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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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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捕的游戏二   江湖大

(2013-05-13 08: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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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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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捕的游戏(二)
    
    江湖大著
  
    
    十二、欲望之岛
    
    三月三,龙抬头。陈溪桥在海角村已经等了整整十天。
    
    谢三现身后,短短一个月间,已经做了五、六起大案,技法之精妙,手段之狠辣,实在已非常人所能想像。而他的行踪更是飘忽不定,前几天还刚刚在岭南出现过,几天后却又从金国控制下的关外深寒之地冒了出来。宋金辽夏等世仇之国为了对付他,不得不在私下联了手,但是至今毫无成效。他的人就如雪泥鸿爪,不要说抓他,甚至想找到他的踪迹都很困难。
    
    虽然只是农历三月,海角村的天气却已经比江南大暑之日还要炎热。热辣辣的阳光把村子烤得就像是一个蒸笼。村中的男女老少早已穿上了土布制成的短衣短裤,陈溪桥也学样从村里的估衣铺里买了几套短衣短裤。不过,他买的不是土布做成的那种,而是用产自临安府飞来峰下专门用来进贡的上等丝绸做成,做工精细,一看就是一流巧手缝制的。
    
    陈溪桥实在没有想到在这个偏僻的弹丸之地,竟然还能买到这么贵重的物事。事实上,从进村的那刻起,陈溪桥就发现海角村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小渔村。这里的客栈已经完全不输于临安城最好的客栈,房间里地板和床上都铺着用最上等小牛皮做成的席子,每套房间里都自带庞大的浴室,里面有一个玉砌的澡盆,澡盆下连着竹子做成的输水管,管子里源源不断地涌出从山上温泉引来的清水,在里面泡上几个时辰,实在是一件再享受不过的事情。而这里的厨子也好得出奇,只要你能叫得上名字的菜肴,他们都会做,而且味道绝对连京城最一流的馆子都未必能做得出来。
    
    虽然这是一个享受生活的好地方,但是七天时间对陈溪桥来说,还是太漫长了些。不过,幸好这里的村姑个个俊俏标致,所以这七天他过得不算太闷。一向喜欢和姐姐妹妹们厮混在一起的陈溪桥,甚至和这里最漂亮的两个村姑成了好朋友。这不,阿琼和小雅现在又来找陈溪桥了,硬拖着他一起到海滩边去闲逛。
    
    正午的阳光把陈溪桥的脑袋都晒疼了,而阿琼和小雅却好像没事人一样,依然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虽然穿着上等丝绸做的短衫短裤,汗还是止不住地从陈溪桥身上滚落下来,他只得又从身上拿出那叠一万两银子一张的银票,当扇子扇了起来。
    
    海滩上已经有很多人了,而且每个人都跟陈溪桥一样,像个暴发户,把所有的财物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钱似的。成叠的巨额银票、比鹅蛋还要大上几倍的宝石和夜明珠,竟成了此地最不稀奇的物品。
    
    如果现在有一队强盗来打劫的话,一定会满载而归的。陈溪桥很奇怪,为什么江湖上的黑道竟然没有人来打海角村的主意。刚这样一想,强盗就真的出现。海上突然来了一艘挂着骷髅旗的海盗船,迅速地靠了岸,冲下来一伙袒胸露肚的彪形大汉。打头的海盗陈溪桥曾在总捕衙门的档案里见过画像,是南海边上一个三流的海盗帮会头子,一刀断海苏长天。
    
    "老子只要钱,不要命,识相的就把钱交出来!"苏长天大声喊道。陈溪桥却觉得这个场面有些滑稽,因为他早就看出来,海滩上的这些人,每个都是绝顶高手,每个人只要用一根小手指,就能在刹那间取苏长天的性命。所以,苏长天虽然叫嚷了半天,海滩上却没人搭理他,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陈溪桥不禁有些同情苏长天和他的同伴,一个人如果在江湖上混,却没有一点自知之明,他的命运不仅会很可怜,而且会很可悲。陈溪桥不知道这场闹剧会以何种方式收场。正感慨间,他身边的阿琼和小雅已经"飞"了起来,像两个舞动的飞天,柔指轻绕间,那些彪形大汉,竟一个个像没有四两重的沙袋,被随手扔回了他们坐来的船上。
    
    苏长天和他的手下站在甲板上不禁目瞪口呆,恍若梦中,他们并不明白为何在不知不觉中站回了甲板。过了一会,他们的脸上才开始大惊失色。海盗船以比来时还快的速度离开了。
    
    陈溪桥也有些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两个温柔可爱的小姑娘,竟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现在,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没有黑道人士敢到这个小渔村来撒野了。
    
    "公子,让你受惊了。"阿琼和小雅又"飞"回陈溪桥身边,仍是那副温柔可爱的样子。"两位姑娘,瞒得我好苦啊。"陈溪桥道。"公子岂非也有很多瞒着我们的事情?"阿琼眨着眼睛,调皮地说。"那么,你们肯定也知道该怎么上欲岛去了。"陈溪桥道。"公子不要着急,该去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小雅柔声说道。
    
    陈溪桥的脚下忽然动了一下,他发现靠海的半边村子竟然从整个海角村脱落了出来,慢慢向大海驶去。
    
    海角村其实不是一个村子,而是一艘船和一个码头。陈溪桥所在的那半个村子其实正是一艘庞大无比的海船。村里的房子、沙滩、树林甚至小山包都是这艘船的水上部分。船上的水手和伙计都是像阿琼和小雅这样的漂亮姑娘,而小雅和阿琼正是船上的船老大和船老二。
    
    在这艘船离开的时候,另一艘一模一样的大船正在靠岸。很快,海角村又重新变成了那个完整的海角村。"你看,我们现在不是正在往欲岛去吗?"小雅的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船开得很稳,也很快,海上的景物迅速向后倒退。第三天晌午的时候,这艘奇怪而庞大的船终于重新靠岸,欲岛就在眼前了。
    
    欲岛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间仙境,海水湛蓝,微风习习,椰树成林,沙滩上的沙极细极白极软,赤脚踩在上面比踩在绸缎上还要舒服。这里显然要比海角村更南,阳光也更烈,但却比海角村凉快许多。因为整个欲岛上房子的外墙都是用万年玄冰造的,所以房子的阳光很好,而又没有暑热之气,连整个海岛的温度都因为这些房子的存在而骤降了许多。
    
    但这并不是欲岛最吸引人的地方。欲岛最吸引人的是岛上的人,女人。
    
    陈溪桥实在不明白,岛上为何会有这么多美女,好像天下美女十个中至少有一个都被收集到这个神秘旖旎的海岛上。风情、身材、肤色各异,有肤如烧炭、齿如编贝的女昆仑奴,有肌肤胜雪、金发碧眼的西域胡姬,有体型矫健、眼圈深陷的暹罗美人,有身型玲珑、神情甜媚的倭国少女。
    
    而且,更重要的是所有这些美女身上都没有穿衣服。她们一丝不挂,或坐、或站、或卧、或行、或歌、或舞、或在那些玄冰房子里向外顾首翘盼,脸上没有一点羞涩或者不自然的神情,好像光滑的皮肤真的就是她们最华丽的衣服一样。在太阳的直射之下,她们的毛孔中正有油一样的细汗在慢慢渗透出来,把她们本就光亮照人的皮肤映得更亮了。陈溪桥甚至从那汗中看到了那种叫做欲望的东西。他现在开始明白,这个仙境一样的海岛为什么偏偏要起名叫欲岛。
    
    船上的客人差不多都已经走了下来,每个人神色都潮湿、呆滞,好像真的置身在一个不真实的梦境中。
    
    "现在,先跟大家讲一下本岛的规矩。"船老大小雅还是一副柔情似水的样子,站在大船的制高点上,身边站着阿琼。她的声音低柔却很有威慑力,原来还在交头接耳的客人都安静了下来。
    
    "请大家把所有的财物都拿出来,一会儿我们会有专人来帮你把财物收起,你可以把它们兑换成日落赌场的筹码,每个筹码一千两。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把所有财物都换成筹码,也可以交给我们替你保管。然后在六月份下一次航班离岛后,将原物奉还。"船老二阿琼的语速比小雅快,声音听上去更清脆,像一串丁当作响的银铃。
    
    这时已有一队美女来到客人面前,陈溪桥的面前也站着三名赤裸的女子,一个手里托着一个空的竹篓,一个托着一个装满筹码的竹篓,还有一个什么东西都没拿。陈溪桥用银票换来了几百个筹码,随身带着的其它物品都放进了那个空的竹篓。等到陈溪桥把这些事情都做完以后,那个空手的美女已经走了上来,纤细柔软的手指在陈溪桥的身体上一寸一寸抚摸起来。她摸得很仔细,连一些本不应该摸的地方,也查了一遍。虽然陈溪桥不太喜欢让人搜身,但是一想到搜身的人是这样的一个美女,而且还浑身赤裸,他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世上不可能再找出比这更公平的搜身方式。
    
    "那么我们在岛上的用度怎么算?"有人忽然在下面高声问道。"这一点请各位放心,既然大家来了本岛,在离开之前,就一直是我们的客人。哪怕你把所有的钱都输光了,岛上的一切美食和享受,还是会向大家免费开放,你们尽管随取随用。而且六月六回去的时候,还会奉上一百两银子作为路费。"小雅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当然,岛上的这些美女也是免费向大家提供的,只要你能赶在别人之前提出要求,这里的姐妹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阿琼的脸微微有些泛红,好像还很害羞地低下了头,但一双眼珠却滴溜溜转个不停。
    
    "岛上的姐妹里面是不是包括你们两个?"陈溪桥忽然笑盈盈地问。阿琼已经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问的。""这里的女人除了老板娘,你对谁都可以提要求。"小雅的脸也红了,声音却比蚊子还要轻,兰花指在身体后面的带子上轻轻一拈,身上的短袍已经完全卸落下来。而这时阿琼也已经赤裸得像个婴儿了。
    
    她们俩款款地走到陈溪桥身边,苗条玲珑的小雅一直低着头,高挑丰满的阿琼则笑得像只狐狸般娇媚。"公子,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告诉我们姐妹了。"阿琼道。"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陈溪桥脸上的笑意更浓,手已经不老实地搭在小雅和阿琼的肩上,"那就是现在就吃了你们。"
    
    十三、最有派头的老板娘
    
    入夜,陈溪桥扶着阿琼和小雅的肩出了房子。天虽然暗了下来,但欲岛却还是亮如白昼。
    
    每隔三五步,岛上任何一条小径上便会有一个玄冰做成的灯柱,油灯在玄冰灯罩的映衬下,更加熠熠生辉。再加上每座玄冰房子里也都点满了灯,让整个海岛像一下子又凭空多出了好几百盏巨灯。
    
    所有来岛的客人都左拥右抱着各色美女,向岛上最中心也最庞大的那幢玄冰房子走去。一组玄冰油灯伫立在屋顶的大平台上,组成了四个比这里一般房子还要大的字:"日落赌坊"。陈溪桥也跟着人群进了这幢房子。赌局已经开始了。
    
    经过一个白天之后,来这里的赌客中不少人已经习惯了欲岛的这种赤裸风格,也纷纷开始像跟他们相拥的女子一样,裸裎而作,裸裎而息。
    
    赌场里人声鼎沸,赌客们正在各式各样的赌局前试着自己的运气。从麻将、牌九到最原始的骰子,赌场里所有的赌博方式一应俱全。主持赌局的荷官和看场的保镖同样是一些浑身赤裸的年轻女子。赌场的前方竟然还有一个舞台一样的地方,上面正有一队金发胡姬在绕着一些玄冰柱子跳艳舞,用眼神和身体不断做出各种挑逗的姿态来。
    
    不过,陈溪桥并没把目光停在这些艳丽的妖姬身上。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很有派头的女人,一个赌场中惟一穿着衣服的女人。
    
    二楼的围栏处,这个穿着一身丝袍的半老徐娘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高高地翘起二郎腿,手里灵巧地托着一个足有九尺长五寸宽的超级旱烟袋。她一边懒洋洋地看着楼下的赌客,一边不断呼噜呼噜地吞云吐雾,把自己的脸和脸上的神情都隐藏在了那片缭绕的烟雾后面。
    
    不用问身边的小雅和阿琼,陈溪桥就已经可以认定,这个很有派头的女人就是岛上惟一不能向她提出要求的女人,日落赌坊的老板娘蓝惜惜。
    
    顺着蓝惜惜目光的方向,陈溪桥也向赌场左侧的一个牌九桌子望去。
    
    赌桌前,坐庄的荷官神色凝重,额头竟已沁出了虚汗。原来她面前堆得像座山一样高的筹码,现在只剩下了最后几个。所有的筹码现在都已经堆到了对面一个赌客的面前。这个赌客今天的手气实在是好得出奇。拿到的牌里竟没有一次小于九点,其中甚至还有好几次至尊宝。
    
    任何人有这么好的运气,都会笑得很开心。这个赌客现在不仅在笑,而且还开始吹口哨,眼睛还很轻佻地停在荷官因为呼吸加快而起伏不定的胸部上。
    
    陈溪桥已经认出了这个赌客。正是当年被女太史周罗衣评为暗器手法第一快的妙手浪子方很慢。虽然名字叫很慢,但是方很慢却有一双比闪电还快的手。从生下来那天起,他两只手的小手臂上就比一般人多出一根大筋,这让他的手要比常人更灵活一点,天生就是个练暗器的好材料。为了收他入门,连一向不收外姓弟子的两大暗器家族唐门和霹雳堂都决定为他破例,而当年的天下三大暗器高手也为了争他,反目成仇。但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大运道人却认为这双手不祥。他告诉方很慢的爹妈如果想让他们的儿子活得更好一些,就一定不要让这双手变得太快。所以,爹妈就给他取了现在的这个名字。
    
    虽然,方很慢没有入唐门和霹雳堂,也没有拜天下三大暗器高手为师,但他还是靠着自己的摸索,最后练就了天下最快的暗器手法。三十多年来,他的手已经越来越快,但却没像大运道人预言的那样,因为手太快而活得不好。恰恰相反,他的手越快,便变得越有面子,他在江湖上的势力也就越大,荷包里的钱就越多。
    
    赌场里观看这场赌局的人都看出来了,方很慢一定是出老千了,但是谁都看不出他是怎样出的老千,连陈溪桥也没有看出来。天下第一快手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荷官紧张的脸上好像终于缓和了一点,她慢慢地摊开了手上的牌九,是一对天牌。但是方很慢却连动也没动自己桌面上的那两张牌,脸上还是那副潮湿的笑容,好像他已经赢定了一样。
    
    陈溪桥下意识地看了看坐在楼上围栏后面的蓝惜惜,想看看这个派头很大的老板娘怎样处理眼前这个棘手的局面。
    
    蓝惜惜一点也不着急,好像楼下输掉的不是几百万两银子,而真的只是几个不值钱的竹筹子。她还在吸着旱烟,不拿旱烟的手还像个怀春少女一样捋着自己的头发。
    
    方很慢终于准备开牌了。他的手慢慢向桌上的那两张牌伸了过去。就在这时,蓝惜惜突然出手了。在她将头发甩起的时候,两根簪子激射出来,竟然让方很慢的那两只快手躲无可躲。桌上的牌还没打开,他的手里却掉下两张牌,正好是一副至尊宝,而桌上那两大排码放得很好的牌九,也不知什么时候,少掉了两张。
    
    方很慢的脸色变得煞白,不仅因为自己的把戏被拆穿了,更因为老板娘的簪子没打在别的地方,偏偏打在了他手上多出来的那两根大筋上,把它们彻彻底底地打断了。他的手不再是天底下最快的手,而成了无数双普普通通的手中的一双。江湖是一个很现实的地方,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现在他没有了这双快手,原来那些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不断恭维他的江湖人,再看见他时一定会变成另一副嘴脸。虽然他还有一双跟普通人一样的手,但是他却已经不会干普通人的手会干的事情。他实在不知道日后的漫漫长日将怎样度过,现在他终于开始理解大运道人的预言,一个太有用的人变得没用时,他的命运甚至还及不上一个本就无用的人。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方很慢嘶声向楼上的蓝惜惜喊叫。荷官的脸上又恢复了红润的神色,她正将一堆一堆的筹码从方很慢面前移开。
    
    "我是个生意人,"蓝惜惜又吐了一大口烟雾,慢条斯理地说,"只想赚钱,不想要人性命。虽然我的赌场不欢迎你了,但是六月六以前,你还可以随便呆在岛上。"蓝惜惜的话让方很慢感到更深的屈辱:他现在连被杀的价值都没有了。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向桌上的那堆筹码扑了过去。但是他身子刚动,原来还像柔顺的小猫一样卧在他跟前的那两个年轻女子已经站了起来,轻轻巧巧地架住了他,把他搬出了赌场,任他怎样挣扎都不行。赌场中的赌客们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好像是在看着一个天大的笑话。
    
    "好吧,大家现在继续。"蓝惜惜还是坐在围栏后的太师椅上,微笑着向楼下的赌客点了点头。陈溪桥终于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除了那些被岁月刻出的皱纹,她的脸标致极了,看得出年轻时确实是个迷死人不赔命的美人儿。怪不得谢三这样的冷血之徒,竟也会被她迷住。
    
    赌场里又恢复了正常。
    
    忽然,又是一阵喧哗。透过玄冰做成的天花板和墙壁,所有人都看到欲岛的夜空中好像放起了焰火,不断有火球在岛外向天上升了起来。
    
    一名女昆仑奴慌慌忙忙地跑了进来,用很生硬的汉话说道:"外面……外面来了很多船,把岛团团围住了。""不用通知她了,我们已经到了!"不等女昆仑奴把话说完,一队彪形大汉已经闯了进来。带头的竟是那个在海角村被阿琼和小雅扔回到海盗船上去的苏长天。不过,现在他们已经不是那副海盗打扮,都已换了一身捕快服装。
    
    小雅和阿琼又"飞"了起来,同时"飞"起来的还有场子里其他的年轻女子。但这次苏长天和他的手下并没像沙袋那样无足轻重,所以那些"飞"的女子都像撞上了铜墙铁壁,很快被"弹"了回来。
    
    苏长天只是一个化名,他真正的名字是司马长天,是司马家十兄妹中的老大。事实上,司马家的十兄妹都已经在这里了,其中当然有司马无盐。而且看上去,司马无盐好像还是这里的总指挥。司马兄弟在把敌人"弹"出去之后,都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司马无盐,等她进一步的指令。
    
    事实上,整个行动正是陈溪桥和司马无盐共同策划的。陈溪桥化名来到海角村,司马长天化名为海盗苏长天,到海角村来试探虚实,随后由陈溪桥在往欲岛的路上,撒下一种特制的血腥聚鲨粉,将海中鲨鱼不断吸引过来,再由司马无盐带领大队人马跟着鲨鱼追踪过来。整个计划完美无缺。
    
    "我们没来晚吧?"司马无盐笑盈盈地走到陈溪桥身边问道。
    
    "不晚,而且还太早了一点。" "是不是让你少了很多'假公济私'的机会?"司马无盐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咬着嘴唇,恨恨地盯着那些赤裸的女子看了很久,"从现在开始,你的眼睛要是再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我就……""你就怎样?"陈溪桥笑了起来,故意逗司马无盐。"我就挖出你的眼珠子来。"司马无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脸上羞红着,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楼上的蓝惜惜还是没有动,跟刚才一样坐在她的太师椅上,自顾自抽着旱烟。"这儿谁当家?!"陈溪桥朗声说。
    
    蓝惜惜仍然不动。"把场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给我砸了!"陈溪桥指挥道。"在场各位稍安勿躁,我们只是奉命捉拿蓝惜惜,与诸位无干,大家不用担心。"司马无盐柔声说。只一句话,便让场中的气氛缓和下来。刚才还神色紧张的赌客们,现在终于放松,握紧的拳头垂了下来,个个袖手旁观,看起热闹来。捕快们开始乒乒乓乓地砸起赌场里的各种摆设。
    
    "慢着!"蓝惜惜终于动了。她站起身,从楼梯上慢慢地走下,来到陈溪桥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烟,喷在了陈溪桥脸上:"年轻人,你是哪个衙门的?难道你的上司没有告诉过你,他们每年能在我这里拿到多少花红?"陈溪桥不动声色地看着蓝惜惜,向身边的捕快努了努嘴:"把她说的话记下来!"一个捕快端上笔砚,另一个捕快在一个折子上记录起来。
    
    蓝惜惜大笑:"好,年轻人有魄力,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陈溪桥。" "你是陈六的儿子?"陈溪桥点头。"你想怎样?"蓝惜惜问。"想请你跟我走一趟。"陈溪桥停顿了片刻,"事情办完之后,自然就放了你。""你请得动吗?"蓝惜惜似笑非笑。陈溪桥无可奈何耸了耸肩:"尽力而为。"说完,陈溪桥的手掌刀一样向蓝惜惜粉颈砍去。蓝惜惜像片蓝色的彩云向后悠悠飞去。陈溪桥却像黏上了她似的,右掌离她的脖子始终只有一寸的距离。蓝惜惜一抖双腕,两条长长的红绸从她的袍袖中飞了出来。手上的旱烟管挡住了陈溪桥的手掌,红绸却已向陈溪桥缠绕过去。陈溪桥在空中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像块千斤巨石似的向下坠去。蓝惜惜袖中的红绸却像长了眼睛,也在空中转了个弯,向陈溪桥追逐而去。此刻红绸已经完全展开,像两片无边无际的红网把陈溪桥罩在了里面。
    
    司马无盐好像一点也不着急,她甚至已经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还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陈溪桥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出了一把剑。剑像狂风般飞舞,将天罗地网似的红绸吹得鼓了起来。剑越来越快,风也越来越大,红绸也绷得越来越紧。吱啦啦,狂风终于撑破了红绸。两条红绸丝丝缕缕,变成了几十条。陈家家传的大狂风剑法果然不同凡响。
    
    陈溪桥终于再次破空而出,左掌已经逼近蓝惜惜了。蓝惜惜和他对了一掌,然后腾空向后翻去。丝丝缕缕的红绸卷起了一张桌上的一百四十四张麻将,打向了陈溪桥身上的一百四十四个穴位。
    
    陈溪桥的露水之剑也终于出手了。陈溪桥人和剑已经不见,空中的麻将却已经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个方阵。一阵停顿之后,麻将噼里啪啦地向下掉去,陈溪桥的人和剑又出现了,十三张麻将停在了他的剑面上,另有一张麻将打在了蓝惜惜的膝盖上。蓝惜惜跪倒在地上。
    
    (长长的旱烟管一横,红绸却像长了眼睛一样向陈溪桥绕去。)
    
    十四张麻将加在一起正好是一副清一色。"满贯,我胡了。"陈溪桥一边慢慢地收剑,一边得意洋洋地说。"你胡了,并不代表你赢了。"趁着大家不注意,蓝惜惜撑着那条伤腿跃到赌场中央的一张桌子下面,翻起桌子,下面竟现出一个机关来,那些裸身的女子已经围在了她身边。
    
    "你想怎样?"陈溪桥狐疑地看着蓝惜惜。
    
    "没什么,"蓝惜惜甩了甩披散的头发,露出那张惨白的脸来,"我只想告诉大家,这座岛下面其实是一片滚烫的岩浆,只要我一转手上的这个转钮,岩浆就会破地而出,恐怕这个岛马上就会不存在了。""我不信,你会连自己的命都不要。"司马无盐目光闪动。
    
    "我不过是贱命一条,但到岛上来赌博的这些先生们,每个都是江湖上的头面人物,如果有他们陪着我死,我的命也就值了。"赌场里赌客们的脸色都已经变了,局面随时可能失控。
    
    这时,场中却已生出了新的变故。蓝惜惜身边的裸身女子突然向她出手了。两只手掌拍在蓝惜惜的胸肋上,把她拍得飞了起来。出手的竟是小雅和阿琼。
    
    早有捕快冲上前去,将蓝惜惜铐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出卖我?"蓝惜惜满脸不信地看着小雅和阿琼,嘶喊道。"我们姐妹待在这里,只是为了赚点辛苦钱而已,你却要我们把性命都托付出来,所以我们只有把你交出去了。"小雅冷冰冰地说。陈溪桥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温柔娇小的女子,行事作风却是如此冷酷。说完,小雅和阿琼远远地向陈溪桥跪拜下来:"公子,我们已经把老板娘交给你了。此地本就不是中原的管辖之地,不知公子能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们姐妹继续在这里讨口饭吃。"小雅的声音很低,口气很软,但话的内容却柔中带刚,让陈溪桥根本没有可以拒绝的理由。所以,他没再多说什么,很快带着蓝惜惜和自己的手下,离开了欲岛。
    
    船离欲岛已经越来越远,经过一场变故的欲岛似乎已经重新恢复了生机,远远望去,依然是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情景。原来那个很有派头的老板娘只一瞬间就已经被人彻底遗忘了。
    
    江湖就是江湖,不会因为少了谁而就此停下。江湖从来就是一个容易遗忘的地方。
    
    十四、谢三现身
    
    总捕衙门的胡总捕头也认为,江湖是个容易遗忘的地方。时间才过了三年,原来那个受人崇敬的陈六陈总捕头就已经被人彻彻底底地遗忘了。现在人们提起总捕衙门,想到的只有他,"稳如泰山"胡青竹胡总捕头。
    
    从一个县衙里的小捕快做到今天的总捕头,胡青竹几乎没做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所有曾经跟他共事过而且惊天动地过的同僚,却没有一个人能活到现在。所有他们曾经立下的功勋,最后都成了他这个小配角向上攀升的垫脚石。这本就不是一个属于英雄的世界。这个世界只有一种游戏,幸存者游戏。
    
    胡青竹才当了三年的总捕头,却给自己赚到了整整三百万两黄金,还给自己在九座不同的城市里购置了九份豪阔的房产,每份房产里都住着一房小老婆。虽然,胡青竹收了这么多不该收的钱,他却从来没为此担心过。总捕衙门创立至今已经有三十年了,再崇高的理想也经不起三十年的磨蚀,连当年最有激情的那些捕快也已经老了。一个人老了,就意味着他有了家庭和孩子,也意味着他必须开始为自己的退路早做打算。所以,大家也就不像当年那样清高执著了,有了赚钱的机会,只要事情不是太过离谱,就会马马虎虎地蒙混过去。从各种帮会和地下产业里收受花红,早已成为整个衙门里一条不成文的行规。
    
    但是今天早上这位一向"稳如泰山"的总捕头却有些生气。陈六的儿子陈溪桥在欲岛捕获蓝惜惜的消息已经纷纷扬扬地在江湖传开了。每年胡青竹收到的花红中,有三十万两黄金是蓝惜惜暗中孝敬给他的。所以蓝惜惜虽然是被通缉多年的要犯,但胡青竹却一直没让人去追捕她。
    
    事实上,生气的不止是胡青竹。晌午,总捕衙门开会时,好几个衙门里的元老都对陈溪桥表示了不满:"老胡,这次咱们一定要管教一下陈溪桥,虽然他是前总捕头的公子,但做事不能这么没谱,不跟衙门里通一下气,就自己单干了。" "上次的人质事件已经差点闹出人命来,这次又干出了这种事,实在是无法无天!" "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然认为蓝惜惜是谢三这个魔头的情妇,所以一路把人犯到处游街示众,号称只要谢三出来见他,就放了蓝惜惜。他要报仇就报仇,但不能这样假公济私不讲规矩啊?" "哗众取宠!真是丢尽了咱们六扇门的脸。"胡青竹注意到所有发牢骚的人都是从蓝惜惜那里拿过好处的人。明明是怪陈溪桥断了他们的财路,但他们说出来的话却义正辞严,老江湖就是老江湖。胡青竹现在反倒不生气了。谢三自从重新现身后,已经做下了多起大案,现在连皇帝都被惊动了。如果不尽快把谢三给解决了,胡青竹很怕皇帝会失去耐心。看门狗如果看不了门,就只能端上饭桌当菜吃了。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既然心里打定了主意,胡总捕头终于决定开口,"溪桥少年心性,做事难免欠考虑,请大家看在前总捕头面子上,就算了吧。再说,溪桥这么做也是为了替父报仇,既然这件事这么轰动,我想谢三现在一定已经听说了,所以……""所以什么?"下面有人不解地追问。
    
    "所以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谢三给引出来。" "总捕头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派人跟踪溪桥,等谢三出现的时候……"胡总捕头悠然地抬了一下眉毛,"让溪桥先跟他耗着,然后咱们再伺机出手。只是不知在座哪位愿意负责跟踪?
    
    原来还在义愤填膺的人,突然都不说话了。大家大眼瞪小眼,没人打算自告奋勇。胡总捕头很看不起这些家伙,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选择很正确。只要谢三出现,不仅陈溪桥凶多吉少,负责跟踪的人也会很危险。这些已经家财万贯的家伙,绝对不会愿意去冒这个险。
    
    "我去!"一个原先在一边一言不发的青年捕快忽然站了起来,主动请缨。年轻人正是有"小捕圣"之称的王船行。当年正是陈六把他带进了总捕衙门。几年下来,他已是年轻一代捕快中数得着的高手。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胡青竹笑眯眯地恭维王船行。"总捕头过奖了。"王船行还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样子,毕恭毕敬地向胡青竹作了个揖。"不过,船行,你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对付谢三,而是把谢三的行踪以最快的速度报告我们。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不知为何,胡青竹对这个有些清高的年轻人一直很有好感,所以特地提醒了他一句。
    
    王船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京城已越来越近,蓝惜惜看上去却越来越虚弱。她被裹在一块白布里面,像面旗帜一样挂在旗杆上,上面写着"求见谢三"四个大字。囚车驶向哪里,"旗帜"就飘扬到哪里。
    
    陈溪桥相信现在江湖上已经没人不知道这件事情,谢三一定也不例外。但谢三却迟迟不肯现身。倒是王船行从京城赶了过来。虽然他解释是来接应陈溪桥的,陈溪桥却知道他是总捕衙门派来监视自己的。
    
    总捕衙门里的会议刚结束,司马无盐就得到了飞鸽传书。会上每个人说的每句话,司马无盐都向陈溪桥复述了一遍。
    
    司马家九小姐的耳目之多、神通之大,本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为了当好名捕陈家的媳妇,早在三年前,司马无盐就开始在江湖上和衙门里发展自己的势力,任何地方有什么风吹草动,司马无盐一定会最早得到消息。
    
    不过,陈溪桥并不把老家伙们的小把戏放在心上。陈六死后,陈溪桥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事,现在他已明白世态炎凉四个字后面的辛酸和苦涩。幸亏他的生命中还有一些可以性命相托的亲人和朋友,紫荷是一个,张横舟是一个,司马无盐也是一个。陈溪桥甚至认为这其中还有王船行。
    
    王船行只跟过陈六十几天,却比陈六的老部下们还要念旧。只要在京城,每月初一十五他都会上陈府来问候一声。王船行是个很沉默的人,很少说话,每次来陈府只是跟同样沉默的张横舟在客厅里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好像只是为了把时间打发过去。但每次陈家有了困难,不用人跟他多说,王船行都会妥妥当当地把事情给办了。
    
    "我是胡总捕头派来接应你的。"今天早上王船行出现的时候,他这样跟陈溪桥说。他的眼神有些愧疚,甚至都不敢直视陈溪桥。让陈溪桥这个听他说谎的人,竟然比他这个说谎的人还要不好意思。"谢谢。"陈溪桥紧张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日上三竿,阳光大得快要把大地晒裂了。但是,陈溪桥却一点阳光明媚的感觉也没有。不知怎的,他甚至有一种天上正阴云密布的感觉,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谢三一定就在附近。几乎不假思索,陈溪桥就得出了结论。事实上,不仅陈溪桥,王船行、司马无盐和司马九兄弟脸上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谢三的杀气已经比三年前更强了。路边的林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但路边的野花像忽然遭了霜打,全部凋谢了。谢三好像一点都不着急,跟着队伍走了二十多里路,还是没有露面。
    
    "晚上,我会按计划带着蓝惜惜一个人走。"陈溪桥下了决心,向司马无盐强调。"不行,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司马无盐抿了抿嘴,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我已计划了很久,如果你跟着我就会前功尽弃。" "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我若能告诉你,早就告诉你了。" "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的事情我都应该知道。" "也许不知道,对你我都更好一些。"陈溪桥神情中掠过一丝忧郁。"好吧,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司马无盐悠悠地说,两只大眼睛里竟有泪光闪动,"因为家里还有个人会一直等着你。"陈溪桥盯着司马无盐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的。"
    
    陈溪桥带着蓝惜惜没走多久,王船行也开始行动了。
    
    江南的春夜总带着些潮乎乎的气味,让人免不了会产生一些忧郁的感觉。王船行现在就有一些这样的感觉。三年前,刚到总捕衙门的时候,他还曾有过很多梦想。然而现在这些梦想都没有了。随着他偶像的死亡,总捕衙门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泥潭,在里面呆得越久,他就越是不知道何谓是非对错。陈溪桥的背影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王船行知道,自己也到了应该出发的时候。
    
    "王兄,这么严肃?正在想什么深奥的问题?"不知什么时候,王船行的身边已经多出了一个人。司马无盐骑在一匹俏丽的胭脂马上,笑盈盈地看着他。王船行觉得自己眼前一亮,好像黑夜里突然亮起了另一轮明月。
    
    "司马小姐,这么晚了还有雅兴出来?" "王兄岂非也是如此?"司马无盐话锋一转,"小妹只是知道王兄千里追音的功夫天下无双,所以想借王兄的光,跟上那个冤家。" "你已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司马无盐沉静地点了点头:"王兄请放心,如果谢三出现的话,小妹虽然一定会出手,但不会逼王兄出手。到时,大家各尽其责便可。"王船行不由尴尬地苦笑起来。果然像传闻的那样,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司马小姐是个厉害人儿。虽然语气不温不火,但话里却藏着机锋。她不提要求,反而比提出要求更加让人难以拒绝。所以在这样一个厉害的大姑娘面前,王船行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少说为妙。
    
    此时,陈溪桥已经骑着马拐进了前面镇子上的怡春院。
    
    普天之下,很多城市和镇子似乎都有一个叫做怡春院的地方,所有的怡春院从事的都是同一个行当。而到怡春院光顾的客人一般也是男宾,很少有人会带着女伴同游怡春院。
    
    今天,这个小镇上的怡春院却破天荒地来了两拨带着女伴的客人。前一个客人带来的女伴被捆在了马背上。进了院子把马一拴,客人就独自到姑娘们的房间里去偷欢了,把女伴孤零零地留在了马背上。后一个客人就更离谱,竟然带着一个比这里最红的姑娘还要漂亮的女伴一起来嫖妓。
    
    前一个客人此刻正待在胜玉的房间里,用雪白的绢布轻轻擦拭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他擦得很仔细也很小心,好像是擦着一个姑娘吹弹可破的肌肤,丝毫没有注意到胜玉已经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解开衣襟的胜玉现在已经仰卧在床上,虽然什么都没有做,却开始大呼小叫地呻吟起来。胜玉并不是怡春院里最漂亮的姑娘,但无疑却是最会叫床的一个。不过,客人虽然喜欢她的呻吟,但他们来找她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一点。但是今天的这个客人却有些奇怪,给了她一百两银子,只要她躺在床上叫上半个时辰就行了。胜玉的呻吟声越来越响,已几乎可以用惊天动地四字来形容。而客人也已经擦完了他的长剑,把剑慢慢地放回剑鞘之中。
    
    陈溪桥很满意胜玉的叫声,现在他相信,即使王船行千里追音的本领再高强,也一定听不出什么名堂了。所以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呻吟声充满了外面的整条走廊。陈溪桥甚至看见,对面卧室开了一条缝,一个小个子男人正满脸羡慕地向这边张望。陈溪桥向他挤了挤眼睛,都忍不住要为自己的这个绝妙主意而大笑。不过他没有笑,也没让脚步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而是像个鬼魂一样,从走廊滑出了门外。
    
    王船行果然没有听出什么名堂来。虽然一直跟司马无盐一起在和几个妓女猜拳喝酒,他的耳朵却一直没有闲下来。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千里追音的功夫,现在连聋子都听得出来,陈溪桥正在胜玉的房间里做些什么事情。所以,司马无盐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酒也喝得越来越快,几乎是在一杯一杯地往自己嘴里倒酒。
    
    忽然,眼泪从司马无盐的眼睛里夺眶而出,她捂着脸从房间里冲了出去。多情自古空余恨,没想到司马无盐这样聪明沉着的女人,也会为此而伤心落泪。王船行不由得在心里叹惜了一声。但是,王船行不会想到,从冲出房间的那一刻起,司马无盐竟已不流泪了。实际上,她的眼睛里还流露出一丝得意。
    
    虽然王船行的千里追音功夫是六扇门里公认的一流追踪功夫,据说只要凭着一双耳朵,就能紧紧跟住远在十里之外的目标,但是司马无盐现在却认为,王船行的这种追踪功夫并不比她自创的"香踪杳杳"更强。
    
    就在胜玉的房间里声音响彻云霄的时候,司马无盐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跟她自己今天用的香粉味道一模一样。这些香味是她在离别前跟陈溪桥拥抱时故意留在他衣襟上的。陈溪桥瞒过了王船行的耳朵,却瞒不过司马无盐的鼻子。也许他根本就想不到,跟踪他的人里面还有最关心他的司马无盐。
    
    现在,司马无盐心里对自己满意极了。连她座下的胭脂马都好像被主人这种愉快的心情感染,脚步变得异常轻快起来。司马无盐甚至开始认为,只要有她在一边协助,再凭着陈溪桥那招天下无双的露水之剑,对付一个谢三已经绰绰有余。
    
    就在司马无盐心里的喜悦攀上最高峰时,胭脂马不知为何忽然停了下来,甚至微微颤抖起来,好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司马无盐抬头向前方看了一看。远处的月光下,站着一个比月光还要苍白的人影——一身白衣一尘不染,光滑整洁的脸上还带着温文尔雅的微笑,看上去要比世上任何一个知书达理的读书人都要知书达理一些。
    
    这本该是一个让人一见就会感到亲切的人,但是司马无盐却恰恰相反。他好像是一个没有温度没有重量的人,就像荒夜里的一轮满月,越是明亮,便越是妖异。司马无盐甚至认为这是一个没有人气的人。所以不用过多猜测,她知道,这个白衣人一定是谢三。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甚至连空气都不再流动。从谢三出现的那一刻起,司马无盐就发出了长长的尖啸,希望能让正在远处策马前行的陈溪桥听到。但是,陈溪桥却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尖啸,实际上连司马无盐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尖啸,好像她已经被罩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她的嗓子已经失去了功能。谢三的武功之高外气之强,实已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司马无盐手脚冰凉,心里已经被绝望占据。她的剑已经出鞘,准备发出最后的一击。谢三也拔出了自己的剑,他的动作很慢,最后让剑水平地停了下来。好像不是为了出剑,只是为了摆出一个玉树临风的姿态来。但在他拔出剑的时候,司马无盐的目光却变了,好像一下子被谢三剑上的光华摄取了魂魄,连拿剑的手也忽然一下子松开。剑呛啷一声落在地上。司马无盐失神地从胭脂马上飞起,挺起胸膛迎着谢三的剑飞了过去。好像前方不是一把致命的利剑,而是一个美丽的归宿。
    
    嗤……喇……风忽然又吹了起来,一个黑色的人影冲破了这个不存在的透明罩子,在司马无盐娇弱的身子正要挂到剑上的时候,硬生生地从她身体和剑尖的缝隙中冲了过去。本该刺在司马无盐身上的剑,在黑影的身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司马无盐一惊,一下子苏醒过来。黑影从剑尖上脱了出来,抱着司马无盐坐回到胭脂马上。胭脂马狂奔起来。
    
    "呆子!"谢三淡淡地说,好像并不打算追杀他们。
    
    司马无盐现在已经完全清醒。认出这个软绵绵耷拉在自己身上替自己捱了一剑的黑衣人,就是王船行。王船行并不像她估计的那样弱智,他的千里追音功夫也并非不济,只不过他一直都是个藏而不露的人罢了。
    
    但是,司马无盐却没有想到这个沉默且藏而不露的怪人,竟然还有如此热血、如此无私的一面。
    
    王船行的血染湿了司马无盐的衣襟,司马无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掉了下来。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一个陌生人流泪。此刻她好像已全然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的心里已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赶快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为这个陌生男人疗伤。
    
    十五、拜师
    
    陈溪桥还在神色迷惘地策马行走。他知道,谢三一定就在附近。但是他并不知道,仅仅半炷香前,就在他身后不远处,谢三已经出过一次手了。
    
    他在等。等谢三来找他。被横放在马背上的蓝惜惜不知为何忽然笑了起来。"你笑什么?"陈溪桥有些不解。
    
    "我笑你实在太天真了。谢三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善良,会为一个多年未见的女人受你要挟。" "他当然不会受我要挟!"陈溪桥不慌不忙地说,"但是他肯定会对这件事好奇。所以,如果他来了,也许你就能自由了。" "凭你的武功赢得了他?" "谁说我要跟他决斗?"陈溪桥嘴角抽搐着,不知道是微笑还是忧虑。
    
    夜越来越深了。陈溪桥已经不想再往前走。他找了块空地把蓝惜惜从马上放了下来,在空地中央生起了一堆篝火。火正旺,但四周却更黑了。远处还传来了阵阵狼嗥。陈溪桥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这又会是一个让陈溪桥难以入睡的夜晚,而他的身边却没有紫荷。黑夜让他重新变回了那个胆小忧郁的大男孩。
    
    "怎么,你害怕了?"远远坐在对面的蓝惜惜吃吃笑了起来,她的头发有些散乱,人好像在几天之内苍老了十岁。"看你白天的狠劲,真想不到,你也会有害怕的时候。"蓝惜惜继续说,"不过你现在的样子要比白天可爱,像你这样的公子哥为什么偏偏要去当捕快?"陈溪桥板着脸不理蓝惜惜。
    
    "好吧,如果不嫌弃,你坐到我身边来吧。"陈溪桥警惕地看了蓝惜惜一眼。"放心,我不会勾引你,你都可以做我的儿子了。"蓝惜惜柔声说。现在这个陈溪桥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大男孩,看着他那副惴惴不安的样子,蓝惜惜忽然对他产生了亲切感。
    
    陈溪桥沉默着,好像正在进行思想斗争。终于,他还是在蓝惜惜身边坐了下来。"其实你很像谢三。"沉默片刻后,蓝惜惜忽然说。
    
    "哦?"陈溪桥不解地望向蓝惜惜。
    
    "虽然在人前飞扬跳脱,但其实在内心里,谢三一直都是一个很忧郁的人。其实他跟你一样都更适合去吟诗作画,而不是当捕快。"陈溪桥目光闪动,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不知不觉间,他感到和蓝惜惜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拉近了很多。"谢三真的疯了吗?"陈溪桥忽然很认真地问。"谁知道呢?有时候你觉得他比所有人都冷静,有时候你又觉得他疯狂得可怕。"蓝惜惜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深深的忧伤。"你们在一起时快活吗?"陈溪桥又问。蓝惜惜的脸上露出了迷人的风韵,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好像一下子沉浸到美丽的回忆之中。过了很久,才重新点了点头。
    
    "后来呢?" "后来他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蓝惜惜的声音变得嘶哑而干枯,刚才的光彩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蓝惜惜哀伤地摇了摇头:"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得到的快乐越多,就越容易厌倦。谢三是一个永远都不会满足的人。他总是觉得,这个世界他还能得到更极致的快乐。" "所以,他疯了?"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正常过。"跟蓝惜惜谈了一晚上的心,陈溪桥对她的感觉忽然变了,好像一下子由一个需要防备的对手变成了一个最亲的亲人。最后,他竟放心地枕着蓝惜惜的膝盖睡着了。一阵阴惨惨的凉风把他激得醒了过来。蓝惜惜的脑袋耷拉着,好像睡得正酣。陈溪桥推了推她,蓝惜惜的身子却一下子歪倒了,一双眼睛好像快要瞪出眼眶似的。蓝惜惜死了,脖子上留下了两个手指印。谢三已经来过了,就在陈溪桥刚才睡着的时候。
    
    冷汗一下子从陈溪桥的额头冒了出来。他忽然觉得谢三就像一只猫,而自己就像猫爪下的那只老鼠。只不过现在猫暂时松开了爪子,正等着慢慢折磨老鼠。陈溪桥有些后悔了,他实在不应该自作聪明,引来谢三。
    
    北风吹得更劲,地上尘土和败叶都被卷了起来。陈溪桥努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撑着两条微微发软的腿,站起身来。披风在风中鼓了起来,披散的头发正无力地飞扬着,陈溪桥张开双臂绝望地大声呼喊:"谢三,你出来啊!"只有风声在呼呼作响,陈溪桥却没有听到一点回应。
    
    "既然你已来了,为什么不出来做个了断!"几只乌鸦被他嘶哑的呼喊惊醒,从他的头顶掠过,发出刺耳的叫声。恐惧继续在陈溪桥心里堆积,他拔出剑,漫无边际地在空气里砍杀起来。然而一点也砍不掉他心中的恐惧,一个踉跄,陈溪桥终于跌倒在地。
    
    头上的冷汗好像都已经流干。在恐惧到达顶点时,陈溪桥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害怕了。他支着长剑重新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似乎在细细品味这种奇怪的经验,脸上不由露出了喜悦的笑容:"我不害怕了!我不害怕了!""哦,是吗?"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陈溪桥背后传了过来。陈溪桥以最快的速度转过身去,发现谢三已站在了他面前。
    
    陈溪桥把剑握得越来越紧,眼睛里露出了决绝的神情。他将剑慢慢地举起来,剑尖离谢三的心口已不到三寸。谢三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淡然地看着陈溪桥,一切似乎凝固起来。突然,陈溪桥好像终于下了决心,持剑的手垂了下来,然后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向谢三作了一个长揖。谢三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陈溪桥。"请你收我为徒!"陈溪桥低着头,一字一句地恳求。谢三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你费尽心机见我,难道就是为了这个?""是。""为什么?""因为我想杀你报仇!但是世上没有人能助我实现目标。我惟一的机会就是拜你为师,跟你学习怎样杀你。"如此荒谬的理由,让谢三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他的目光有些闪烁不定:"你有几成把握,认为我会接受你的建议。""五成。"陈溪桥很诚恳。因为他知道面对谢三,最好还是诚恳一些好。
    
    "为什么?"谢三越发奇怪。"自我老子死后,世间已无人能威胁你。一个人要是活得太没压力,一定不会太快乐。而且,你是个疯子,所以,我想你可能会对这个游戏感兴趣。"陈溪桥答道。谢三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注视着陈溪桥,好像对他的建议真的有些心动了。陈溪桥的脸上也露出讨好的笑容,迎合着谢三。
    
    突然,谢三飞起一脚踢在了陈溪桥的下巴上,把他踢得飞了起来。谢三的脸上已满是疯狂之色,手脚并用,对着陈溪桥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暴打。陈溪桥却连退让的机会都没有。现在,他看上去就像一堆在风中可以被谢三随意拨来拨去的垃圾。
    
    "想揣摩我的心思?想跟我玩游戏?你也配?"谢三恶狠狠地叫嚷,然而看上去却有些心烦意乱,"天晓得,连这种事情你也想得出来!你以为我会上钩吗?游戏?哼,游戏……"不知什么时候,谢三再次平静了下来。手上拿着从陈溪桥手里夺来的长剑,指向他的咽喉。陈溪桥趴在地上,已经完全崩溃了。他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抽泣起来,眼泪和鼻涕已经沾满了他的脸庞。
    
    谢三看着正在抽泣的陈溪桥,不由愣了一愣:"你哭什么?就你这样也想跟我玩游戏?"陈溪桥却哭得更伤心了。谢三的忍耐似乎已到了极点。他终于举起了手上的剑。
    
    就在这一刻,陈溪桥也忽然动了起来。他的手上无剑,但是他的人却像一把快剑,刺向了谢三。就在他食指和中指快要刺入谢三咽喉时,谢三手上的剑却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
    
    陈溪桥的眼前只剩下了一片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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