请笑纳!”
  只听得一声大响,洞口的石门已被人撞开,一个人大步踏入洞中。但见他宽肩熊腰,气度沉雄,头扎方巾,身披红色大氅,高大的身形令满洞的烛光亦是一暗。
  ——来者正是乾坤盟主、自称天下第一高手的“覆手乾坤”盛汉唐!
  而在他的右手上,一只玉色的杯子在烛火映照下,散发着七彩斑斓的夺目光华。
  
  第三章: 杯中之秘
  
  1.杀局
  见盛汉唐踏入洞中,曲天歌大喝一声,左拳右掌对着盛汉唐当胸击出。若是让盛汉唐站稳脚跟,色、气二使再杀入洞中,他俩必是凶多吉少。
  盛汉唐稳稳立在洞口,嘴含冷笑,九龙杯交入左手,只用右手见招拆招,便将曲天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尽皆接下。
  他的双眼却一直牢牢盯在舒眉身上,口中犹笑道:“久闻曲大侠铁板歌喉、声惊四座,如此不问青红皂白地动手,又岂是待客之道?”
  洞外一阵急促的脚步乱响,想必是降龙堡的高手正各占要点,不容舒眉与曲天歌突围。只听这十余人迅捷移动的风声,无疑都是盛汉唐手下的精兵。
  舒眉的一颗心已沉到了最低点。
  盛汉唐能如此及时地赶来,不问可知自是得到了精确的情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已落入局中,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舒眉的目光落在软倒在地的应千钟身上。解铃还须系铃人。在此情形下,唯一能解开这杀局的人,是否就是这个引他们入局的人呢?
  
  盛汉唐单手终于抵挡不住曲天歌的狂猛攻势。他左手一扬,九龙杯高高抛起,再连出几记重手。曲天歌顿时吃紧,退后几步,被盛汉唐抢入洞内。风剪霞与秦昭邻随后闯入,三人占住洞口,形成三角之形,而那于半空落下的九龙杯亦被风剪霞接在手中。
  曲天歌大喝一声,头左右连摆,面上一连换过三四种颜色,身法亦是一再变幻不定:或如小旦拈花,或如书生移步,或如帝王登顶,或如将军鏖兵……
  盛汉唐与秦、风二人从未见过这等招式,更何况曲天歌似疯似狂、浑似不要性命的打法亦令他们不敢贪功贸进,只得齐齐退开一步。
  曲天歌争得一丝先机,跳出战团,却是一掌按在软倒在洞中的应千钟背心上,怪眼一瞪,对盛汉唐冷喝一声:“你们若是不顾应千钟的安全,我二兄弟亦不惜玉石俱焚!”
  他眼角瞥处,却见舒眉一双晶亮的眸子只是紧紧锁在应千钟的脸上,若有所思,竟似是对目前的危机熟视无睹,急得他再大叫一声:“小舒,你看什么呢?”
  舒眉抬起头,对盛汉唐微微一笑:“盛盟主真是礼数周到,小弟如此深夜探访,亦能及时相迎。”
  “温柔一笑天下倾!”盛汉唐抚掌大笑,“在此情景下,舒少侠竟然还能如此浑若无事,老夫衷心佩服。不过依此情景,只怕你的机会实在已是不多了。”
  风剪霞仍是一副小女孩打扮。她一面看着手中的九龙杯,一面掩口而笑:“就为了这只九龙杯,名动天下的舒公子被逼入绝地,只怕说出来都不会有人相信呢……”
  秦昭邻接口道:“外面还有我精心训练的十八死士,舒兄,你确是已没有任何机会。”此刻他三人一唱一和,无非是想完全瓦解舒眉与曲天歌的斗志。
  舒眉望着曲天歌掌下的应千钟,面不改色道:“财使已死,若是再少了个酒使,只怕盛盟主亦会有断臂之痛吧?”
  盛汉唐淡淡道:“应千钟背叛乾坤盟,舒少侠能亲手将其擒来送至降龙堡,方便我们清理门户,老夫还要多谢你了。”
  舒眉眼中迸出锋芒,大笑道:“既然如此,曲兄不妨先杀了应酒使,再与乾坤盟决一死战!”
  曲天歌听舒眉如此说,一咬牙就要发掌,却听盛汉唐急叫一声:“且慢!”他再对舒眉发问,“你如何能确定应酒使只是我诱你前来的棋子?”
  舒眉一笑:“盛盟主来得如此及时,必是早得了情报。而我刚才细心观察应兄的表情,他身怀背叛乾坤盟之名,此时见到盛盟主突然出现,理应会令他吃惊害怕,可是他面上却是一副释然,全无身处绝境的绝望之态,由此点,真相已然分晓……”
  舒眉微微一叹:“只可惜他急于争功,先下手害了过先生,被我看出破绽,不然等我们深入降龙堡时再突然发难,只怕现在小弟便没有任何机会能和盛盟主讲条件了。”
  “好!”盛汉唐截口道,“江湖规矩,一命换一命!留下应酒使,老夫放你二人中的一个平安离去。”
  舒眉望一眼风剪霞手上的九龙杯,长笑道:“盛盟主莫要忘了,应酒使身上还有一个九龙杯的秘密。”
  盛汉唐的脸色变幻不定:“舒少侠不妨说说你的条件。”
  舒眉毫不退让:“很简单,我与曲兄带着应酒使与九龙杯离开降龙堡,等我们确定安全了,便放应酒使回来。”
  曲天歌一脸惊讶,此话不是讲条件,简直便是明目张胆地要胁了。这大违舒眉平日的谦冲谨慎,难道应千钟对于乾坤盟如此重要?莫非就是因为那九龙杯可平定天下的秘密?
  不等盛汉唐开口,风剪霞已忍不住斥道:“舒眉,你可别太狂了!当真视我乾坤盟无人么?”
  舒眉淡淡一笑:“此刻鲁王大兵随时可能杀来,盛盟主正是用人之时,自然懂得分寸,何苦再树强敌?”
  盛汉唐盯住舒眉,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忽又长叹一声:“舒少侠真的就只为那九龙杯么?”舒眉亦是一声低叹:“小弟只是个江湖人,只知有诺必践。既然答应了要夺回九龙杯,无论如何都要全力而为……”
  风剪霞打断舒眉的话:“九龙杯和那事关天下的秘密,如何能轻易给你?你莫要痴心妄想!”
  舒眉微微一笑:“或许盛盟主便会给我一个意外。”
  风剪霞还想再说,却被盛汉唐抬手止住,他脸露思索之色,向舒眉发问:“你为何认为我会将九龙杯给你?”
  舒眉正色道:“乾坤盟这几年虽然势力大增,毕竟难以与朝廷雄师相抗,但也正因是普通的江湖门派,朝廷虽忌,却也找不到理由发兵攻打。而如今,因这一只据说是事关天下的九龙杯,乾坤盟无疑已背负上了谋反的罪名。盛盟主一代枭雄,自然早就看出这不过是鲁王借口出兵的计策……”
  盛汉唐摇头道:“鲁王本就不会无视乾坤盟坐大,有没有出兵的借口,其实都是一样。”
  舒眉道:“此话不然。只要盛盟主将九龙杯交给我,再由我献给皇上,表明自己其实无意谋反,纵是鲁王有心出兵,也会顾忌若是师出无名,会令天下人齿冷,更会遭到皇上的置疑。”盛汉唐垂首不语,似是意动。
  只听舒眉续道:“若是盛盟主如我所言,向朝廷献杯示好,不但可免去这一场刀兵之祸,亦能给乾坤盟几年的休养时间,伺机再图宏志。”
  盛汉唐嘿嘿冷笑:“任你巧舌如簧,但若是就此让舒少侠安全离开降龙堡,岂不是让江湖上看扁了乾坤盟?”
  舒眉不动声色:“盛盟主是为了手下的安全,这才当机立断,这一切于乾坤盟的声名丝毫无损,更大有好处。更何况那九龙杯左右不过是一件玉器,如何真能包含什么平定天下的秘密?这无非是世人以讹传讹罢了,鲁王则可以趁此机会挑起乾庭与乾坤盟的矛盾……这个中利弊,还请盛盟主三思。”
  
  盛汉唐沉思良久,忽地放声大笑:“舒少侠胆略过人,智计无双,令老夫都不免动了惜才之意……”
  风剪霞听盛汉唐的意思,似乎竟是要遵从舒眉的提议,急忙道:“管三哥死在了他们手里,盟主不要放过他……”
  盛汉唐止住风剪霞:“你不要多说,老夫自有主意。”
  他眼望舒眉,一脸诚色:“舒少侠若是信得过老夫,可愿将那九龙杯的秘密说出么?若那秘密真与天下大事无关,我便由着你拿此杯交给皇帝老儿。”
  此言一出,乾坤盟众人尽皆动容。
  曲天歌原本自度己方已陷身重围,全然未想到舒眉的一番说辞会收到如此奇效。此刻却见舒眉仍是一副浑若无事的样子,他心中不由大奇。
  其实舒眉心中也没有半分把握,只不过他确信过先生对降龙堡之行绝无危险的判断,再加上已大致猜出了鲁王与盛汉唐之间互相猜疑牵制的复杂关系,所以方对盛汉唐痛陈利害,这才有此虽看似不合情理,却亦在情理之内的收获。
  一时大家俱都默然,静静望着舒眉,等他说出那九龙杯的秘密。
  
  半晌,舒眉方才沉声道:“盛盟主定是早已看过了九龙杯,不知可发现什么异常之处么?”
  盛汉唐点点头:“杯壁上只有八条龙,实不知因何得了九龙之名。”
  舒眉长吸一口气:“若是将酒注入杯中,以热水温之,即可见杯底游龙。这便是九龙杯的秘密!”
  众人一呆,均是半信半疑。九龙杯有此异处原是颇为罕见,但若是说这就是那事关天下的秘密,这点却又太过寻常,不丝毫足为奇了。
  舒眉看一眼应千钟,缓缓道:“盛盟主若是不信,可当场试之。”这秘密他亦是听应千钟告知,其实自己也不知是真是假。
  盛汉唐一抬手,从风剪霞手中接过九龙杯。秦昭邻则从洞内取过一坛酒,斟入杯中。
  也不见盛汉唐如何运气作势,就见那执杯的右手似是蓦然变大。想来他此刻竟是以纯阳的内力给杯中酒加温。
  果然过了一会儿,杯中的酒似是从底部一层层翻涌起来,酒色虽依然清冽,却已可见一条青龙在杯中隐隐游动,便若活物一般,实是令人难以置信。众人皆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异景,不免啧啧称奇。
     盛汉唐目光盯在杯中,脸上却不见一丝动容,隔了良久,他方才大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喃喃叹道:“不错,这世上哪有什么得之能一平天下的宝物?大丈夫唯一能依仗的便是自己的实力而已!”
  他将九龙杯重新交给风剪霞,再望向舒眉,一字一句道:“老夫一向重诺,请留下应酒使,二位便携此杯回京去吧!”
  舒眉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听秦昭邻突然寒声道:“且慢!久闻舒兄的空啼指力、笼烟身法名动天下,上次在刘家集未能领教,今日还望舒兄成全!”
  盛汉唐料想不到秦昭邻竟然会不听自己的号令,不由一愣。
  却见秦昭邻慢慢从腰间拔出一把精光四射的宝剑,目光如电,射向舒眉:“舒兄且放心,在下决不会无视盟主的命令,纵是侥幸胜了一招半式,亦不会阻拦舒兄离开。”
  曲天歌冷笑道:“若是你输了呢?”
  秦昭邻不答,而是长长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盛汉唐深深一拜:“盟主莫怪,秦某从来都是这倔强性子!”
  盛汉唐眼中闪过一抹讶色,沉声道:“秦气使有几分把握能够胜过空啼指?”秦昭邻垂目望着手中长剑,冷冷吐出两个字:“四成!”
  他蓦然抬头重新望向舒眉,面色一片木然,语气却是决绝无比:“纵然只有四成把握,秦某又岂能容人如此辱我乾坤盟!若是我不幸输了,便当场自刎以谢!”
  
  2.死局
  秦昭邻此言一出,在场诸人心头都是打了个突。
  要知乾坤盟气使出手刺杀二十六次从无失利,心高气傲之下,自是难以容忍盛汉唐放舒眉从容离去,此时出手搦战,亦在情理之中。但游侠舒眉的空啼指法名满天下,岂是徒具虚名?这一场拼斗实是难言胜负。何况秦昭邻已然声明,若战败便自尽以谢,接下来的已成一场生死之战,而如此气势形式更是令盛汉唐亦难以阻止。
  舒眉终于收起面上那份慵懒的笑容,正色对秦昭邻一拱手:“小弟敬秦兄风骨,此战先行认输!”
  秦昭邻仍是目视手中宝剑,声线似是那千年寒冰:“此剑名为‘折魂’,一旦出鞘,必溅血而还!”
  舒眉蓦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电光。他心知这一战已是避无可避,既然如此,何妨放手一搏:“好!能与秦兄一战,诚所愿!”
  秦昭邻肃声道:“秦某武功或是不比舒兄,但精擅杀人之道。若是舒兄有心容让,只怕会饮恨当场。”
  他言罢左手捏剑诀,右手长剑平举,侧目望向盛汉唐,只等一声令下,就将出招。
  “且慢!”盛汉唐沉思半晌,踏前一步,哈哈一笑,“数日前在夺翼渡口与舒少侠交手半招,至今仍令老夫回味不已,看到此情此景,令我也不由技痒。这一战,不妨且由老夫代秦气使一战,却不知舒少侠意下如何?”
  其实盛汉唐心知秦昭邻武功怕是不及舒眉,怎忍其认输后自尽而亡,折损掉自己的大好臂助?而那日他与舒眉已交过一招,自信可胜之,是以欲出手代战。
  舒眉眼见九龙杯已到手,明知此战若对手是盛汉唐,只怕负面居多,但是却可避免与乾坤盟结为血仇,再起波折,当下微微一笑:“只要秦兄无异议,在下自当从命。”
  秦昭邻本就只是心中的一腔怨气无处发作,此时见盛汉唐请战亲自出手,心气顿平,虽剑不还鞘,却退开几步守在洞口:“既然如此,秦某便给盟主压阵助威。”
  盛汉唐满意地点点头,对风剪霞道:“将九龙杯收于匣中,无论这一战胜负如何,都交给舒少侠带回京师。”风剪霞应声领命,出洞而去。
  舒眉正容一揖:“盛盟主此举,在下足感盛情!”
  盛汉唐大笑:“你不必谢,若是不能让你安心地全力出手,岂不是显得老夫太不光明磊落了?”
  曲天歌心思缜密,先将洞中桌椅移开,又有意无意地将软倒在地的应千钟搬向洞内,却是防备对方抢回人质后毁诺。而他自己,则立于一旁观战。
  
  就见盛汉唐身上的红色大氅无风自扬,腰身微弓,右掌骈立如刀,锐目若箭般射向舒眉,豪笑一声:“舒少侠可准备好了么?”
  舒眉暗叹一声。他出道以来身经百战,见过无数高手,眼力何等高明。起先尚略有不屑盛汉唐自称天下第一高手,但经夺翼渡口一战,早已收起轻视之心。但观盛汉唐此刻虽然静若磐石,看似全取守势,可那一股凌傲天下的气度却直迫己方而来。他实是自己平生所遇的最大强敌!当下他再不言语,竭力收束心神,抱元守一,全力待战。
  “呼”的一声,盛汉唐动得好快,才一提步,右掌已往舒眉前胸直击而来,掌力未至,锐烈的掌风已吹得舒眉颊边束发飞扬而起。
  舒眉右足似踢非踢,却以左足为圆心一个旋身,让开盛汉唐的右掌,在拧腰转身之间,右手如兰花状先屈再展,拇指、无名指相捏,食指、中指、小指齐弹。
  “哧哧哧”三声轻响,三道凌厉的指风同时射向盛汉唐,一刺右目,一袭面门,小指的指力竟然在半空画出一道弧线,绕向盛汉唐后脑。名动天下的空啼指法一出手,果然犀利无比。
  盛汉唐赞了一声:“好!”微微一摆头,让开舒眉的小指,右掌上扬遮住面门。舒眉二指直直射在盛汉唐右掌上,却全如泥牛入海一般,再无声息。
  盛汉唐大喝一声,纵身而上,左手呈鹤形,一招“灵鹤兜天”,由下至上地击出,随着移形换位,右膝亦如一柄铁锤般,正撞向舒眉的小腹。
  舒眉心知盛汉唐内力极强,自己唯有靠着小巧灵动的身法先避其锋芒,待他内力消耗之后再伺机出手。当下他不待招式用老,笼烟身法已然全力施展开来,身影几已化为一道淡淡的轻烟,围着盛汉唐急速转起圈来。
  盛汉唐统领乾坤盟三年以来,连挑崆峒掌门无青子、点苍剑客刘明风、黄山隐士郑轻怜、少林长老慧远大师等人,在武道上实是有着惊人的真才实学,这才能自许为天下第一高手。而游侠舒眉虽是没有惊世的战绩,却凭着飘洒灵动的笼烟身法与犀利冲折的空啼指法,隐为江湖上年轻一代的最强者。
  就见盛汉唐脚步沉稳,掌力雄浑,每一击均是大开大阖,有刀劈斧凿之力,可是击在山壁上却又不惊起丝毫尘土,显是在至阳至刚的掌力下还蕴有至阴至柔的劲力,出招间更是清楚磊落,或翩若惊鸿、或矫若游龙、或翔若飞凤、或奔若虎豹;而舒眉则是凭借着他迅捷如风的笼烟身法,空啼指法缓发急收,稍沾即退,一招一式间无迹可寻,不带半分雕凿之气,时如劝宴池杯、时如香惹朝衣、时如读经观卷、时如挥毫泼墨,于这山洞内的方寸空间内尽施小巧腾挪之术……
  随着二人动手之间,洞内十余支牛油大蜡的烛光闪耀明灭不定,更增这一战的奇诡。有几次众人都眼见舒眉仿似已被盛汉唐迫入绝境,可他却每每能从绝无可能中脱出身来,反而寻机取敌破绽;而每当盛汉唐被舒眉欺身入怀,却也能于刚烈的招式中生出灵活小巧的擒拿手法……
  这好一场龙争虎斗,直看得在场众人目炫神迷,均不由以自身所具的武学印证眼中所观,心中想的却是若此刻自己上前相斗,只怕过不了几招便会落败,不禁暗佩这二人竟然能将武学一道练到如此身心合一的过人境地!
  二人斗了近百招,各出全力,气息渐急,额间都渗出汗来。盛汉唐全力抢攻,内力已耗去五六成,招式不由变缓,舒眉的身法亦稍稍迟滞下来。
  他方才虽是以守御的姿态,闪躲为主,但盛汉唐每一招在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出“乾坤真气”,他拼尽全力相抗下亦是消耗巨大,若是再斗百招,真元尽损之下,只怕是一个两败俱伤之局。
  曲天歌瞥见风剪霞挂心战况,手执装有九龙杯的红匣走入洞来,站在秦昭邻身边观战。秦昭邻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风剪霞脸上现出一丝惊讶。
  曲天歌深知色使精于用毒,唯恐其趁机暗算舒眉,不由凝神细望。却见那秦昭邻的左掌已按在风剪霞的后脑大穴上,风剪霞大张着口,连半声也未及呼出便瘫软倒下,而他二人身后那些秦昭邻亲手训练的死士们看在眼里,却全无半点异色!曲天歌心中一时大奇,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此时,盛汉唐使出一招“千军辟易”,舒眉不愿硬拼,腾身闪过。盛汉唐连环几招击出,穷追不舍。二人正从秦昭邻的身边掠过。舒眉忽见秦昭邻长吸一口真气,执着“折魂剑”的右手蓦然间青筋暴出,正是要出手袭击的先兆。
  他心中大惊:此刻后有盛汉唐的追击,若是秦昭邻再伺机痛下杀手,在二大高手的全力合击之下,自己可谓是全无半点机会。心念电转下,舒眉不及思索,足尖点地,急忙错身闪开……
  盛汉唐与舒眉斗了上百招,渐已悟出笼烟身法的变化,本是算准了舒眉躲开自己的招式必是将前行五步后转而右行,何曾料想舒眉忽然变向,竟然提前斜蹿而出,虽是被“乾坤真气”的余劲波及,但自己计算好的几记后招却已经全然无用,招式亦不由一顿……
  秦昭邻大喝一声,“折魂剑”在空中画过一道灿烂的弧线,竟然从舒眉的身侧贴衣闪过,准确无误地刺入了盛汉唐的口中!
  这近于偷袭的一剑,目标竟然不是舒眉,而是乾坤盟主盛汉唐!
  
  舒眉为躲开秦昭邻的出手,变生不测之下已被盛汉唐的拳风扫中,撞在山壁上,嘴角已渗出血来。他料到盛汉唐必不会放过一举打败自己的良机,迅疾转过身来,预备提指拒敌。
  可是他却先听到盛汉唐的一声大吼,再无比意外地看着秦昭邻的“折魂剑”从盛汉唐的口中穿喉而过!饶是以他久经风浪的智计与镇定,亦是万万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变化,一时亦呆住!
  秦昭邻一剑刺中更不停留,左手将风剪霞手中的红匣接过,朝舒眉一掷,身形再起,却是直朝曲天歌的方向扑来。
  曲天歌乍见奇变,心中大震,又见秦昭邻朝自己冲来,一时不明其意,侧身闪开。
  舒眉下意识地接过九龙杯,抬头望去。先见风剪霞五官溢血,软软倒地,眼角余光扫处,又见应千钟的目中现出一丝绝望的怖然之色,心头再震,刹那间,他似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
  还不及细想,却见秦昭邻手中光彩一现,“折魂剑”再度掠出,似是带着一道火光,从被点了穴道的应千钟喉间一闪而过!
  盛汉唐手抚喉间,口中咯咯作响,吐不出一个字来,鲜血如泉般喷涌而出。他踉跄几步,手扶山壁,眼望舒眉,手指在山壁上比划着什么……
  秦昭邻的“折魂剑”再度奔袭而至,只一剑,盛汉唐扶在山壁上的手臂连带着半个头颅一并飞起,冲天而起的蒙蒙血雨之中,每个人都闻到一股难闻的焦味。
  盛汉唐的半爿尸身缓缓倒下。这威震江湖的乾坤盟主,竟然连一句遗言都不及说出便尸首异处,横死于他一手建立的降龙堡后山山洞之中……
  
  此刻,秦昭邻的“折魂剑”已然归鞘。他转过身朝舒眉微一拱手:“借舒兄之力,从今天起这世上再无乾坤盟!”
  之后,他再森冷一笑:“我二个时辰前接到禀报,方姑娘一行路遇敌兵,何神捕、许青榭与你的方姑娘全部失手被擒,慕容小飞不知所终。这一路上想必还有不少乾坤盟的残兵,这便由小弟与十八死士一并护送舒兄与九龙杯入京吧!”
  舒眉强按心中震惊,苦涩一笑:“破乾坤盟全赖你一人之力,小弟何敢争功?”
  秦昭邻倨傲地一笑,用手一指舒眉怀中的红匣:“可别忘了,这九龙杯乃是舒兄你夺回来的,与我等可是全然无关。”
  舒眉长叹一声,语含讥讽:“鲁王的人自然不会沾手这麻烦敏感的九龙杯!”
  曲天歌惊魂稍定,大步走到舒眉身边,眼望秦昭邻:“你到底是何人?”秦昭邻没有回答,舒眉却长长吐出一口气,用手一指山壁。
  曲天歌的目光落在那被盛汉唐的血水染红的山壁上,不由愣住,语气中充满了一份难以置信的诧异:“原来——你就是炎君!”
  就见在一道深深的剑痕之下,残留着盛汉唐拼死写下的二个血红大字:“二火!”
  
  3.破局
  文成殿内,皇帝稳稳坐在龙椅之上,眼望桌几上九龙杯中那一条若隐若现的游龙,雪白的脸上现出满意的一笑:“传鲁王入殿!”
  不多时,鲁王一身文官装束,孤身上到殿来,跪下行礼。
  皇帝喝退左右,待鲁王三叩九拜之后,方才笑道:“三叔快快平身,如今只有你我二人,原不必行这君臣之礼。”
  鲁王应言起身,垂首站立一边:“皇上召见臣子,不知是何要事?”
  皇帝道:“令朕头疼三年的乾坤盟一朝而灭,三叔居功至伟,只是你已身居高位,朕实不知应该再如何赏赐于你。”
  鲁王再度倒身下拜:“一举歼灭乾坤盟,全赖皇上洪福,臣不敢居功。”
  皇帝又是一笑,一指九龙杯:“三叔可知此物为何么?”
  鲁王抬眼望去,似是吃了一惊,喃喃道:“此杯以整块璧玉雕成,杯壁刻有数条翔龙,莫不是传说中的九龙杯?”
  “此杯正是九龙杯。”皇帝抚掌而笑,“朕便是欲将此宝赏给三叔,以嘉你平定天下之功。你看如何?”
  鲁王连声推托:“万万不可,据说这杯中包含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得其者可得天下。故而此杯只应为皇上所有,臣何敢妄取?”
  皇帝淡淡道:“三叔不妨上殿细看。此杯名为九龙,实则杯壁上却只刻有八条,最后一条龙却须得注酒于其内,再以慢火温之方可现形。这便是九龙杯的秘密,何有平定天下之说?坊间传说总是言过其实。”
  鲁王定睛看了半晌,闷吸一口气:“不然。此等通灵宝物千年不遇,既然能为圣上所得,足可见上天垂顾。必是皇天眼见四海皆平,百姓安乐,方赐令其现于世间……”
  皇帝大笑:“三叔说得有理!朕能有天下,多亏你数年征战,此杯酒便请三叔饮下吧。”鲁王一惊:“九龙杯是圣物,其意属天子,臣不敢妄饮这杯中之酒,请皇上饮之。”
  “朕说过,今日不必拘君臣俗礼!”皇帝拂袖佯怒道,“三叔这些年来劳苦功高,这一杯就当侄儿敬献的。”
  鲁王心中更惊:“实不相瞒,臣有内伤在身,不能饮酒。”
  皇帝定睛望向鲁王:“朕却听说,三叔在四年前尚曾大醉过一场……”鲁王勉强道:“正是那次醉后内伤发作,才令为臣明白了体内顽疾难化。”
  皇帝哈哈大笑,良久方轻声道:“三叔不必疑心,此杯中酒我已先由御膳房的刘公公试服,绝计是无毒的。”
  鲁王长吸一口气,退开几步:“皇上何出此言?”
  皇帝望着九龙杯,微微一笑:“当然,小太监胆子再大,也不敢先于朕看到这第九条龙,试杯时自然不敢以热水加温。”说到此处,他微一停顿,言语间已现锋利,“至于温过之后,这酒有没有毒,便要请三叔告诉朕了!”
  鲁王这一次却是声色不变:“臣不懂皇上的话。”
  皇帝淡然一笑:“要说此酒加温后便有毒,朕其实也是不信的。但有个人,却非要朕令鲁王先尝一下不可。”
  鲁王蓦然抬头:“谁人敢如此信口开河!”
  皇帝道:“便是那献杯之人。”
  鲁王提声道:“皇上不妨请他来与臣当面对质。”
  
  “好!”一个声音悠悠从殿后传来,舒眉忽现身形,“三千岁既然以为在下在信口胡说,便请你先饮下此酒,以证虚实。”
  鲁王盯着舒眉面上那名动天下的微笑,瞳孔骤然收缩,厉声喝道:“舒眉你好大胆子,在此文成殿内岂有你说话的地方?还不快快跪下!”
  皇帝静静道:“舒卿家身为前朝名相舒远渡之子,朕许他免礼。”鲁王惊道:“他是舒国老的儿子?”
  皇帝哈哈大笑:“三叔何必故作吃惊?你若不知他是舒远渡的小儿子,又怎会设计由他来献杯?若是朕对他亦有所提防,这一杯毒酒岂不是白费了心机?”
  那舒远渡乃是三朝元老,官居丞相之位却事必躬亲,更是一门忠烈。四个儿子中有二人战死疆场,一人因禀公执法,死于官场仇杀,只余下一个幼子。而舒远渡待过了古稀之龄后辞官归家种田,临走时的全部家当便只有一车细软,被百姓们誉为本朝开国以来第一的清廉好官。
  
  鲁王沉默良久,长叹道:“就算这九龙杯中之酒果然有毒,难道皇上真会以为是臣令人下的?”
  皇帝不语。舒眉脸上又现出那懒懒的微笑:“我已对皇上做了详尽的分析,此酒无毒便罢了,若是有毒,便是缘自于三千岁的惊天妙计!”
  鲁王脸上阵青阵白,忽然大怒道:“既然如此,臣便拼着旧伤复发饮下这杯酒。皇上圣明,必能分得清小人的中伤之语。”
  他言罢上前两步,就要去端那九龙杯。
  舒眉右手轻轻一扬,再往外一送,九龙杯似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所牵,蓦然平移而起,稳稳落入皇帝的手中。
  鲁王纵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去皇帝手中夺杯,只得止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冰蚕丝!”
  “不错,正是无色透明,却有着最强韧力的冰蚕丝。”舒眉目光锁住鲁王的脚步,淡然笑道,“试酒的自有其人,若是鲁王一不小心摔了九龙杯,来个死无对证,我岂不是满身是口亦说不清了?”
  鲁王端立殿中,望向皇帝:“皇上且莫听舒眉空口胡言,此酒既然已被宫中太监试饮,可有什么中毒异状?”
  舒眉大步上前,微微一笑:“此九龙杯的妙处就在平日斟酒而饮时全无异处,却非要等温热后,涂于杯底的封蜡融化,无色无味的毒药方会融入酒中。而一饮之后,饮者一旦身亡,那毒就会随之自解,日后亦查不出丝毫端倪……”
  皇帝不解问道:“我听说当日降龙堡之战中,盛汉唐曾喝过温热之酒,却未毒发而亡,这又是何故?”
  舒眉一叹,沉声道:“这正是鲁王与盛汉唐合力演出的一场好戏,以释我等的疑心,待到盛汉唐喝过酒后,将杯重新交给风剪霞装于匣中时,精于用毒的色使方才下好了毒药,所以之后,炎君才会急于杀了她灭口。”
  “胡说!”鲁王愤声道,“你有何证据?”
  皇帝轻轻一拍手,一个人昂然入殿,跪伏于地。
  皇帝冷然道:“三叔,你不会不认识此人吧?”
  鲁王这一惊才叫非同小可!看来人的身形相貌分明竟是乾坤盟的酒使应千钟!他心头大生疑窦:应千钟不是早已死在炎君手上了么?
  应千钟一面叩头,一面道:“圣上明鉴,小臣手上有鲁王与盛汉唐交往的书简,上面还有鲁王的亲手花押,一见即知真伪。”
  鲁王一听,这正是应千钟的声音,脑中一昏,但觉万念俱灰,百思千虑一并涌上:如果连炎君都背叛了自己,那么任何神机妙算皆成一番泡影。
  他一时心志失守,脱口道:“你胡说,我与盛汉唐从来都只是传口信,何来书……”待话一出口,他蓦然惊觉,住口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舒眉哈哈大笑:“难得鲁王自承其事,大概我也不用再找证据了吧。”
  跪伏在地上的应千钟一跃而起,揭开一张面具,复又对皇帝拜倒:“草民曲天歌参见万岁!尚请皇上恕我易容假扮的欺君之罪。”
  皇帝的脸上现出一丝明朗的笑意,似是见到了极好玩的物事:“曲爱卿免礼,久闻你铁板歌喉、声惊四座之名,日后有机会,倒要请你给朕多表演几场。”
  听到名闻大江南北的戏中之王曲天歌之名,鲁王才知道自己已然中计。曲天歌与应千钟相处时久,凭着化身万千的易容术扮作应千钟,入殿先跪拜皇帝不与鲁王朝面,再加上其将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竟然一举诱鲁王在心神乍失下露出难以掩饰的破绽!
  鲁王脸如死灰,退开几步,猛一扬手,掌中一物划空长鸣。
  只听数声兵器的相交之音由远至近地不绝传来,宫中侍卫的叱喝中隐含风雷之声。一人持剑飞身入殿,并肩立于鲁王身旁。
  但见他四十余岁,一张瘦削的脸上嘴唇紧咬,似在强忍痛苦。他的浑身都是血迹,左肩上一道长逾三分、深达寸许的伤口仍在汩汩地流出血来,将文成殿的地板染得一片赤红,可他眼中却带着既尊敬又愤恨的复杂目光盯住舒眉:“舒兄,我们又见面了……”
  舒眉望着来人绝对陌生的面容,再落在他手中那把熟悉的“折魂剑”上,长叹一声:“炎君此刻还执迷不悟么?”
  文成殿的四周蓦然杀出早已预伏在一旁的上百侍卫,将鲁王与那曾化身为秦昭邻的炎君团团围住。
  侍卫统领上前对皇帝下拜:“鲁王的一万亲兵已分头聚集在皇宫四门,但朝中六员亲将早已奉圣上密旨率兵守住宫门,并封锁了整个京城,只请皇上下令进攻。”
  皇帝望向鲁王,眼中闪过一丝怅意:“三叔已派兵围住宫门,只等朕饮下毒酒后就要强行谋反篡位了吧!”
  鲁王眼望周围全副武装的侍卫,再看看浑身浴血的炎君,自知再无幸理,反倒将心一横:“杀了我吧!边关二十万将士没有我的军令自会乱为一团,且看你如何收拾残局!”
  皇帝长叹一声,声音中竟似也带着一些伤感:“三叔,你本已是一人之下,又何苦如此?”他言罢,垂目望着手中那九龙杯中清冽的美酒,半晌无语。
  
  鲁王闭眼长思,脑中似闪过往日那些征战天下的兵戎岁月,良久后猛然睁开一双怒目,提声道:“我军功盖世,威震四海,率大军平定天下,凭什么不能成为九五之尊?而你不过一名黄口小儿,武不能定邦,文不能安国,又凭什么做天下之主?”
  皇帝再叹,轻声道:“乱世才须军治。本朝开国百余年来,渐已成太平盛世。朕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明君,却也遵照父皇教诲,治国安邦,岂能让你扰乱天下?三叔,你就是不念血脉之情,也该念着天下百姓,这便俯首就擒,安抚手下死士吧。”
  鲁王哈哈狂笑:“昔年皇兄自知大限将至,便先将我派到边关,再传诏扶你上位,我就是不服!”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怨毒,握手成拳,“今日我便是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这平庸的皇上坐得安稳。九龙杯的秘密你不是得到了么?且看你如何平定天下!”
  炎君大喝一声:“主公不必多言,我们一并拼了,先杀了皇上……”
  听到炎君大逆不道之言,左右侍卫刀兵齐动,却被皇帝抬手止住:“有名满天下的游侠舒爱卿与曲卿家在此,更有上百侍卫,三叔,你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么?”
  舒眉望着炎君:“炎君可愿与我续那降龙堡前的未竟之战?”
  鲁王目光闪烁,盯紧舒眉:“舒少侠莫忘了你那红颜知己尚在我的手上……”
  舒眉神情镇定,淡淡道:“鲁王亲卫尽皆围宫出府,若是有个精熟鲁王府的过先生引路,再加上神偷慕容的机关之术,还怕救不出方姑娘么?”
  鲁王与炎君齐吃了一惊:“过先生不是死了么?”
  舒眉一扬手中的“冰蚕丝”:“你虽早已收买了何千峰,却算不到过先生那日在黑烟峰顶的坠崖,只不过是顺着应千钟演了一场好戏……”
  曲天歌这才恍然大悟,那日绳索虽断,但舒眉定是用“冰蚕丝”缠住过先生缓缓坠下隔天梁。他大喜之下重重一拍舒眉的肩膀:“好家伙,连我都瞒过了!”
  舒眉脸现一丝顽皮的笑容:“若不如此,又怎能让应千钟与秦气使信以为真?”他此刻还唤炎君为秦气使,无疑是莫大的讽刺。
  皇帝轻轻道:“三叔何不交出军权?今日之事在场之人决不会对外说起,朕可留你一命!”
  鲁王已知己方输得一败涂地,但他一生位高权重,何堪此刻的羞辱。他望着皇帝恨声道:“我堂堂皇族又岂会投降?你若有胆色,便杀了自己的叔父满门吧,且看你要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皇帝长叹道:“三叔你果是要一意孤行么?”
  鲁王昂然道:“反正我自知难苟存于世,何不冒死一试!”
  皇帝不语,眼中带着一丝痛意,定定落在那九龙杯上。殿前众人只等他一声令下,便会将鲁王与炎君乱刃分尸!
  
  隔了良久,皇帝望向九龙杯的眼中一亮,又低声叹道:“三叔莫不是看朕年轻气盛,便以为我是那嗜杀的暴君么?”
  鲁王抬目看去,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你能容我?”
  “我为何不能容你?”皇帝轻声道,“因为朕已看出这九龙杯中平定天下的秘密了!”
  鲁王大笑:“你欺我是三岁小儿么?这九龙杯不过一个寻常宝物,何来什么平定天下的秘密?”
  皇帝英伟的脸上闪过一丝悸动的赤红,不怒自威:“龙游于杯,正如船行于海。正所谓水能载船,亦能覆船,苍天正是告诉了朕必须体察下情、仁治天下的道理!所以,这九龙杯的秘密其实很简单,就是四个字……”
  年轻皇帝的威严目光缓缓扫向殿中诸人,最后定在鲁王身上,一字一句道:“怀柔天下!”
     鲁王身躯猛然一震,目光迎向自己的侄儿皇帝,怔了半晌,方缓缓低下头来,口中喃喃自语,良久方才慢慢地吐出一句话:“臣想与舒少侠单独说几句话,请圣上恩准。”
  
  4.解局
  “我自许此计天衣无缝,你却是如何看出破绽的?”鲁王望向舒眉,似是一下子老了几十岁,面上再不见丝毫昔日雄态。
  舒眉望着这名震天下的枭雄,面上闪过一丝同情:“你的计策一石二鸟,既可一举灭了乾坤盟,又让皇上因我而死,再挟军功登基九五,天下谁人不服?只不过……”他沉沉一叹,“只不过你却犯下了一个大错误。”
  鲁王问道:“是因为过先生么?”
  舒眉微微颔首:“你不能重用过先生是你的最大失策。我听了他的一席话,便清楚了你与盛汉唐之间兵匪一家的关系。”他语气一转,“但却直到在送杯回京的路上,细究几处疑点,我才明白了你是想借我之手,弑君夺位的真正用意……”
  鲁王不解:“什么疑点?”
  舒眉屈指细数:“我第一次生疑是在夺翼渡口,盛汉唐明明在场,却故意装成手下释我戒备。那一刻,我甚至感觉得到他其实是希望我夺下九龙杯,却是意外听到了管寸金被杀的消息后,方才改变了主意。”
  他嘴角含着一丝苦涩的笑意,似也在为盛汉唐叹息:“大概直到那时,盛汉唐才惊觉你亦想一举毁了渐已不受控制的乾坤盟吧。”
  鲁王一叹:“炎君杀管寸金确是操之过急,但若非如此,以他一人之力,纵有心怀鬼胎的应千钟与我精选的十八死士相助,面对盛汉唐与色、财二使,也实在是胜望不大。”
  舒眉侃侃道:“其实过先生只以为你想除去乾坤盟,也算不到你竟会弑君。但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盛汉唐以前毫不知名,却于三年前一鸣惊人,武功高得不可思议,定是你暗中培植的高手。而他既然能创下偌大的乾坤盟,突然间崛起江湖,无疑得到过你的莫大助力,手下定然有许多你安排的眼线,那么你想除去他纵然不易,却也不难做到,为何非要借九龙杯之名让我出手?这便是我的第二个疑问!”
  鲁王点点头:“我知道你身为舒相遗子,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之一,由你献杯,他定不会有疑心。所以才有与你在刘家集一番相遇。”
  他望着舒眉,犹有不解:“但纵然如此,你又何以能那么确定这不是巧合?”
  舒眉一笑:“第三个疑点却是出在应千钟的身上。”
  “哦!”鲁王身子微震,“应千钟对弑君之事毫无所知,甚至连我想杀盛汉唐亦不完全知情,他又能有什么破绽?”
  舒眉道:“应千钟是你与盛汉唐的联系人,而他先杀长白掌门许紫亭引出九龙杯的秘密,又能身携杀过先生的密令,可算是忠诚于你。但你不要忘了,色使擅毒,财使擅赌,气使擅杀,而酒使却是擅智。应千钟十足一个老狐狸,在你与盛汉唐之间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如何会查觉不出许多不合情理的地方?”
  鲁王陷入沉思中,默然不语。
  舒眉回想当日在降龙堡山洞中的情景,续道:“那日应千钟被我与曲天歌制住,盛汉唐突然现身,他的眼中却无惧色,这一点已可让我确认你与盛汉唐之间某种微妙的关系。但炎君杀了盛汉唐后,应该正合了应千钟的心意才对,但他的眼中却是一片绝望之色,便是那一刻,他忽就想明白了,你欲要弑君夺位的意图,所以才知道炎君必会杀他灭口。”
  舒眉望着鲁王禁不住微微颤抖的身躯,缓缓道:“应千钟只不过是你的一颗棋子、传话的工具,他的任务便只是将那温酒现出第九条龙的秘密告诉我罢了!”
  鲁王苦笑一声,已然无言。
  “盛汉唐武功盖世,却因不肯安心臣服于你,就落得如此下场。”舒眉扼腕长叹,“不过他毕竟是一代枭雄,虽料不到炎君借着他与我一战时忽下杀手,却留下了一个极大的证据!”
  鲁王脸现奇色:“炎君对我说过,盛汉唐临死时留下了‘二火’两字,这算是证据么?”
  舒眉胸有成竹的一笑:“一般人见到那二个字必以为他说的是个‘炎’字,但我却想,他为何不直接写出‘炎’字,而要以‘二火’代之?何况炎君虽是身为杀手化容万千,但盛汉唐何等人物,如何能不查明手下气使的虚实?他不过是与你有约,方才任炎君藏于身边,而故作不知罢了。”他微微一顿声,沉声道,“那留于壁上的血字只不过是被炎君一剑截断,方现出‘二火’,而本来却应该是‘三灭’两字。实是说三千岁杀人灭口之意……”
  鲁王脸色古怪,似是已有悔意。他曾拥有天下兵马,更有盛汉唐、炎君这样的绝顶高手辅佐,却因权迷心窍,先自杀大将,到头来自以为周详的计策再被舒眉一一识破,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舒眉不无同情地望着鲁王,想到刘家集中初见时,他舞剑而歌的冲天狂气,心中亦是一阵唏嘘,口中又道:“盛汉唐虽是你一手造就,但表面上已势成水火,纵被你所杀,又如何能称为灭口?我看到那两个字,便在猜想莫非你还有什么惊天密谋?再结合所经之事仔细分析,终得出了你的真正用意……”
  “好个温柔一笑天下倾!”鲁王仰天长叹,“你这样的人不能为我所用,实是我平生至憾!”
   舒眉谦然一笑,语中却是锋芒毕露:“三千岁,可知你到底败在了什么地方?”鲁王眼露深思:“请舒君直说无妨。”
  舒眉正色道:“你太多疑,不能信任手下。先有过先生不为你所用,再有应千钟被瞒在鼓里,更还令炎君杀了盛汉唐。从头至尾,你便只相信炎君一人。
  “而我亦是胜在‘信任’二字。先是相信过先生的分析,更是宁任方云袖身处险地,释你之疑,方能破开此九龙杯之局!”
  鲁王浑身剧震,舒眉一语道破了他的最大弱点,可是此刻却已是追悔莫及了。
  “盛汉唐已然死去,三使皆亡,乾坤盟成为散沙,天下之势已定。所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舒眉望着鲁王柔声道,“只望三千岁能自愿束手就擒,交出军权,免除这一场宫廷内斗,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鲁王冷然道:“过先生能知天下事,他曾告诉过我,游侠舒眉最厌权谋,何以你也对此事这般热心?”
  舒眉叹道:“且不说天下百姓会如何。只是那京师神捕何千峰,他昔年对我有大恩德,虽是被你收买,引方云袖等人入伏,但我仍当他是好兄弟,又何忍他因你而就戮于菜市?”
  鲁王不语,闭目良久后方蓦然开口:“好!我答应你交出军权,解散鲁王府的亲卫,至于身后之事,便全都听天由命了。”
  舒眉喜道:“鲁王放心,我可向皇上全力进谏,必不会灭你满门。”
  鲁王脸上阴沉:“你错了,我一生鞍马,何曾屈服于人。之所以愿意束手投降,却不是因你的话。”
  舒眉不解发问:“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皇上!”鲁王长长一叹,“我本来一直看不起他,以为他不过是一个碌碌之辈、子承父业的黄口小儿,却未料到,他竟然真能从九龙杯中看出怀柔天下、仁治于世的至理。单凭这一点的胸襟,我已远远不及。”
  他眼望殿顶,目中狂热一闪而逝,一字一句道:“所以这一仗,我是心甘情愿地认输了!”
  
  5.结局
  舒眉与方云袖并肩走出京师城门。方云袖与舒眉劫后重逢,一张小嘴叽叽喳喳几乎没有一刻停歇:“你立下了这一场名传天下的大功,我父亲亦会对你刮目相看,以后再也不会反对我们的交往了。”
  舒眉笑道:“那我岂不是才出京师,又落入虎口了?”
  方云袖佯作生气:“哼,我才不管,这一辈子我都要缠着你不放!你再也别想故意支开我。”
  舒眉大声叫屈:“我什么时候支开你了?”
  方云袖笑嘻嘻地作势要扯舒眉的耳朵:“要不是离开了你,我又怎么会落到鲁王府内?还算识相,鲁王没给我吃什么苦头,不然我定要将鲁王府闹个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舒眉听到鲁王的名字,面上闪过一丝涩意,勉强道:“我早算准了过先生定能救你安然脱身,这一切也算让你增加了一些阅历……”
  方云袖笑着啐道:“才不信你会那么神机妙算呢。还是慕容小飞自己机灵,看到不妙先脚底抹油……”她想到两路人分别时的情形,脸上又现出一丝愤怒,“真没想到何千峰也被鲁王收买了,亏你还认他是兄弟。”
     舒眉苦笑道:“他一家老小都在京师,处处都要借重鲁王的照应,怎敢不屈服从命?何况他也不知道鲁王谋划的是要弑君谋反……”
  方云袖撅着嘴道:“你就知道帮朋友说话,怎么从不见你护着我?”
  舒眉无精打采地随便应付一声,再无言语。
  方云袖看出舒眉的不快,小心地问:“还在为鲁王的遭遇感叹?”
  舒眉点点头:“想到刘家集一见,那一场仗歌剑舞,何等逸兴遄飞!怎料到他会落到如此下场?”
  方云袖回思往事,亦大生感叹:“不过鲁王总算在在最后关头交出兵权,化解了这一场京师的危机……”
  舒眉沉静的脸上再无昔日笑容,怅然一叹:“皇上虽当场下令将鲁王府众人发配边疆,但鲁王却执意饮下了那杯毒酒!他虽是一败涂地,却仍败得像一位枭雄!”
  方云袖想起一事:“对了,我昨日听过先生说起,皇上已答应帮许青榭重立长白派,有了朝廷的相助,许二哥也算是对门中有个交代。不过炎君却已逃出宫中侍卫的监视,不知所终,只怕日后会对你不利!”
  舒眉淡淡一笑,眉间闪过一丝傲色:“我还欠他一场决斗,我俩迟早会再度相逢。”
  
  二人正说着话,忽见一群兵马由城中飞驰而出,领头一人正是京师神捕何千峰。
  何千峰见到舒眉,面上闪过一丝愧疚,正要装作不见,却被舒眉叫住:“何兄去哪里?”
  何千峰悻悻下马:“舒兄、方姑娘好。皇上命我出京执行公务,也算是将功折罪吧。”
  看到何千峰一脸惶恐,舒眉破云见日般朗朗一笑,一拳重重打在何千峰的肩窝上:“好小子,当了钦差大臣就不理老兄弟了?”
  看着舒眉毫无异色地和自己开着玩笑,何千峰脸现激动,一把握住舒眉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云袖见二人重拾友谊,不知怎么鼻中一酸,忙笑着掩饰道:“老何你去做什么,带兵连张旗子都不打,一点也不像出京的钦差大臣嘛。”
  何千峰望望左右,压低声音道:“不瞒舒兄,皇上命我去截住发配往云南的鲁王府人……”
  舒眉浑身一震,何千峰显是不愿多说,匆匆一拱手:“公务在身,你我兄弟后会有期。”
  
  方云袖望着何千峰远去的背影,再望望一脸惊容的舒眉:“老何怎么鬼鬼祟祟的,他去找鲁王府的人做什么?”
  舒眉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莫要问了。”
  方云袖忽然心中一动,愕然道:“难道皇上不打算真正放过鲁王府的人?”舒眉不答,脸上神情复杂,复又朝前行去。
  方云袖追上舒眉,大声道:“你为何不回京请求皇上收回成命?”
  舒眉苦笑,反问道:“有用么?反而会让皇上怪罪何千峰擅自向外人告知诏命。还不如我们这就赶上他们,伺机救下几个妇孺。”
  方云袖挽紧舒眉的手,重重点头道:“就算是欺君之罪,你也休想丢下我。”
  舒眉淡然道:“也许我们错怪了皇上,他说过要怀柔天下的……”
  方云袖低头思索一番,咬住嘴唇,大声道:“我也读过许多史书,自古为君者都万万容不下谋反之人。唉,我本以为他是个好皇上,为什么也要这般……”
  舒眉空啼指疾出,却是温柔地掩在方云袖的唇上:“莫要说了。经此一事后,我们再也不回这满是权谋诡计的京师了。”
  他回眼望向自小生活长大的繁华京师,只觉得口中满含苦涩:“这里,本就不是我们这种人应该呆的地方。”
  方云袖亦是一叹:“什么地方才是?”
  舒眉眼望着迷离长路,一字一句道:“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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