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重温武侠
重温武侠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412,448
  • 关注人气:476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正文 字体大小:

长安古意之登坛-小椴 (下)

(2013-08-30 07:41:53)
标签:

生灵

死了

决断

小安

裴琚已

分类: 长安古意


长安古意之登坛-小椴 (下)
6、卖珠人 

  裴红棂静静地坐在俯仰轩外。 
  七月的绿,绿得是如此浓郁,隔墙的秋千冷落多日了,四周很静,只是偶尔会传来些声音,那是风动隔墙秋千索。 
  因为秋千,裴红棂不由想起些少女时节……她自幼生长尚书府,在那表面喧嚣的背后,她知道究竟隐藏了多少密室的机谋……父亲的小妾,跟班侍女的谑笑孟浪,娘亲脸上那全然疲惫的神色,鞭笞与刑罚,一向在外人看来那么清整严肃的祖父和那班男优女妓们的狎闹,繁花细雕的家具边角里那陈年油漆与尘垢的气息……种种密谋,种种诡计,种种阴毒暗算,群小争风,堕胎下药……这一切的一切,就那样地发生在裴尚书府里,也曾那么真切地发生在裴红棂的眼底。 
  ——三哥的府第会有什么不同吗? 
  她想起嫣落。 
  ——嫣落怎么会来到了江西?怎么又会在三哥的府里? 
  沈嫣落本是裴红棂母亲娘家的亲戚。她的出身并不象裴府那么的清贵,她们沈家是早已衰落了。 
  沈嫣落在十六岁时来到的裴家。那时,她早失双亲,毫无怙持。照说,家里来了个近亲女孩儿,正好是裴红棂的玩伴,可裴红棂和嫣落的交往并不多。她一直不明白,家里为什么把她与自己隔绝了开来。直到后来好久好久,她才明白,那是家里的男人把她与自己隔绝开的。 
  沈嫣落只是一个单薄娇弱的女子而已。裴红棂想,这一生,她都没见过象嫣落表妹那样窈窕的体态了:娴静如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拂风。那样的体态,真好象从画里面走出来的似。 
  嫣落本身象个不沾染一丝欲望的精灵,可她那轻灵的体态,却象能勾引起好多男人的欲望。裴府满门,上上下下,不只一个男人对她垂涎吧?裴红棂永远记得在那次的家宴之上,她不经意一扫眼,看到伯侄叔祖们看向嫣落时是怀着怎样的目光——那样粘乎乎的,似乎一经沾上,便永难清洁的目光。 
  所谓世家巨族的男子就是这样的,他们对自己家门的女子教导一向都要求清华贞静,却渴望家以外所有的女人都淫荡不羁。 
  嫣落是个水样皮肤的女子,所有细微的触抚与刺激都象能激起她最最细微的反应。裴红棂总记得那个七月,她郁闷无聊,所以去了外花园。外花园一整园都是浓郁的夏。裴红棂在花园的花房内,看到了三叔公是怎么把一张老嘴强迫的凑近在沈嫣落颈侧。 
  沈嫣落侧过了头,可她脖子上奶色的颈却在三叔公的一双布满老斑的手下似乎皱起了一层奶皮。三叔公那油腻腻的笑至今仿佛还响在耳侧:“你真是个特别的女人,无论做了多少次,你都永远象一个处女。” 
  裴红棂记得当时自己心里如何的撕裂一痛:原来她们裴家的男人就是这样的!他们那阴暗的心里喜欢的女人原来就是那样的就算被欺凌无数次后还永远象第一次那样把痛楚那么无依地呈现在他们眼里! 
  她的指忽然叩门,然后,她记得自己三叔公怎样仓惶可鄙的脸,记得沈嫣落怎样泫然无依的脸。裴红棂的脸上却淡淡然的,仿佛没有看到过发生的一切。她笑道:“嫣落,我有一个花样怎么也绣不来,你帮帮我吧。” 
  从那天起,她都没把沈嫣落放出过自己身边一步,直至出阁。她在心里是那么痛惜着这样一个水样的女子。 
  沈嫣落不爱说话,下人们背地里叫她‘木美人’。她也几乎从不哭,起码不在人面前哭。可裴红棂记得自己出嫁的前一天,她来到嫣落床畔,嫣落好象是在平静的睡着,可她看到,她的枕头是湿的。 

  ——想到这儿,裴红棂眼里忽然涌出了两行泪。她抬手轻拭……以后,以后嫁给愈铮这么多年,她就一直拒绝再把这件事想起。因为,她总觉得,那是嫣落心底最深的痛,自己对她即然已经无助且无力,能对她做到的最大的尊重也许就是,把她情愿没有发生过的事在自己心头也永远抹去。 
  嫁以前她还曾到娘亲身边,请她以后一直把嫣落带在身边,直到嫣落出嫁。 
  娘当时看了自己一眼,面对一个马上要嫁的女儿,她的眼光有一种面对一个成熟了的女人的坦白。 
  ——她们彼此都知道,那发生在沈家表妹身上一切的一切,所有已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 
  可娘的眼光是那么的无力。 

  黄蜂频扑秋千索…… 
  一只黄蜂忽在裴红棂的耳朵边绕呀绕。裴红棂挥手把它赶开,心里却怔怔地想起一句词,为怔怔地想到了嫣落的手……嫣落的手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她的手还跟当初描龙绣凤时一样的灵巧吗? 
  黄蜂频扑秋千索—— 
  有当时,纤手香凝啊…… 
  怎么那天她见了自己后,除了扔给自己一包东西,除了一笑,却再没有一句言语? 

  三哥的府第会和京中自己从小长大的裴府有什么不同吗?三哥就算智识圆融,但、他在他自己的府第里只怕和自己父兄叔伯们不会有什么不同。那样的气味,那样暗藏于所有尊华之下的腐败气息,在所有大家巨族里,都是毫无例外地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早已侵到了那些男人的骨子里。 
  裴红棂静静地望着身外的这个裴府,“天上神仙府,人间卿相家”,可嫣落,那个她轻袅窈窕、清杨宛似的表妹嫣落,却一直是如何的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府第里? 
  她们已见过一次,就是那天,三哥推门去后。等了一会儿,她又见到隔墙秋千又自荡起,秋千上飘现出一抹红影。 
  她惊诧地轻叫了一声:“嫣落”。 
  嫣落在秋千上冲她嫣然一笑。然后秋千落下,那一笑还在空中嫣花般地挂着,在高柳浓荫中挂着。 
  然后,秋千再起,撞破了先前那还挂在空中的笑影,嫣落的脸上却已平淡,再没有笑。她在秋千上一扬手,轻轻地掷过墙一包东西。 
  然后,秋千再隐,沙声簌簌,隔墙之人已去。 
   
 
 
 裴红棂上前拣起那一包东西。那是一方女子用的绢帕。她解开那绢帕,就见到绢帕里面有几个珠子。那珠子她分明认得——那是她自己头上戴过的。 
  可那一支珠簪自从那日赣江之畔,遭瘟家班与清流社围杀后就已失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绢帕里,出现在嫣落手里? 
  裴红棂面上一愕,然后才注目那丝绢之上。那丝绢上被人很小心地抽了丝,有一缕缕隐约透光的痕迹。 
  抽丝——这该是嫣落的手艺。裴红棂知机地把那绢帕在手里张开,回到房中迎着烛光看去。残烛的微光中,那细微的帕上隐抽出两行字: 
  问卿可识卖珠人? 
  青驴已约会夕林。 
  裴红棂一楞,却见那字迹并不工整,但钩抹转折处,颇见肃杀。一钩一挑,都宛如一柄精钢之钩挥起之意。 
  这不是嫣落表妹的字。裴红棂心底忽有一种激扬升起,然后,她想起了一个人——程非,是窈娘程非! 
  她本以为一入裴府就是如鸟入金笼,为三哥所控,再也与外面天地难通一丝声气。 
  可,愈铮生前居然还有如此红粉知己!她居然敢潜入裴府,那个让东密都忌惮的裴府——她与程非的机缘原来也并不只那日的钩飞一度、指响十面,没想她不止敢于瘟家班重围中为救自己而轻生一赌,不只敢伏杀欲图暗杀自己的三个清流社高手,就是自己带着愈铮的嘱托、隐入这沉黯黯、厚重重的裴都督府第后,她那一只坚锐钢钩犹自锋利地刺了进来,终于给自己透出了一口气! 
  她揣度着那两句寥寥话语中的含意——卖珠人?原来程非当日就取了自己头上的珠簪以备今日之用为表记。她真是一个有着深谋远虑的女子,是要先救自己以备万全;然后,在自己已进入裴府后,她居然也知那愈铮临终的嘱托,知道裴琚是多半靠不住,还知道愈铮所托的人选中还有丁夕林,早已就知会了他前来一会。 
  于是,她就以卖珠人的身份借助她救援过的沈嫣落来知会自己?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深谋远算?而对愈铮,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死生之谊? 
  裴红棂的眼中忽然有泪,她是直至今日才那么深那么切地感受到自己所拥有的幸福。 
  她轻轻拭尽了泪,想象着程非如何乔装成一个卖珠人,以一种潜藏的锋利直刺入这暮沉沉、重压压的裴府。那晚,她睡得相当安稳,但唇角偶或却会划过一丝冷笑:因为,在这冰雪般的世事里,她终于看到了那可那不惜冒险犯难、可以斫冰击雪的一支腕上钢钩的凌厉。 

  那日,裴琚于腾王阁赴宴时,满府护卫过半陪侍,裴红棂才终于有了一见程非之机。 
  秋千在墙那头轻轻一荡,程非的身影一翻,就已翻飞入裴红棂被闭锁幽居的小院里。 
  裴红棂一时也不知该开口说什么话。 
  程非先静静地开口:“没办法,只能我自己进来告诉你了。因为,你的嫣落表妹已经不会说话。自从她跟你三哥到了江西,为了怕她泄露自己身边的机密,或是仅只为了玩玩她这样一个弱女子的阴暗心理,你三哥就给她吃了一剂哑药,她已经再不能和人说话了的。” 
  她的目光是黯黯的,可那黯黯中分明满是愤怒。 
  裴红棂脸上一红,心中腾腾一怒,然后,就是愧,羞愧,为自己一奶胞兄所作所为的羞愧。她知道程非不会说假话,嫣落也不会。她之所言,一定都是真的。 
  裴红棂愧色满面地看着面前这样一个女子,都不知说什么话才可以在她面前一现痛恨,一露心迹。 
  却听程非淡淡然的道:“肖御使死后,我一听到消息,马上就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就是找到丁夕林丁大人,以当年‘清听小集’之约约他于近日内必到江西一趟。以我多年与肖御使也算同袍之誉,我知道这一定是他想让我做的。我如今已收到消息,丁夕林于前一两日内已经到了南昌之地。” 
  “第二件事就是接了清流社诛杀你的命令,前来江西。” 
  虽然强压着,猛地还是有一股痛似乎就要在程非那冰封雪函的心底里重又涌起——她无法诉说当时自己做这两件事时的心境,这几乎是……她能为愈铮做的最后的事了。 
  裴红棂静静地望着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敢说,一种不知是什么的酸肿酸肿的东西却噎在了她的喉咙里。 
  只听程非道:“只是我现在无法带你出去,裴督府护卫极严,我虽有嫣落带着,自己进出都很难如意。” 
  接着她一扬头:“但、清流社已请动了‘星分翼轸、地接衡庐’两大钟灵赋中高手,他们数日之内,必会对裴府发动绝杀一击。清流社绝不会允许肝胆录落到你哥哥手里去。裴琚深藏潜忍,无论他怎么惺惺作态,无论他怎么装样要烧了肝胆录,清流社与东密对他都绝对不会就放心的。” 
  “我已与丁夕林约好,他现在日日都在一个地方等你。而我带你走出裴府的唯一的机会,只有周翼轸与木衡庐发动杀局的那一刻。” 
  “你这几天好好等着……我想,也要不了几日了。” 
  “唯一的问题只是,你到时愿不愿随我去。” 
  裴红棂一掠额前之发,她还没想好怎么措辞,可眼中那一股坚决之意分明已告诉了程非她的主意。 
  程非一直向着空处说话,看都没有看上裴红棂一眼,可她心中却忽生出些对这个貌似温柔无力的女子的一点尊敬之意。她不能多呆了,她不会允许自己与她成为朋友,满天下的人都可以,就是她不可以。 
  裴红棂低声说了句:“多谢。” 
  程窈娘的身影已经翻起,她回头只说了最后一句:“不用。记住,我只是在做事,而不是帮你。” 

  五天,裴红棂屈指细数,自程非去后,已经五天了。 
  她等的那个消息还没有到来,怎么还没有来? 
  裴红棂站起身,看着渐浓的暮色中这沉黯黯的裴府。那一场刺杀也该来了吧? 
  三哥好象无论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只是他绝不会知道,自己这些天一直在等什么,不知道那个卖珠人的故事,不会知道那架秋千,也不会知道——裴红棂心底忽升起种狂笑的声音——他的生妹,这些天一直等的却是那样的一个机会:等着‘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对他的绝杀一击! 
  这样的时世中,才有她们这样的兄妹,也才有她与程非这样的情敌。 
  她等着那一刻,等那杀机初起时,裴府上下,全力防卫。只有那一刻,她才有机会真的逃出去! 
 

 7、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俯仰轩所处在裴府后园极幽深处。 
  又是三天了,裴红棂忽听到身外远远的裴府外墙处,忽然发出了一声怪怪的长哨。 
  那声音隐约约的,似有什么人正在侵入裴府后园里。 
  然后一阵密如急雨的轻微交击声响起。那一声声在已识江湖的裴红棂听来,已分明可以辨认出正是兵刃的交击。那声音越来越近地响入裴红棂的耳朵里。裴红棂眉毛一挑:来得好快! 
  听声音,那攻入之人已连过数卡,分明走的就是自己来时从后门进来的路。已跃墙、闯过垂花门,渡荷池、越假山,最后一片声息发出之处距此已不过百尺。 
  裴红棂抬头一惊——终于来了! 

  暗袭发动的首攻去处是在裴府的后园。 
  裴府正堂中,裴琚与胡玉旨还正稳稳地坐着。 
  时值未时。每天的这时,裴琚都还在处理着他那几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做一个当政执守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每天要面对的首先就是没个完的案牍。 
  裴府守卫果然严密,有敌一入,正堂不远就响起了一声玉磬的鸣响。胡玉旨正侍立在裴琚的案侧,他忽一推面前的文牍,凝声道:“来了!” 
  裴琚一张淡黄色的、面具似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清流社。” 
  接着他慢悠悠地道:“我在朝中这么多年,却也一直没搞清,朝中之人,到底哪些人属于清流社,哪些人又不属于清流社。他们想来都以为,那《肝胆录》所书就是清流社内部的名录,包括他们潜藏在暗的内奸密探。所以,哪怕我烧了它,清流社的人也不肯就此安稳,一定会以杀我为务的。” 
  他静静地看向胡玉旨:“后园里的想来还是佯攻。” 
  “我的坐息,裴府内部的地图,在南昌城中想来都算不上什么秘密。” 
  “他们此一击的鹄的,想来还是在这里?” 
  说着,他就望向正堂洞开的门前数十尺处那一面影壁,苍华临去时特意提到了影壁。 
  裴琚左手在案下一抄,一把就摸出一把刀来。长不足两尺,却阔近尺半的刀。那是苍华临去时留下的阔沉刀—— 
  尽有黄沙驰骁骏 
  长空雁落不成阵 
  请君无定河边走 
  水阔鱼沉谁人问? 
  苍华在未入裴府之前,曾在塞上无定河边修练多年。这一柄刀,也是他在无定河边的成名利器。 
  裴琚看了那把刀一眼,转头对胡玉旨说道:“胡先生,还请你帮我把这把刀再放入匾后。” 
  胡玉旨一愣。 
  裴琚忽微微一笑:“苍华可能要来。” 
  ——他即知我当此大难,肯定会来。 
  这后一句他没说,也不用说。胡玉旨却叹息了一声:“可是,他……已经被苍九爷专门派来苍远与华苍一起押走了的。” 
  裴琚只笑了笑。 
  在他口中,“可能”二字的意思一向就是“一定”。 
  胡玉旨抄起那刀,轻轻提身一纵,已把那刀放入那块“镜清若水”的匾后。他才返身堂上,忽一扬头。他是潜修“坑儒真气”的一代高手,感觉非比寻常。就在他一抬头之后,只见两道身影就已在那粉墙照壁上升起。 
  那两个身影升起的姿势如此雄沉沛然。胡玉旨口双目一挑,裴琚却忽吁了一口气——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裴琚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呼吸。据苍华所言,这一击之距,真正的高手,只要三呼吸。 

  那照壁上升起的两个人俱都是高冠博服。他们才一冒出,只见那身材宽阔的一人已开声道:“清流社的杀手果然多事。” 
  他的声音里颇有不悦。 
  ——“地灵千掌”木衡庐! 
  别人不认识他,胡玉旨却认得。他一直未行走江湖,也不是以声名自炫的人,所修功夫也是大器晚成。“星分一剑”周翼轸与“地灵千掌”木衡庐大他不过十余岁,对于他来说已并非是传说中的前辈人物。 
  周翼轸与木衡庐这次出手,想来已嘱咐过清流社的杀手不要掺合,没想他们还是抢先发动,要给他们二人制造这一个“机会”。木衡庐冷冷一笑:杀一个小小的江西督抚难道还需要他们来制造机会? 
 
 
   他心里的话没有说出口,只听“星分一剑”周翼轸忽开口道:“裴琚,杀你之人,乃周翼轸与衡庐。裴府之人听好了,我二人只诛裴琚裴红棂兄妹,与他人无涉,要命的都躲一边去!” 
  他口气里自恃极高,简直可以说狂傲已极。胡玉旨的脸色就已变了:在他‘定军狐’胡玉旨面前,他们也敢…… 
  他心里的那个“敢”字还没一念而过,脸上的神色却已骇变:只见那周翼轸与木衡庐的身形在说过了这两句话后才在那照壁影墙上发动。苍华所说的话错了,以他们跃起之势,扑到这正案之前,不用三呼吸的功夫,只要两口气,他们就可以瞬息而至。 
  胡玉旨一摆头,他侍从裴琚已有七年,举世滔滔,满朝金紫,他所青目的也唯裴琚一人而已,他怎能容裴琚被人杀之! 
  可敌手居然比他预料得还要强。他自恃修为,一向自傲,可这么多年下来,他照顾裴琚,却头一次升起一种面对敌人的无力之感。 
  身在空中才才扑出的周翼轸这时已注意到他,只听他招呼了一声:“老木,有‘定军狐’在。” 
  木衡庐哼了一声:“交给你了。” 
  周翼轸的左手忽向背后一伸,一掣就从领口掣出了一把松纹古剑。他在空中伸指一弹,那甲击青钢的声音就知一支利箭般地向胡玉旨耳中袭来。 
  胡玉旨面上神色一震,脸白了白。他料错了,他只怕不只当不住这两人联手一击,可能连一个人也硬拼他不下的。他伸手就要向案上一按,这一按之下,裴琚的椅子就会翻入地上他们早已备好的地穴。在地穴里,周翼轸与木衡庐两个老家伙想再找到裴琚也不那么容易了。 
  这本是下策,但当此局势,也只有行此下策了。 
  周翼轸却已然见微知著,只听他口里喝了一声“咄”,一点星芒就在他那松纹古剑上突然爆起。那一点星光猛然飞渡,胡玉旨再也不及掀动案上机关,因为那一剑周翼轸已攻其所必救。 
  那一剑攻向的人是裴琚。只见胡玉旨左足飞踢,一个一尺高的香炉就已被他一踢而起,只听铮然一声,光影一溅,那香炉已然坠地,可那一点剑气所凝的星光在击中香炉后居然还没全散,犹有余势向案后的裴琚袭去。 
  胡玉旨神色一变,已碰到那紫檀大案的手一扣就掀,那一张紫檀大案登时就被他掀起,只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就在那案上散发而起。 
  这一剑剑气遥击总算被挡住了,空中的周翼轸面色也白了一白,想来突施这一剑,在他而言,也耗费真力极大。 
  可是他两人的身形却一点也不由此变慢,只一个起落,他们就已扑到堂下阶前,伸足一点,看样子,再一扑就可以扑到案侧。 
  裴府正堂的檐上,这时却忽响起了一声鹰鸣。那一声沛然嘹亮,然后一柄刀光就在那匾后卷起。 
  裴琚一抬头:苍华来了,就是在苍九爷的严令下,就是在华苍与苍远两大高手的押送下,苍华还是脱缚赶来了。 
  苍华却没有看向裴琚,此时他的眼中,只有敌人,他已不用向裴琚示意他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脱出的押送,又是怎样的反出他苍姓一门。 
  木衡庐猛一抬头,一掌上伸,只听砰然一声,那块写着“镜清若水”四字的黑漆金匾就已片片碎裂。 
  匾后,却有一个矮小的黑衣人影已抽刀而出,那一刀,长近两尺,阔却足有尺半——黄沙百战,长空雁落;一刀风起,鱼沉水阔…… 
  ——阔沉刀! 
  苍华终于还是来了。不顾他苍姓族规之禁,挥刀来了! 

 苍华这一刀居高临下,势道丰沛。周翼轸与木衡庐如此身手,依旧觉得那一刀之攻袭却把自己两人一起罩了进去。 
  他两人身姿不改,依旧雄拨而起。半空中,只见周翼轸松纹古剑一振,然后,衬托在他那松纹古剑之侧的却是木衡庐的万千掌影。掌剑齐施,一齐向扑击而下的苍华卷去。 
  可他两人却心头一滞:裴府之中,居然除了‘定军狐’,还有如此高手! 
  空中只闻得“呛”然一响,那响声一发之后,周翼轸与木衡庐不约而同,依旧直向那案后扑去。——南昌裴府,果然藏龙卧虎!今夜之事,必要速杀才是正路。 
  苍华空中已一口鲜血喷下。他一刀虽封住了周翼轸的星分一剑,可木衡庐的地灵千掌的掌力却寻隙而进。他提起鹰爪门的‘鹰击长空’之力聚于左肩后,才险险把木衡庐那地灵千掌一招所蕴之力勉强化去。 
  木衡庐号称地灵千掌,那还是他年轻时的绰号,他自中年以后,就已自称,他再也没有千掌,只有一掌,来来去去都只是那一掌。可那一掌的沛然丰裕,却更加让来让人难以抵御。可江湖中人叫惯了,还是依旧称他为“地灵千掌”木衡庐。 
  苍华勉力化去木衡庐那一掌之力后,才惊觉,周翼轸那星分一剑居然还有后力,那后力突然袭来,于他全无力防备处已刺进了他的胸口。苍华忍不住开口一呕,又一口鲜血喷下。 
  一片血雨中,木衡庐与周翼轸的身形已无遮而进,那片血雨竟也没来得及沾上他们衣服一星半点。 
  昏暗的裴府正堂中,他们二人依旧高冠博服,长身古貌地扑击而近。 

  苍华的长臂猛地在堂前楹木上一勾。 
  ——果然高手,他心中一声惊叹。 
  但高手又如何?他借左臂一勾之力,身子猛地在堂前打了一个旋。借这一旋之力,他身形后发而至,疾追直上,居然扑得比周翼轸与木衡庐还快。 
  这就是他们弋阳鹰爪门名驰江湖的“鹰扑”之术。 
  苍华右手的刀光一灿,竟重又向他二人追击而去。 
  ——苍姓一族的鹰爪门,本就一向以提纵之术傲称江湖。何况苍华虽身材矮小,但他的轻功提纵在鹰爪门中却是连苍九爷也不及的一等一的好手。他遇强更悍,木衡庐与周翼轸已扑到案前三尺之地,就在此时,只觉背后刀风一响,苍华居然已经追至。 
  木衡庐脸色一怒:“老周,裴琚交经你了!” 
  说时,他身形一反,一掌已向追击而至的苍华头顶迎面拍去。 
  他迎上的是一片刀光。空中“嗡”然一响,木衡庐本也没料到这个小子如此硬项,居然挡住他与老周联手一击、已受重创后还有余勇奋起出手。 
  他掌力一到,苍华已知难以抵御。 
  木衡庐情知这小子虽说凶狠,但自己一身功力苦修七十余年,岂是幸至?他一掌拍出后,掌风已凝,第二掌就向胡玉旨击去。 
  他万没料到的是:空中“嗡”然一响后,苍华居然会就此弃刀,他那成名利器阔沉刀。 
  苍华一把弃了他的成名之刀。他以弃刀之势卸去木衡庐那凝聚内力的一掌之击。只听“当”地一声,那一柄阔沉刀已被击落于青砖地面,苍华也由此一弃免遭木衡庐内力浸体。 
  他一弃刀之后,身子反疾扑上前——什么高手?江湖搏命,在苍华眼中,原无高手!他的双手俱出,只见他一双精壮的大手,或勾或挑,或打或拿,已全力动用起了他的“大折枝、小折枝,大小折枝正反一十九手”。 
  这十九手“折枝”之术在苍姓一族中就是苍九爷也不会用,那是苍华于浴血百战、贴身博命中练就的。在他“大小折枝正反一十九手下”,这个世界,绝不存在什么可以遥击一杀、高蹈飘举的高手! 
  肉战——苍华对自己功夫的定义只有这两个字:肉战!他此时双手专拿人关节,因为这已是江湖近身搏命之术。别跟我逞你是什么一击必中、超然绝世的高手!只要让我近了你贴身一尺之地,那这世上就不再有什么高手! 
  要有,也只是,以血搏血,以肉搏肉! 
  只听“嗤”的一声,就在木衡庐一掌拍击胡玉旨之时,苍华已在他臂上生生撕下了一块肉。 
 

   木衡庐痛得面上五官惨然一变。 
  四十年了,四十年来,他已从未当过这撕肌裂肉之痛。 
  苍华人在空中,两腿却同时一并一绞,竟向那已扑击裴琚的周翼轸颈上绞去。他感裴琚知遇,竟以一身肉搏之术同向周翼轸与木衡庐袭去! 

  那一抹青白之气终于在胡玉旨脸上爆开,然后,他双手双腕俱呈青白。“坑儒真气”,这是他的“坑儒真气”!这功夫施为之下,只有八字:士隐者贫、勇侠者非。这八字也是他胡玉旨所不取。他修习的本近法家之术,从“孤愤”到“五蠹”,那坑儒真气一层层浸漫之下,一时只见堂内俱是惨酷之寒意。 
  那片青白真气一暴,同时向周翼轸与木衡庐身周袭去。周、木二人面色沉郁。胡玉旨的“坑儒真气”虽然麻烦,但还不足以让他们怯惧。他们本就是修习内家真气的绝顶高手。可他们万没料到的是,自己居然会在成名数十年后,再如当年街头小混一样,缠陷入与苍华之间的贴身肉搏。 
  无论如何,老不以筋骨为能。那黑衣小子分明就在逞着一腔热血,在嘲骂似地对他们大笑:你们老了,你们已老了!这却是个以热血拼杀的时世。江西之局,并非全是你们它些高蹈巨隐,老谋深算之辈所能控。 
  一时只见苍华已十指成钩,那钩似是生铁镌就而成的,虽不乏粗劣,但自有他的一份悍烈气势。 
  他的双腿或盘或绞,以手扣木衡庐之手,以足缠周翼轸之足。当此近身不过数寸之搏,周翼轸与木衡庐的星分一剑与地灵千掌全无所用。场面一时胶着。正堂之外,传于裴府后园的杀声却已隐退,分明裴府侍卫已渐渐击退了来袭之敌。 
  周翼轸面色一变,他三十余年后再度出手,怎能容此小小竖子凭空挡路? 
  只见他面上光华一现,拼着受伤,松纹古剑铮然一弹,已重又击出。 
  这一招,他击向的是裴琚。 
  苍华与胡玉旨同时色变。苍华此时双手已缠住了木衡庐的双手,双腿却已把周翼轸的左脚膝关节处缠住。他缠住木衡庐的双手正在与木衡庐拼力拆解,一生一杀,一缠一握,一发力一收力间,稍有不虞,都倾刻间会遭断腕碎骨之痛。 
  可他万没料到周翼轸竟真的会放任自己双腿缠住他的膝上关节。他双腿用力一绞,只听“啪”的一声,周翼轸那毕竟老迈的腿骨再也当不得他如此用力一绞,已应声而断。可他那松纹古剑的一剑光华已向裴琚喉间袭去。 
  苍华长吸了一口气,可他知道可能来不及了。他脸上血气一涌,可他不由不一拼。只见他双腿一收,一踢就踢在了那适才坠落于地的“阔沉刀”上,右手疾伸,已不及抓住那刀的刀柄,反抓住刀锋。他的手登时被那“阔沉刀”锋利的刀锋割破,鲜血一流,他竟以左手只手独封木衡庐的双手,右手挥刀一劈。 
  木衡庐双掌直下,要在一击之下废了这个小子。 
  苍华这一刀情急而发,本已无名,如必欲名之,只能称为: 
  知遇!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一死酬君,刀飞臂断的知遇! 

  木衡庐近身而战一直不及施出的地灵掌力终于得隙而出,那一掌之力全向苍华左手袭来,正中之后,还要沿臂而上。 
  这真力内袭,是要直浸心脉的。苍华一中此击,必然无幸。 
  可木衡庐虽没有看向周翼轸,可他的面色却突然变了。 
  那一剑本已到达了裴琚面前,胡玉旨也已被他全力缠住。那传说中只是一个朝中大员的裴琚忽然伸出了双指,一挟就挟住了那一剑的剑锋。 
  周翼轸的剑锋怎可能被人挟住? 
  但这一挟毕竟还是延缓了它的去势。 
  苍华突起一刀忽风起绝代,那一刀的风势让木衡庐犹有于那刀落前废苍华于倾刻,可他的脸色还是不由变了:老周完了,老周躲不过,那一刀本并不够快,可是多了裴琚突然伸出的手! 
  他与周翼轸相交数十年,心有感应,他猛一回手,内劲微松,就向周翼轸护去。 
  苍华与胡玉旨此时已无暇它顾,胡玉旨的“坑儒真气”已集“孤愤”与“五蠹”之力,全力向周翼轸袭去,他们俱无暇看到周翼轸面上那不信的表情。 
  只一瞬,只此一瞬,苍华“知遇”一刀已然劈下! 
  裴琚忽然松指。 
  没有血色,堂中黯黯。然后只觉星光一爆,周翼轸那星分一剑终于爆出了他最后的一丝光芒,然后周翼轸的身躯似乎在他的高冠博服下瞬间萎顿。 
  木衡庐忽长哭了一声,知己已逝,他已无心无力再杀裴琚。他一把就抱住周翼轸那萎落的身躯,没有怒目向劈死周翼轸的苍华,反向裴琚哑声喝了一声:“你……” 
  “原来你也是《钟灵赋》中人,你就是富贵闲人富平候?” 
  苍华与胡玉旨都愣了,连他们都不知,原来裴大人还有这一手工夫。 
  木衡庐的身子忽然一拨而起,竟全不顾胡玉旨那“坑儒真气”的追袭,在空中中招后顿了一顿,一声长哭地向裴府之外的暗夜遁去。 
  苍华抬眼看了一眼裴琚。 
  ——还好,裴大人还好端端地坐在那里。 
  苍华的眼中忽有泪意,他的命没有白拚!然后,他右手的“阔沉刀”刀势忽返,竟一刀劈向了自己的左臂。 
  ——木衡庐地灵掌力原非寻常,他如果不及时断臂,被其内力攻入心脉,就是不死,他也会成为一废人而己。 
  而废人对裴大人是没有用的。 
  木衡庐已摆脱掉胡玉旨的追袭,纵出府外。 
  府外的夜空中,传来了他的长哭之声。 
  而府内正堂的地上,突然坠落的是苍华那一条自己砍下的胳臂。 
 

 8、公无渡河 

  什么人脸上的神情看上去会有一种夕照于林般的宁静? 
  象木叶萧萧而落,完整的带着没有一丝遗撼的枯黄,那么享受那么恣意地跳着舞蹈般地陨落。 
  因为它要拥抱的是那一片它生之长之的土地。 
  不愤激也不过于洒然的愤世或矫情,就是那么,一天夕照静静地照着,它静静地而落,夕阳照着它光线下护持的所有的树木生灵——哪怕是在这样一个月隐星微的夜,他让人看上去的感觉也还是这样的。 

  丁夕林给裴红棂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裴红棂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已明白,为什么愈铮说的那《肝胆录》可以托付的“两个半人”中,唯一全名全姓、且可全托付的只有他一人。 
  看到丁夕林脸上那宁静如夕照于林般的神情,裴红棂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丁夕林脸上的神色却很平常,他疾驰数千里,苦待数日,躲避耳目,潜隐静候,可他脸上的神色却只是平常。 
  但那平常却给人以一种安稳的感觉。当朝之中,没有人知到,他居然是肖愈铮的朋友。连东密也不会想到,肖愈铮死后会想把《肝胆录》交托给的人竟会是他。三年之前,他甚或在朝中与肖愈铮的清流社有过一翻苦斗。清流社或明或暗而上的参他的奏折只怕超过百本——那一切的纷争是不是就是肖愈铮给今日留下的一个余地? 
  裴红棂猛地想到,也这么问着。 
  丁夕林摇头道:“不是。” 
  “我和尊夫,只是在那一场事后,才渐明对方所虑,也才互相心许。” 
  他说及“心许”两个字时,脸上浮起了一丝怆然的神色:是呀——那是心许。徐君目注,季子挂剑,就是那样一种心许。 
  可是如今,斯人已矣。 
  丁夕林看向身边的赣江,他不想装得和肖愈铮深交如何,也不想空言安慰他这个未亡人。因为他知道,彼此都已足够坚强。这个人世,你能祝福于他人的,包括象裴红棂这样一个美丽女子的,是不是也只剩下一个苍凉的坚强而已? 
  死者已矣,但生者,必须还要坚强地活下去。他看着裴红棂水中的倒影,忽然有些佩服这个女子——她能一力坚持,不肯把亡夫的《肝胆录》轻易交托给她那个三哥,不肯轻易卸下那身上的重担,只此一点,已足值钦敬。 
  他明白接过这《肝胆录》以后就意味着什么,但,那些人世纷繁,不必再说,只有接与不接的决定而已。 

  “窈娘”程非把裴红棂带到赣江边后,就已抽身远避。她不愿参与愈铮那没有交托给她的隐秘,她猜愈铮此举必有深意。一直隐身于十数丈外的林中监视动静。 
  裴红棂的声音开始还清晰可辨,可一瞬间忽变得很低很低。那是一篇很长很长的话,丁夕林默默听着,一连听她复述了三遍。以他当年高中榜眼的姿质,无论多长的话,几可以说过耳不忘,但今日为了郑重,才把那话仔细又仔细地听了三次。 
  然后裴红棂道:“丁先生可都记住了?” 
  丁夕林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空中,望向那肖愈铮该在的地上,脸上忽升起了丝肃穆之意。 
  裴红棂的脸上忽然浮起一种释然的表情,她终于终于、把这份重担交托了出去。 
  然后她忽退了一步,盈盈一跪,就在江边那泥地里拜了下去。 
  丁夕林面上一愕。 
  裴红棂一垂首间,发丝为风拂动,她轻轻地说:“谢谢丁侍郎。” 
  丁夕林站着没有动,他不知该不该伸手来搀扶一下这个未亡人。——又何必言谢呢?即然你我所求即同。 
  裴红棂重又站起时,丁夕林才一挥手,一只小舟就在江边划了过来。 
  他离京已久,大事已毕,他必须要赶回去。因为,他要面对的,才恰恰是一场复杂纷争的开始。 
  他在船头与裴红棂拱手做别。 
  那舟子一划桨,小舟就已荡开了一浆之地。裴红棂的心里浮起了一丝轻松——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丁夕林带携着《肝胆录》秘密的小舟从此在她眼中翩然逝去,她从此可以真正的江海寄此余生了,那是重回山麓林下,木根泉石,与化为朝露沆气的愈铮相伴厮守,吞吐交缠的余生。 
 

   可不知怎么,她心中接着升起的感觉:却是一空…… 
  那是怎样一种空?愈铮一生如此坚执的一样最重样的东西也就这么离她而去了吗?裴红棂忽然觉得不敢看向此后几十年的人生。 
  可这时她的心头忽起不安,忽然想起的居然是三哥前两日看她时若有深心的眼。 
  她忽大叫了一声:“不要!” 
  “不要过河!” 
  她倾力而喊,那声音猛地在这暗夜里炸开,炸响在一天一江的水声风色里。裴红棂神容俱变道:“不要!” 
  可是已来不及了,她猛地见到那已驶至的赣江中心的小舟边上忽冒出了一大蓬水花。几个黑黑的穿着水靠几辨不清的人影在江中冒起。 
  然后,舟子惊呼一声,裴红棂最后还来得及看到的只有丁夕林临沉之时那猛然傲立在舟头的身影。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舟与人俱都不见,转瞬沉入那忽起漩涡的水里。 
  裴红棂急急地跑至江水之中,裙襦皆湿。但、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见到那奔腾的赣江之水还是那么默默无语地流着。 
  水下定然有一场伏杀,这一定是裴琚,是三哥设的局。 
  ——三哥这局,果然周密。自己以为他万没想到,可他想到了! 
  她甚至都看不到藏于这暗夜的在那江流里蓬起的一团血色。所有的杀戳都被这暗漆似的夜掩之不见了。生人呀生人,寂灭呀寂灭。裴红棂恸倒在江边的浅水里,发出她离开长安、也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长地纵声而哭:“不——要——”9、嫣落 

  半个月下来了,棂妹还是没再跟自己说过一句话,从那日自己的属下在窈娘程非手里把她夺回了府里。 
  棂妹是个灵透的女子,她想来什么都明白了。 
  可裴琚的心情今天还是很舒爽。刚才他在书房里笑问胡玉旨道:“华溶的案子结了?” 
  胡玉旨也笑道:“结了。” 
  他两人脸上都是轻松的笑,剩下的,只是怎么在棂妹口中套出那《肝胆录》的秘密而已。她再聪明,总不过是一个女子,夫亡子失,她还有什么寄托呢。何况,东密已经要发动。裴琚的心里冷冷地想到了宁王。棂妹就算不信任自己,她应当更痛恨东密。到时,她那秘密不与自己说又和谁说去?何况,今天自己已暗示地威胁过她:如果她不交托给自己《肝胆录》,自己这个兄长就要做主把她嫁到鹰潭华府去,借此,还可以更加巩固自己与华家盟友之局。 

  此时,裴琚正轻衫缓步地向后院走去。丝绸的衣肤很松软,他觉得衣下的肌肤还是那么年轻,惬意地感觉内外洁净的衣裳正在擦抚着自己的下体。 
  他要去的是那个沈嫣落住着的院落。 
  沈嫣落住的院子在裴府叫梨花院。 
  想起沈嫣落,裴琚更觉得开心起来——他把她带离京中,带到江西的这一举动还是对的。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那又是怎样一握的轻软的腰?裴琚有过很多女人,可他再没在别的女子身上见过那样的腰。棂妹固然已称绝色,但在沈嫣落面前,明丽鲜妍的棂妹只怕也会失色。因为,那一股女人柔弱的味,棂妹就是没有的。 
  那是种彻底的,彻头彻尾的柔弱。 
  柔弱得恨不得让所有男人都渴望在其身上喘息。 
  裴琚想起沈嫣落当年初到裴家时他见到她的第一眼,那一眼之下,他当时腰下就觉得硬了。他当时就想——苍天造物,这是一个怎样的让人一见想去欺负她的女人! 
  是的,她的存在就是一场彻底的柔弱。裴府中上下淌着哈拉子对她垂涎的男人想来不少吧,连父亲见到她时都曾一度失语。 
  占过她偏宜的也不少,不只三叔公一个,前前后后,只怕有权有势的也很有几个。但最后,得到她的,总归是他。 
  裴琚想起自己每次压在沈嫣落身上时她的脸色,那是:屈辱。对的,那就是一种深深的屈辱。可正是那种强烈的屈辱与更强烈的无助会更加的刺激起他的欲望。这女人真是不同的,哪怕你已上了她无数次,还是会被吸引得难抛难忘。因为,就算是无数次后,她也总还会如第一次初经人事般的痛楚、屈辱与呻吟的。 
  她那无声的呻吟这时似又回响于裴琚耳畔,他的身子忽似燥热了。人过三十以后,在别的女人面前,他已很少会这么快的被撩起兴致。可只有沈嫣落,只要一想起,他就会有一种一泄为快的快乐的渴望……对于自己她到底是个什么,在她身上,男人是真的可以变成一只兽的。让人自觉勇猛自觉雄性的兽。难怪当年三叔公曾涎着脸对自己吹嘘道:“她就是那个永远的处女。” 
 

   裴琚当时听到,唯一的反应就是下了阴手,让三叔公从此不只不能再碰沈嫣落,也再碰不了别的女人了。照这么说,她是应该感激自己的,只有自己才真正的保护了她,不是吗? 
  他的脑中忽然想起苍华,不自觉地不由一声失笑:就是连那个小子,一向很鄙视女人的苍华,第一次见到沈嫣落时,眼也呆了,腿也直了,浑身都发颤了。可笑的是他还尽扳着以为自己没有注意,自己当然也装做没有注意。 
  裴琚今天的兴致很好,因为今天,这江西,这局面,他终于都已妥善处理。丁夕林已死,华溶之事已了,到头,还是他的天下,他的江西。还有,他终于又有了一个可以再次惩戒沈嫣落的由头了——她真的天真的以为他会不知道那架秋千吗。为这一件事,他终于知道了肖愈铮想要托付的人真正是谁,他下手除了丁夕林,这是他近日第一大快事。 
  他要为此事即奖赏嫣落又惩罚她。他想着他即将的‘奖励’与‘惩罚’,想到这儿,他由不住地都快意地笑了,只觉得又有了少年时那种猴急的心性。 
  接着,他看到了苍华。 
  苍华正在梨花小院的门前。 
  ——在发觉苍华对沈嫣落的心动后,在发现这个忠心不二的属下原来喜欢偷看自己这个表妹的秘密后,裴琚每次找沈嫣落发泄时,就总又多出了一个游戏,那就是:叫苍华来他的窗外护卫。 
  他喜欢这样的一种权利感。男人,女人,同时被他玩弄了的。哪怕清窈标致如沈嫣落,哪怕狂荡凶悍如苍华,都同时被他玩弄了的。 
  他让苍华守在那扇薄纸的窗外。窗很薄,不只可以让苍华听得到他在窗内的声响,他也可以听得到窗外苍华在每次他兴浓不由就发出的那沉重的喘息,他还甚至亲眼看到过苍华在月色下的窗外情不自禁地对他自己干过些什么…… 
  裴琚不由笑了,想到这儿,他总不由兴致更浓。 
  ——梨花小院前,是苍华那默然无语的身影。 
  院中花月正浓,有什么比权利,释放,与禁铟一个这么年轻小伙儿的欲望和强令沈嫣落那已经哑了喉咙后无声的呻吟更能让人感到当权的快乐呢? 

  有人快乐,也就总有人在不那么快乐的。 
  关帝庙中,一灯如豆。 
  华苍刚刚走。牟奔腾随从的脸色已变得相当愤怒。华苍这次来只短短地说了几句:“听说牟先生这几天就要走,此次一别,牟先生再来江西的可能只怕就不多了。小弟近日事忙,到时就不再相送了。” 
  他语笑雍容,可牟奔腾的那个随从却愤怒地想:可牟先生从没说过近几日要走!他们这是要关门送客了? 
  但他的愤怒中还有不解之处。 
  送走华苍后,牟奔腾的脸上却淡淡然的似不以为意,他在案上扣着指,一下一下地极有节奏。只听他问:“周翼轸确实已死?” 
  那个随从答道:“是的周翼轸已死,木衡庐重伤,清流社在江湖中最大的靠山也就完了,从此清流社不足为虑,‘星分翼轸、地接衡庐’也从此算江湖除名了。他们这次一败涂地。但也废了苍华一臂。” 
  牟奔腾脸上难测深浅地笑了下:“苍华,这小子果然是个硬手。原来,裴琚果然和我们怀疑的一样,他就是那个‘富贵闲人’。” 
  接着他话锋一转:“今天的法场你真的遣人去看过了?” 
   
 
 那随从禀道:“是的。派去的是‘鬼眼’小七。他眼力最好,他说他看得很分明,华溶确实被斩了。华溶被斩后,督抚衙门今天一连处理了好多案子,把那些近日来南昌闹事的都给办了。铺翠楼的案子都办了,裴琚这下可是大得民心。连南昌城中各富户豪门见华溶都已被斩,这一次他们子弟被办,也只有无话可说。” 
  他面上忽现激怒:“我只不懂,华溶明明被斩了,他是华老太太最溺爱的孙子,也是苍九爷最喜欢的一个华家子弟,鹰潭那面该算已与裴府结下了大仇。他们这时不与我们联手也还罢了,怎么他们倒要赶咱们走?华苍二姓,原来是这样软骨头的。” 
  牟奔腾却叹了一口气:“那是因为,我们算漏了一件事。” 
  他随从一愣。 
  只听牟奔腾道:“你以为华溶真的死了?——我们虽料到了裴琚可能就是当年名噪江湖的富贵闲人,也是《钟灵赋》中人物,料到了周翼轸与木衡庐可能刹羽而归,但我们,却还是没注意到裴琚练的倒底是哪门工夫。” 
  他猛地一睁眼:“你注意没有注意到裴琚的脸?他的脸跟平常人有什么不同吗?” 
  他随从愕然道:“不同?没觉得什么不同。只觉得,那不太象一个人的脸,而象是戴了一张什么面具。” 
  牟奔腾嘿嘿笑道:“这就是了。看来他的功力已经很深了,所以我都没有注意到。不过,又有谁会想到,那简简单单的《厚黑经》久绝于世后,居然会有人练到如此地步。你知道那‘厚黑经’的心决是什么?” 
  他随从疑问地摇摇头。 
  牟奔腾冷冷道:“画虎画皮难画骨——裴琚那面具一样的脸分明就是修习这‘画皮’大法修到几近极至处的一种体现,可惜我们都疏忽了。那画皮大法,据说不只可以把自己的脸修成面具,也可以把别人的脸当面具一样拿捏的。” 
  “我本以为华溶的案子拖了这么久,是他迟疑不决,不知怎么办才好。哪想到他是在拖延时间。你去查查南昌城最近有没有失踪的少年子弟,跟华溶身量相仿的?不过裴琚做事周密,多半查不出的。我猜那刑场上死的人绝不会是真的华溶。真的华溶估计在裴琚手下早已易容之后交回给华家老太了。那‘画皮’术,那‘画皮’术,虽仅为传说,但看来在裴琚的施为下,可当真有用了的。” 
  他的随从惊得呆了,口里连声道:“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今日满街里都在盛传,裴琚要把他的妹子嫁给华家长孙华池。我先还不信,华溶刚死,华家老太怎么会结这样一门亲事。后来华苍来了,赶我们走,我还以为这是裴琚和华家的一个交换,华家没了骨头才肯的。没想到……事情却是这样的。” 
  牟奔腾‘噢’了一声:“看来,裴琚在他妹妹口中也还没能逼出《肝胆录》的秘密呢。这该是他对他妹子的一个惩罚吧?不过不急,近日京中有什么消息?” 
  随从禀道:“杜护法那儿传来消息,说水部郎中丁夕林近日好象不在京中。” 
  牟奔腾沉吟地点了下头。 
  他的属下终于焦急地忍不住问道:“先生,难道我们这次真的就这么走?” 
  ——东密等待着局变江西已足足等了七年。如果这次无功而返,那不只是大事未成,也关系到万车乘一派人马的面子。瘟家班一班法相手底下的人更不知会如何嘲笑。何况宁王正在急等着去除钳制,举事江苏。 
  牟奔腾却微微笑道:“只怕还得等等。” 
  他随从疑问道:“咱们还有机会?” 
  牟奔腾微笑道:“裴琚近来太顺心了,但世事,岂能尽如一人之意?月满必亏,他身边,还有我当年安排的一着闲棋。青衣庵,青衣庵的苦念师太,这些年的功课做得不可谓不够吧?即然裴琚现下连自己的亲妹子都要驱入鹰潭了,也许我们那着闲棋当年发的誓就会应验的。” 
  他随从已经诧然失语。 
  只听牟奔腾笑道:“记住,逼得急了,兔子也会咬人的。瓦片还有翻身时,这世上,一切消长都是随时在变化的。” 

  苍华在雕花窗下用残存的一手抚着自己那半截断臂。 
  他也当真硬扎,不到半个月,就已能行动自如。他的身量原矮,比那窗台也不过才高出一肩一头。如果回头,刚好看得到窗上那薄薄的纱也遮不住的满屋‘春色’。 
 

   嫣落的脸上忽然释然了——她得意了!她终于知道她重伤自己了? 
  以自己的厚黑心法,以自己的身手,居然会折在这样一个弱女子手里! 
  但嫣落才推开裴琚的身子,裴琚的一支大手已抓住了她的手腕。他把她的手搬了过来,她的指尖正黑压压地拈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针。 
  裴琚怒吼道:“小婊子,是谁给你的地极针?是谁!” 
  嫣落太柔弱了,就是重创后的裴琚的手她也挣脱不出。 
  她很平静,平静地看着裴琚,然后,她忽然开口。攒了几年的话,费了几年的精力,她终于也可以开口说话一次。 
  她已经七年没有开口,在裴琚把她带来江西后,知道她必然可能知道自己的好多隐秘后就用哑药毒哑了她那本如银铃的喉咙。裴琚知道她哑了,想到这么一个瓷器样的女人却藏了一副破裂的嗓音,这事想来就很让他快意。她知道,嫣落就算能够回复,能够说话时,为了自尊,她也不会再开口的。 
  七年的费力也只能让嫣落说出断续的几句,她破破的嗓子发出一种抽嘶的声音,简直如同鬼语:“虽然,那个师太早就劝我动手,但我,一直不。” 
  “我曾想:象我这样的女人,可能生来就是被人强暴的。我也不怪你,哪怕恨你。但男人,不都是这样子的?” 
  “可我曾经发誓,绝不忘过自己的恩人红棂。如今你连自己的亲妹子也要送到华家让人强暴。我不出手,也要出手了!” 
  裴琚的手掌高高扬起,口里怒骂道:“婊子!”一掌就把嫣落打飞了出去。他再一举掌,盛怒之下,直要杀了这个女子。 
  窗户一破,苍华已经飞入。 
  他忽一下子跪在了床头:“督爷,别杀她!” 
  裴琚错齿道:“她害我功力已损大半!”然后他腰后肾俞穴边,又是一阵大痛——完了,没有个两三年的闭门苦修,自己只怕就要折在这婊子手里了!可江西一地,如此时局,哪有时间让他如此苦修? 
  苍华忽扬头道:“求裴督爷不看别的,不看我这半条手臂,只看我苍华此后剩下的命,别杀她。督爷,您放了她,以后我苍华这辈子,就是您的。” 
  惨白的月光洒了进来,嫣落的目光空落落地,洒在了苍华那重伤后惨白的阔脸上,茫茫然,平生第一次有人为她出头,但她心中却不知是何情味…… 
  苍华涕泪纵横,他拦在裴督都与嫣落之间,一个重重的头磕下,只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已完了。他的整个世界中两个最完美的人相碰破损,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但只此一刻,他这辈子的生命都已填了进去。 
 

 10、烽火嫁车 

  江西很乱,因为,宁王反了。 
  宁王的反地距江西不过数百里之地。裴琚一受重创,东密得到消息后,宁王就反了。 
  江西一地人心惶急。 
  这时,却有一队嫁车行走在草木凄惶的路上。 
  这是从南昌到鹰潭的路。车队前的执事牌上打着裴督府大大的“裴”字。嫁车中的据说就是裴都督的妹子。护车的却是弋阳鹰爪门的年青高手苍远。 
  苍远身量高挑,骑在马上,颇有鹰伏鹫卧之势。 
  他的眼一直不停地四处打量着,这一条路上如今可不平静。现下的江西,正自风起云涌。东密之势,已渐渐开始泛滥江西。 
  这一切不为别的,只为了裴琚的重病。据江湖秘传,裴琚已受重伤。东密终于得隙,在江西一地开始全力发动了。 
  无论裴督府,还是鹰潭华、苍二姓,甚至整个天下,一朝都落在了风雨飘摇里。 
  可东密发动后,华老太太与裴琚打定的主意居然都是:尽快完姻。车中就是裴都督的妹子。苍远犹疑地扭了下头,他也奇怪,在如此情势下,在裴琚已斩了华溶削了‘华、苍’二姓极大的颜面后,华老太太居然肯再与他完姻,而且当此时势。这样的决定,对他华苍两家来说,究竟值也不值? 
  可华溶被斩之事象是并没有让华老太太大怒。她反而要全力相助裴琚。苍远也曾就此问过苍九爷,苍九爷只道:“华溶的事,目前已不可说,不可说。让他经历下这一斩也还好。你知道华老太太与我为什么一直这么宠爱华溶吗?” 
  苍远疑惑的摇头,就算华老太太做为祖母、溺爱孙子,这一点还可以理解,可苍九爷却为何也如此?华、苍二姓中,这么多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个不肖的子弟。 
  苍九爷淡淡道:“因为,我们都指望他成器。这一次挫折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事你就别再问了。但嫁车之队,你可一定要护好。明里我派了你,暗中还有华苍和小十三相助。这一次,如果失手。嘿嘿,我华、苍二姓也从此不必再在江西立足了。” 
  苍远心中惕然一惊。 
  可就算有华苍在暗,他在明,这一次的队就是那么好护的?虽然他们苍华二姓第三代中两大高手同时出马,可据华苍传来的消息:东密‘灭寂王’法相的属下瘟家班为了劫杀嫁车已与万车乘部下合流。而这次,万车乘手下来的是他那名驰天下的‘六驹’。 
  看来,万车乘与法相都已打定主意不让裴琚的妹子生入华家之门了。据说,这女子身上,负有一个极大的秘密。东密是绝不肯让裴琚再有一丝咸鱼翻生之机。 
  可苍九爷却说:“东密的教旨在重农抑商,如其得势,必以教冶国,我华、苍二姓,遍布天下的万余子弟只怕就绝没什么好果子吃。你不要对华老太太的主意有什么看法。华家的事就是我苍家的事。是华家的钱这些年一直在养着苍家。裴琚,现在他不能败。” 
  苍九爷的话就是命令。可如此时局,他怎么放心只派自己与华苍押送这嫁车回门? 
  苍远一抬头。他知道自己所担责任之重。可‘六驹’,就算以他一杖之利,他也无把握同时对抗‘六驹’。 
  前面就是舍子崖了,那里该是一个大关口。苍远一剔眉,他料到舍子崖边,东密必有埋伏。闯不闯得过去,就看今日了。 

  舍子崖头,牟奔腾当风而立。 
  不只他的随从,连瘟家班留在他身边的传递消息的温老七此时对他心头都满是敬服之意。 
  江西之局,居然在裴琚事事得手后,居然还有翻局之机,就为此一点,他们也不由不佩服牟奔腾的处事周密。 
  青衣庵里一招闲棋,一个全不解武功的苦念师太所谋居然奏效。‘富贵闲人’,那让东密也不由不一直深忌的‘富贵闲人’已受重创,江西一地,就只剩下陈去病一只病虎独撑危局,他们是再没有可担心的。 
  而裴琚,如没有两三年的静养,只怕要就此除名埋没。这一场争斗,牟奔腾已得先机。 
  今日,舍子崖两边,埋伏的是东密的两班人马,一班就是‘瘟家班’,一班却是万车乘亲自派来的身边的‘六驹’。牟奔腾已打定主意,杀裴红棂,绝华家与裴琚姻亲之好,永绝《肝胆录》那让东密寝食难安之秘。 
  这一场仗绝对是硬碰。如是平时,他还全无把握。可护送嫁车的只有华苍二姓的人,裴琚身负重创,他的班底已紧缩于南昌城裴督府内以为自卫。 
  苍远的杖号称‘杖量天下’,今天,倒要较较他与‘六驹’究竟谁快谁利了。牟奔腾一回首问道:“华苍在暗中护送的人你们一直盯着吧?” 
  他随从一点头。 
  牟奔腾又确认地问了一句:“前面我们已曾两次试探性的伏击,该说已引出了所有护嫁之华家的人了吧?是不是除了苍远、华苍和那个小十三外,苍老九果然为‘灭寂王’老人家亲临鹰潭,虎视于侧,没敢动地?” 
  他随从呵声笑道:“先生这次,策划万全。《肝胆录》料来从此绝世。” 
  牟奔腾含笑地一点头,连灭寂王都已亲自出手,万车乘万帅亲自坐镇皖南,这一次,他东密又怎会失手的? 
  然后,他不再开声。因为,嫁车之队已近舍子崖下。 
  牟奔腾的手在空中一劈。他号令已下,只见左侧山崖下,突然驰出了六个人。那六人或在树巅,或隐石后,他们奔出之势恍如晨光草场里驰出的六匹马儿。 
   
 
 
 只听一人高声叫道:“苍远,你号称杖量天下,今日,就试试你当不当得住我们的六驹疾驰。” 
  六驹、飒露紫——苍远一抬头,人已离鞍而起。今日就是硬仗,不必再多说什么了的。东密属下一但领命,是不死不会回头的。 
  他跃起前用眼侧顾了下路边草木,华苍他们正在暗中隐护,对那嫁车他可以放心。他的目光似是在交代:“嫁车就交给你们了。” 
  草丛中有草微摇,似是颔首承诺。 
  苍远双臂长伸,向背后一掣,一杖就已离背而起,他鹰扑之下,已向那六驹身前扑去。 
  可他才近,‘飒露紫’即退,六驹中‘照夜白’却已断他后路。他们是在诱着逼着他远离嫁车之列。 
  苍远已陷局中,他不由不跟进,不由不远远离开嫁车。 
  六驹之骏,果称锐利。苍远一杖风起,忽听得身后已停住的嫁车行列的路侧两畔,争杀忽起。 
  他于紧急间一回头,只见小十三披剑而斗,陷于苦战,只短短一刻,华苍那暗护嫁队之人已被人迫得不得不现身了。 
  ‘瘟家班’,瘟老大,瘟家七子居然已经同至! 
  苍远自己人已陷六驹之围,六驹出手果然极利。苍远心中一叹:苍九爷,你难道没有料到今日之事?今日之事,我们已无裴府臂助,只是拼上我们的家底。为什么你给我派的人还是如此之少?罢了罢了,今日只怕必然覆败于此!东密居然果然调动来了这么多好手,他们是什么时候潜入的江西? 
  然后,他心头冷冷一怒,在心底怒骂道:苍华,如不是你为了裴琚反出苍门,有你我一刀一杖携手之利,我又何至于捉襟见肘,怯这六驹! 

  舍子崖下,争杀越来越烈,可嫁车的四周,却渐渐空了起来。 
  护队的无一不是华苍二姓的高手,就是脚夫车夫,也都是华苍二姓中的精锐。 
  但这时,苍门勇将苍远已陷六驹之围,他们其余的也渐渐被瘟家班的人引得不得不远离所护的嫁车,远达数丈之距,在华苍率领下,与瘟家班与东密的人苦杀恶搏。 
  瘟家班和六驹这时是有人有机会突近嫁车的,可他们居然没有一人贪功跃起。 
  那辆嫁车孤单单的帘儿低垂,被遗留在搁了满地的嫁妆担子的空地里。 
  ——这该是这乱世里最荒凉的一嫁了。 
  可这也是六驹和瘟家班的人对牟奔腾的敬重。江西之事,他们已敬服地由他主局。这嫁车,他们是留给他的。 
  牟奔腾在崖上看着崖底惨烈的争杀,不时有人惨哼倒地。血不停地在流,流到哪里,都是红的。这是他东密的第一次大规模举事,而那队嫁车、所经之地果然到处都是红的。 
  他缓缓提步,欲待下崖,向那嫁车行去。 

  见牟奔腾已欲靠近嫁车,苍远与华苍同时回眼。 
  他们心中同时急怒,同时急欲回援救护。可苍远已被六驹死死缠住,脱身不开,且心有旁务之下,胯上已中了六驹一踢。 
  这一下,骨痛欲裂。苍远奋起一杖,只能远远地看着牟奔腾那么得意地撒手向嫁车行去。 
  而华苍在瘟家六子的围攻之下,也已援手乏力。 
  可牟奔腾忽然住了脚,一个随从抱着只鸽子飞奔到他的身边,牟奔腾听他说了一句,急急接过那鸽子,然后,面色忽然变得好古怪的。 
  他突然看向那嫁车之顶,仿佛那嫁车顶上正有一个男子。他确实也象是在那车顶上看到了一个男子,那孤伶伶的已没有任何护持的嫁车的车顶,在他眼中,忽然多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来好象还很年轻的人,但他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的脸好象被阴影遮住了。他的印象中好象没有人记住过那人的脸,让人难忘的倒是那人的身材,那人的身子无论坐在哪里,仿佛就是一种……遗世孑立。他的头发只是随便束住,可让人的感觉却象他的头顶有一顶挺立的高冠。那身影是疏远的,萧冷的,却在那漠然中透着一股骁勇的悍气…… 
  他终于还是来了……牟奔腾看着手里的鸽羽,忽然一挥手。 
  这是下令停止的姿式。 
  可四周并没有停止。瘟家班的人与六驹都不信牟奔腾会这时喝令停止,他们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牟奔腾忽大叫了一声:“让他们走!” 
  这一声平地响起,如一声炸雷,再没有人敢装做没听到了。瘟家班的人手下迟疑,可灭寂王法相已给他们下了死令,令他们必须受牟奔腾节制。这次连和牟奔腾同处万车乘帐下的六驹也愕然不解,他们怔怔地望了一眼牟奔腾。 
  牟奔腾脸色铁青,喝道:“违令者斩!” 
  这一句极重。六驹也不由不收手。牟奔腾忽对他们喝道:“有还不愿住手的,替我取他们性命!” 
  六驹一愣,瘟家班的人却知那个看似平易的姓牟的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不由也愤然住手,他们都知道六驹的一击之力。 
  温老三眼看着苍远与华苍一脸不解地但还是驱赶着那车疾疾地走了,心里大是不甘,他跳回牟奔腾身边,脸色铁青地道:“一到弟兄们要得手时你就喝令住手,姓牟的,你到底是在帮哪边,你是干什么吃的?” 
  如果不是他温老大沉沉的脸色阻止,他还不知要骂出什么更难听的。 
  牟奔腾却把眼望向那嫁车的车顶,沉沉地道:“你们没看清那嫁车顶上护着的人吗?” 
  他身边人同时抬首追目,望向那正疾驶远去的嫁车。——牟奔腾疯了?那车上一个鬼影都没有。 
  温老三气得吐了一口浓痰,“呸”道:“你一个失心疯也来统领大局,我看是你疯了。” 
  牟奔腾冷冷道:“我说是你瞎了。那个高冠散发,手执一柄长青剑的人你就没看到吗?” 
  温老三怒道:“看你妈的鬼!” 
  他老大忽一手止住他,定眼望向牟奔腾,疑问了声:“萧骁?” 
  “长青一剑已在手?” 
  牟奔腾哼了一声:“不错,天涯谁此更萧骚!我不说,你也该知道他的威势。他已决意要护那个裴家女子,只要是肖愈铮的妻子,他就传令,不许我东密动她毛发一毫的。” 
  温老三望向那远去的空空的车影,费解又怒冲冲地道:“你倒底在说什么?我怎么没看到?他在哪里?就算他多大的名声,跟咱们教主毕主人交过手,也不能人毛都没见,就这么闻风远避。” 
  牟奔腾忽把那鸽足上附的短信一把交到了瘟老大手里,口里冷冷道:“他是没见到影子,这信,也不是他而是灭寂王兄传来的。你们要动手只管动就是,他的长青剑,现在可正架在灭寂王法相长老脖子上的。” 
  六驹互视一眼,猛然抬头,心里同时长叫了一声:长青剑?萧骁! 
  来时三十六,去时十八双,长青一剑过,天涯冰雪霜——曾以单剑于木须洞中斩尽祁连铁骑的萧骁? 
  萧骁的剑据说只有一剑,但看似千剑。他的剑招都以他的姓为名:萧‘潇’一剑,萧‘削’一剑,萧‘骁’一剑…… 
  六驹心头振奋,只觉满天地里似乎都是木叶肃肃,烟雨潇潇,一场青色的雨似乎已无声地沛然而至……萧骁!他们曾与他碰到过,拳毛驹本是六驹中脾气最健旺的悍者,那一剑却遇强挫强,折尽了他的铁剑与自负……两剑的剑尖在那突然响起的风雨声里瞬息一触,然后,那长青一剑挺然而进,拳毛驹手中铁剑居然寸寸而裂,那一剑竟直至剑柄,刺伤了他握剑的虎口,风雨如晦的场中,光线忽然一亮,萧骁的剑上青色猛地亮了,没有人想到会看见,象大雨暴洗过后万年青那绿叶绽了嘴的笑…… 

  “就这么放过《肝胆录》?” 
  牟奔腾随从不甘心地问。 
  牟奔腾道:“我们东密要争的是天下,不是江湖中一日之短长。何况萧骁之剑大是锐利,我们法长老、万帅与杜护法本允称天下好手,但他们都还只以掌控秩序为能。当世之中,谁是剑者,嘿嘿,天下权与掌中利,天下权归我东密,那掌中利,我们却还是不能不尽让萧骁的,他是足有能力与我们毕教首一战的人。毕教首本不同意我们举事。而灭寂王法长老,也是我们不得不顾忌的。” 
  “可《肝胆录》……” 
  牟奔腾笑道:“丁夕林已死,裴琚重创,月旦亭主人被杜护法隔绝宫中,难出京师。虽说可惜,但且放着它吧。反正,那东西,现在无人可以驭使得动了。只要不碍我教中大事,且让这江湖短长一射之地吧。” 
 

   然后他的脸上忽然展颜一笑:“江苏宁王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昨天,据说他们已连陷周遭十余州县了。这才是咱们的大事。江西局势已定,宁王已经起兵而反。万帅坐镇皖南,杜护法安定京师,咱们教中大事,可说已定,可望一朝成功,到时,无论是萧骁也好,裴红棂也好,《肝胆录》也好,济得甚用?再也伤不着咱们一根毫毛。” 
  门外忽传来紧急的剥啄声。牟奔腾笑叫了声:“进来。” 
  进来的却是他教中快马。他手里还握着一个鸽子,只听他急急道:“牟先生,大事不好!宁王起兵才反了十三天,杨州城外,他的属下亲卫果毅军参军高起忽然起兵反水,中宵兵变,于众将无查之下,已缚了宁王,押解朝廷去了。宁王的大事已经去矣!” 
  牟奔腾的神色也不由巨变。却听那快马道:“据高起反水前曾说:肝胆一录下,尽有忠良!好象他是什么肝胆录中的一人。万车乘万帅措手不及,传言先生,说这次肝胆录一事咱们料错了。他现在也不知手下天下兵镇中到底隐伏了多少《肝胆录》中人,不知到底哪些人名为顺从,实为奸细,更不知天下为《肝胆录》所控的兵力共有多少。杜护法也鸽传书,说朝中清流社也有异动,似乎丁夕林的妻兄祝栋廷已煽动清流社,在朝中做梗。万帅说,这次之事,只有先让他。敌情未明,暂忽发动了。让先生暂时虽勿离江西,但一切,都等谋定而后再说。” 
  牟奔腾颜色巨变——耸动宁王造反本是他们东密欲以教治国的一着重棋。待其势成,即可拥立,或可由万车乘发兵讨平。那时,文武两道,左右逢源,朝廷无论如何都是他们的天下了。 
  可是,高起?——他成然是那《肝胆录》中人?自己东密的一场好局居然真的坏在了《肝胆录》手里。就这么其势才起就被扼杀之? 
  牟奔腾脸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肝胆录中人结盟极其秘密,却是有谁有如此能力能控制它,令其发动?丁夕林已死,裴琚重创,月旦主人还在宫里。 
  他心头忽怒气勃勃,想起了三个字,愤然一哼:“裴红棂,我东密居然栽在了你一个女子手里!” 

  鹰潭华府之中,喜宴正开。外面贺客满门,华老太太与苍九爷俱在高座,他们颔首对视,无声一笑:法相居然刹羽而归,他们料得没错,他们传递的消息果然有用,萧骁终于还是出了手了。 
  而后廊下的喜屋之中,新人正自独自坐着。 
  她刚刚已拜过堂,这时独坐于新房之内。 
  四周终于没人了,一只好美的素手一伸,轻轻把那盖头揭开。 
  ——婚姻,这真的是自己期待好久的一场归宿吗? 
  红色的盖头轻轻掀起,映着满屋喜庆的装饰,盖头下露出一张素丽的脸,淡淡然的脸,也终于有一点安定感的脸。 
  那是……嫣落的脸。 
  ——华池,据说她的夫婿就是那个温文尔雅而又精明练达的华家长孙华池。以后的日子,就算不上幸福,也总该是安稳的了吧? 
  她摸了摸身下的床褥,忽想起一些床第之间的事。从今以后,那些事,无论她喜不喜欢,总之,是有个合情合理的名目了吧? 
  可她这时,象生平头一次睁开了眼,她接着没再多想她那个夫婿,男人,总不过就是男人的。她却在想起另一个人。 
  那是……苍华。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她好过的人,虽然他从来没曾说过什么。他象是……很怕羞,因为他从来不敢看自己的眼。 
  她记得他送自己上轿时的脸,那一张粗犷的不乏男儿汉模样的脸。那脸第一次直面着她,因为,他也知道:如此一别,已成永绝了吧? 
  她的手轻轻地在床褥上抚过,象抚在那张脸上,心里头一次,有那么一丝丝的温暖…… 
 

 尾声、拜印 

  鲁狂喑的万柳山庄中,万柳如军,排列如阵。一根柳丝就是一根扬起的马鞭,而老而硬的根,象是他那弥老弥辣的情怀。 
  快要飘落的柳叶是数不清的一把把弯着的刀,直待秋风卷起时,你才能在它的柔媚中看到它的肃杀。 
  后园,石径,干净净的石径,因为秋,两边有扫过的落叶。 
  这里是万柳山庄的小校场。鲁狂喑祖上曾是朝中良将,家中也设的有小校场。他的家中,还有开国天子圣谕特设的子弟兵。 
  ——裴红棂正自缓步而入。 
  那些兵士不多,不过百余之数,都是鲁家子弟,这时都刀戟鲜明的阵列于校场之内 
  ——她足下路的前方,通向一个已筑了好多年的石坛,不高的石坛。 
  ——可她知道那坛子的意义。那是个将军之坛。如今,她却要把它借用了,借用来做那愈铮毕生心血苦心结就的一坛。 
  ——她耳中想起愈铮的话:“这一册《肝胆录》,事关天下兵权。我凭之与东密相斗的就靠这个。天下兵镇,尽多热血男儿。东密意图以教治国,一旦发动,扰乱天下,其祸必烈。从当年丁老中书起,就已秘结天下军旅热血男儿,他们有的甚或不惜万死,投入东密。到我手中,终于结成得《肝胆》一录。这是一册秘不为人知的结盟。东密一旦事发,可凭此录阻之。天下七十一路兵镇,入我录中的豪杰也共有百余人。他们虽多位居偏职,但情怀勇烈,心系天下。时危节乃现,板荡识忠良,手中真正操有可与之共生死护天下的兵士。这一录,你可切切慎重了。” 
  ——然后,他喘息了一下,那么深地看着自己:“我虽说可以托付的好象还有两个半人,但到托无可托时,红棂,你会不会愤然而起,为我勇决呢?” 
  所以,她才能遥遥凭此一录,得程非与陈去病之助,于宁王反机将发未发,还未成势之机,密通江苏参军高起,扶大厦于将倾,挽危亡于倾刻。 
  而今日,肝胆一录,托无所托。陈去病与她密谈了已整整三日。他人在军中,德望又不够,所以勉力劝她,当此重责。 
  她曾是那么希望可以把它托付出去的,可惜,托无所可。但哪怕已无人托付,她也不会让俞铮一生的心血就此白费! 
  ——天下无肝胆, 
  ——那何妨,我裙钗与登坛?! 
  这是陈去病与细谈后的决定。她不能托辞,不能放弃。因为,那肝胆一录,也非任一人都可驭使的。那就且让她托亡夫之清誉,以未亡人之身,登坛拜印,结就此盟,阻东密那倾覆天下之欲吧…… 

  裴红棂抬首看向前方,只见余果老与鲁狂喑正立在坛下,白发萧然,朽老挺立。他们的白发是萧疏的,但他们的风骨、是硬的。 
  她看向那不高的石坛之上,那一案之侧,却是程窈娘一钩袖手,面色带煞地站着。 
  就是那软弱如嫣落,也曾拼力相助自己,自己还有什么资格退动? 
  裴红棂缓步提裙,脸含微笑,走向那一方古朴军案。 
  而她身后,万柳山庄的门口,陈去病正率着古铭,倚马而立。 
  他的面色微微含笑,脸上依旧笼了层旁人看不透的氤氲之气,定定地看着那个女子向那个石坛走去。 
  ——我会倾力助你! 
  他在心中轻轻念着:红棂,红棂……几日之前,他与她多年之后,终于可以小窗静坐。可他什么都没说,那些私下的情怀尽管如初,已不必说了。九月初九,这是秋了,万柳山庄外尽多红叶。他与红棂在那窗下对坐时,那红叶就在窗外经霜更艳地红着,象她曾经拥有的跃入过他眼中的颊,那不是颊,而是飞霞。 
  窗外的红叶映着夕阳的余红反出的光,静静地照在红棂的脸上…… 
  ……这才是他心目中的那一个温柔敦厚的女子……裴红棂已近坛边……陈去病眯起眼,他的心头被温软的触动,想起这世路,想起那花间,想起那一晌相对,想起此后的同袍共事,想起那裙钗包束下温柔敦厚里隐藏的挺立与锋芒,正是: 
  世事一场冰雪、 
  花间几度红棂…… 
 

 《登坛》:天下无肝胆,那何妨,我裙钗与登坛?! 

裴红棂顺利进入裴琚府中,裴琚死卫苍华被沧家招回,临行前还示警以裴琚,江西局面也越来越乱,裴琚与裴红棂置身局中,无法决断。东密、清流、华苍在这个漩涡里展开一场无声的争斗。清流所请之《钟灵赋》中两大高手“星分翼轸”,“地接衡庐”也必除裴琚与裴红棂而后快,江西的这个局已惊现。裴琚对华溶是斩是放?裴红棂的《肝胆鲁》谁可相托?历尽千劫的她即使面对着她的亲兄长——裴琚,也如此谨慎,只为了亡夫萧愈铮的一个“半”字。 
 
文章甫一开始,就接《肝胆》之局衍生出来各种各样的局,裴红棂的局,牟奔腾的局,华苍二家的局,这些局错综复杂,一个接着一个,只一个处理不好,恐怕就难收场,裴琚初面对这些局的时候恐怕也是无力的吧,为了最后的胜利,他也只能示之以弱,暂时安抚各家人马,以免局动,政治本就是一团含混不清的东西,它本身就是脏的,因为它要调和的不是别的,而是欲望。而可以压于欲望头顶、让众人仰望的也只有奢华了。成功的政治不过就是筑就一条可以成功的让上至天子、下至百姓的人都可持续驰骋、上下媾和的欲望之路。人之一生本无皈依,只有在那条通坦的欲望大道上,人们才可以小小安然,获得一点平实的快乐与生之皈依吧?裴琚置身政治漩涡中,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整个局面,但还是最原始的欲望牵动着这这个局,他与萧愈铮眼中的政治是不同的,萧愈铮为的是为天下之民托起一片天。裴琚呢?他代表的应该是贵族的利益,把人民踩在脚下的一种“势”。裴琚的厚黑之道已近绝顶,他对裴红棂似乎已无半点兄妹之谊,有的只是权力欲望,一时的低声下气只为了换取一个局面的主动,等他目的一达到,却要把裴红棂嫁入华家,所谓兄妹之情也不过如此吧。而他对苍华却是完完全全的利用和戏弄,当初挑选苍华便是为了今后他的报,苍华却把他敬为天人,殊不知自己自始至终都上了他的当,被他的厚黑之道所迷。裴琚虽然成功,但怎也想不道他最后却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嫣落所制,他实在高兴过头了,以致于疏忽防范那个背着屈辱的女子。而裴琚也确实为操局的高手,他几乎就要赢了,可没想到却在阴沟里翻船。 

苍华,一直对这个人深有感触,临行前的杀招示警,藤王阁的鹰翔一搏,都督府的倾命一战,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每看到他,想到的却是程非,这两个人是多么相像啊,都是那么的悍烈决绝,这才是真正的江湖儿女,在他们眼中,没有所谓的高手,只有自己的拼命一博,来护持自己将要保护的东西,他的狠,他的悍,使人难忘。苍华对裴琚是一种很难说明的感情,这来来去去的几场争斗,他不惜破出苍家,只为了裴琚那一眼的知遇,“士为知己者死”!他心底一直仰慕着这个神仙一样的人,只要是他的事,他就要一力护持,即使拼上他的性命。他却不知道他一直上了裴琚的套,这样的英雄人物却被一个无形的枷锁所绊,真是悲哀。也许有人会说苍华傻,但他傻的忠义,傻的直耿,这样的人又有几人自问可以做到? 

沈嫣落,裴红棂的表妹,一生背着屈辱而活的女子,她是不懂江湖上的凶残搏杀的,也是不懂官场政治的尔虞我诈的,她一生背着屈辱而活,只有裴红棂对她好。对了,还有那个矮小的汉子,那个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的汉子,虽然他们没有深交,但苍华也是植根在她心里的吧,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呢?裴琚将要杀她之时,他还能一力护持,用自己一生的自由来换取她的生命,这样的汉子,才是真正的忠勇吧,即使她的新夫君华池多么出色,恐怕嫣落这一辈子也会忘不了那个矮小但却满脸坚毅的汉子的。 

《肝胆录》的真正含义已明,裴琚也因一时的疏忽大意而导致局败,东密、清流众人之局也相继而解,萧骁长青一剑的风华已惊现江西,这个局已是完了,宁王已经事败,东密暂时定无所动,而肝胆录到底所托何人?谁又可相托?已到无人可托之境?!裴红棂一介弱女子只好带着亡夫的遗志而登坛,她的苦,她的艰,终于算是熬过来了。裴红棂就这么胸怀着那天下兵镇的忠义烈士而登坛,带着的是一颗亡夫萧愈铮的心,带着是万民的生涯。天下无肝胆,那何妨,我裙钗与登坛?! 

世事一场冰雪、花间几度红棂…… 
寥落身后事,但观睫前雪…… 

 

0

阅读 收藏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