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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照铁衣(11)  慕云舒

(2013-04-28 22:4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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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削足

只不过

瞳孔

刀锋

而出

寒光照铁衣(11)

慕云舒

  二十一 道观血案黑夜,白云观却亮如白昼,辉煌的灯火中仿佛还看得清缕缕的青烟缭绕,远远望去就如同是明月中的琼楼玉宇。

  绕过门前赵孟 手书的"万古长青"的影壁,踏入镶着黄铜兽环的黑漆大门,燕铁衣却看不见一条人影,也听不见半点人声,整座道观安静得阴森诡异。他突然涌起了一种可怕的预感,不由得加快了步伐,穿过几重香烟环绕的殿落。

  殿落的后面是一个宽大的花园,一个青衣黄冠的道人,正执着扫帚,打扫着一地的落叶。燕铁衣试探着问道:"青枫道长在不在?"那道人抬起了头,反问道:"居士可是燕铁衣燕捕头?"燕铁衣奇道:"这位道兄莫非识得在下?"道人摇了摇头,道:"小道与燕捕头素未谋面。"燕铁衣道:"可道兄却一眼就认出了在下。"道人笑了笑,道:"早在三天前,真人就已算出了燕捕头将于今夜求见,所以才日夜兼程赶了回来。"燕铁衣不由一呆,他是在片刻前才决意上白云观的,而这道人竟说青枫在三天前就已洞悉,难道他真如传言所说并非凡人。呆了半晌,燕铁衣才躬身道:"有劳道兄引见。"道人指了指远处的一间木屋,道:"真人已等了很久了。"木屋就在一株古松下,粗犷而又简陋,连窗户也没有,疏落的灯光正从木板的缝隙中透了出来,冷清得很。燕铁衣很快就到了门前,门闭得很紧,他举起手正拟敲门,就听见一个声音道:"请推门。"一推开门,燕铁衣就吓了一跳。门后竟立着个白面微须,青衣黄冠的中年道人,正似笑非笑地瞪着他。

  "这位道兄……" "哈哈哈哈……想不到贫道的木匠活儿居然也瞒过了燕捕头的利眼。"那声音生硬而略带着诡异,但燕铁衣却并没有多加留意,因为他已看见不远处席地而坐的一位白发银须的老道。

  他绕过那尊栩栩如生的木偶,道:"青枫国师的神算和妙手,今日都令在下大开眼界。"青枫一言不发,只是打坐。

  燕铁衣又踏前几步,道:"在下此次……"他的话语突然停顿,脚步也止住了,就像是被人突然点住了穴道似的。

  血,一股鲜血正自青枫座下的蒲团底渗了出来。燕铁衣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伸手探向青枫的鼻端。凉意自指端传来,顷刻就已浸透全身。青枫已全无气息,他已死了!

  "嘶"的一声,燕铁衣撕开青枫的道袍。一道如线的血痕映入眼帘,自肋骨之下,至胯骨之上,贯穿了整个腰部。血犹未干,体温仍热,人显然并没有死多久,可是刚才的笑声和话语又是何人所发呢?

  "吱呀"一声,燕铁衣猛一回头。木门已大开,冷风刺骨,门口的木偶却已无影无踪。

  "腹语!"燕铁衣双眉一皱,箭一般地蹿出木屋。屋外却连半点人影也没有,只有几片刚落下的黄叶,正在寒风中飘舞。

  燕铁衣猛吸了口气,"嗖"地蹿上了一株高树。他知道凶手定未能走远,所以抢占高位,居高临下,凶手若有所动作,必定难逃眼底。他已知道,凶手就是刚才门口的那具"木偶".木屋没有窗户,进出只一道门,凶手杀了青枫,尚未离开,燕铁衣就已赶到,那时凶手无所遁形,只有孤注一掷,假扮木偶,用腹语引开燕铁衣的注意,然后再趁燕铁衣上前察看,无暇后顾之际逃出木屋。

  想到刚才凶手就在身前,说不定袖里还藏着柄锋利无比的快刀,燕铁衣的手心不由得满是冷汗。他的心思转得快,一双利眼却半点不慢,不停地四下搜索着。可是四周却仍是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突然间,一声惊呼划破了宁静。惊呼声竟又来自木屋。燕铁衣如箭般的闯了进去。他的人才进去,寒风也跟着卷进,木屋里的灯火闪烁不定。

  两张几乎同样惨白的脸,也被闪烁的灯火映得如鬼魅般的明灭。一张是已死的青枫,一张却是刚才指路的那个道人。

  那道人似乎已吓呆了,只是愣愣地瞪着燕铁衣,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燕铁衣正想出声相询,突听"吱"的一声,木门似又被打开,一回头,就看见三个人鱼贯而入。

  当先的一个利眼如鹰,步法也轻捷如鹰,中间的一个面如重枣,刀疤交错,殿后的一个魁梧高大,壮如金刚。赫然正是大内的三大高手"天外神鹰"公孙鹰、"旋风刀"殷冲、"开碑手"杜麟。

  一见屋中情形,三个人对视一眼,殷冲立刻俯身查看青枫的死尸,公孙鹰却盯着那道士,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道士仿佛突然间清醒了过来,指着燕铁衣,嘶声道:"你,你杀了真人,我,我跟你拼了。"他拔出长剑,咬着牙扑向燕铁衣。

  一幅衣袖忽如苍鹰展翅,"刷"的一声,长剑竟到了公孙鹰的手里。公孙鹰冷冷地扫了燕铁衣一眼,又将目光转向那道士,道:"这件事未弄清楚,谁也不可出手。"那道士还想发作,可是一碰见公孙鹰鹰一般的目光,就如霜打的茄子般,再也不敢造次,当下垂着头,道:"一定是他杀了真人,先前只有他和真人在一起,小道还听见真人和他的谈话声,可是待小道端茶进来时,真人就已……"他已再讲不下去了。

  公孙鹰又扫了燕铁衣一眼,却问殷冲,道:"可有何发现?"殷冲起身道:"肝脾俱裂,一刀致命。"公孙鹰道:"刀是何种刀?"殷冲道:"一刀致命,刀口却只有一线,凶器必是薄刀,长不过三尺,轻不盈一斤。"殷冲号称旋风刀,当然是用刀的高手,单凭一处伤口就能断定刀的长短、轻重。连燕铁衣也不得不叹服。

  殷冲盯着燕铁衣,道:"青枫道长的剑法一向不错,放眼武林,能够胜得了青枫道长的人并不多。"燕铁衣道:"的确不多。"杜麟道:"出手偷袭,暗算害人的鬼魅却不少。"殷冲道:"无论如何,凶手的刀实在够快,拿捏也够准,一刀刺出,立已致命,青枫道长连反应也来不及,所以死后还能端坐如生。"他脸上的刀疤渐渐发红,又道:"这样的快刀已很少见了,我算来算去,也许只有三把——天涯刀、旋风刀、还有就是雁翎刀!"他瞪着燕铁衣,声音变得说不出的森寒:"我一向刀不离身,今日整日均和公孙兄、杜兄一道,当然无法分身而来,至于天涯刀的主人,据说已折在你的刀下。那把刀,想必也落到你手中。"燕铁衣替他下了结论:"所以,算来算去,凶手必定是我了。"殷冲的手握住了刀柄,道:"不是你还有谁?"燕铁衣淡淡一笑,道:"我倒想反问一下,三位未免来得太是时候,莫非你们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要知大内禁卫重责在身,三大高手本不应一同离宫,所以燕铁衣才有此一问。

  公孙鹰冷冷道:"未卜先知的只有青枫道长!"燕铁衣一愣,公孙鹰道:"道长回观前,已先行谒见了皇上,并说自己因泄了天机,今夜戍时,必遭血光之灾。"殷冲接着道:"所以皇上才特令我等三人赶来守护,想不到还是迟了。"燕铁衣的心突的沉了下去,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一个杀人灭口,嫁祸于人的毒计是何等的巧妙而完美。青枫一死,不但线索全断,而那神奇的谶言更为北极玄天真武大帝显圣提供了最有力的佐证。可惜他知道得太迟了,现在他就像一条鱼钩上的鱼,而连着鱼钩的吊线已完全收紧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有人影一闪。那人影青衣黄冠,中等身材,似乎正是装扮木偶的真凶。抓住了这个人,真相必将大白。然而燕铁衣却没有发声,也没有追出。他突然拔刀,斜切公孙鹰的双足。

  他居然本末不分,主次颠倒,难道是发了昏?

  刀才挥出,公孙鹰已纵身掠起,利如鹰嘴的鹰嘴剑也已凌空下击。剑气激荡,刀风飞旋,木屋中的烛火竟已有大半被扑灭。然而燕铁衣的那一刀原来只是虚招,公孙鹰和殷冲刀剑一出手,他的人一滑,就已滑到了杜麟的身后。

  但听"叮"的一声脆响,公孙鹰的剑已触地,借势一翻,身子已再度腾起,剑光又如闪电般直取杜麟身后的燕铁衣。杜麟也大喝一声,返身运掌猛击。

  又是"叮"的一声,燕铁衣的雁翎刀已封住了公孙鹰的剑,可是他的刀只有一把,杜麟的双掌已压至胸前。杜麟号称开碑手,掌力强劲,可见一斑,从来就没有人能硬受他一掌,就算是当年以十三太保横练,号称刀枪不入的铁金刚,也被他一掌震碎了心脉。

  燕铁衣并没有铁金刚的硬功,可他还有一把刀鞘。就在杜麟的掌力即将击实之际,他已扯下了刀鞘,挡在了胸前。只听得"砰"的一声,燕铁衣的人竟已不见了,杜麟正对的木壁上却多了一个大洞。原来他竟借着杜麟的一击之力,破壁而出。

  (就在杜麟的掌力即将击实之际,燕铁衣扯下了刀鞘,挡在了胸前。)

  燕铁衣破壁而出,双足点地,直朝十丈开外的一处假山蹿去,刚才他已留意到假山后似有人影一闪,也许正是那凶手。

  三个起落后,他已到了假山下,再一个腾身,人就已上了假山顶。然而还不待他的脚踏实,假山后突然又有七道剑光飞起。

  燕铁衣猛吸一口气,身子平平一折,七柄利剑恰恰擦着身子交织而过。他虽避开了这七剑,双足却已踏空,整个人已从假山上急坠而下。七柄利剑立刻交织成一道剑网,自上而下急罩而来。

  全真派的北斗七星剑阵,一向位列武林的三大剑阵之一,威力绝不逊色于武当的两仪剑阵和青城的七锁连环,何况这七人俱是全真派的精英,配合已久,心念相通,七柄剑竟仿佛是同一个人使出一般。

  燕铁衣的处境比之刚才木屋内三大高手围攻时更为凶险,他的人还未落地,衣衫上已被刺破了十来个口子,腿上也多了几道浅浅的血口。他的雁翎刀虽在手,却根本连半点还击的机会都找不到。

  "砰"的一声,他的身子已坠地,七条人影如影随行,密不透风的剑网已渐渐收紧。燕铁衣的刀仍未出手,而是就地一滚,滚向了一处太湖石。

  一阵铿锵的金铁交击声四起,坚逾铁石的太湖石竟已被剑气所摧,立时已化为齑粉。原本密不透风的剑网也在这一瞬间多了个小小的网眼。这短短的一瞬,这小小的网眼,对于燕铁衣而言已完全足够。他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如飞鸟一般从小小的网眼中穿过,脱出了剑阵。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阵冷笑响起,又有两道寒光迎面而来。燕铁衣才脱剑网,立刻就已陷入了一片更令人窒息的刀风剑气中。

  刀是旋风刀!剑是鹰嘴剑!

  他的身上又多了三道创伤,一道是剑创,两道是刀伤。可是他的雁翎刀仍未出鞘。因为他只有一把刀,就算他击退旋风刀和鹰嘴剑,哪里又挡得住身后如影随行的七柄利剑?

  公孙鹰显然也深知这一点,他每一剑均留了七分余力,为的就是防止燕铁衣向左右两旁逃逸。然而他错了,燕铁衣居然没有从两旁逃逸,他竟然返身又投入了身后的剑网之中。

  殷冲的刀如旋风,人也如旋风般的扑上。漆黑的刀光闪烁,燕铁衣的雁翎刀终于出手了。

  没有人能看得清他的出手,没有人能看得清他的刀势,看得见的只是一抹漆黑,比夜幕更深沉的漆黑,和三把如飞矢般冲天而去的长剑。还有三把剑却已被殷冲的身形所阻挡,这正是燕铁衣自投剑网的目的所在。

  他早已算准了公孙鹰、殷冲必会紧追不舍,他也算准了只要他们一追入剑阵,剑阵的运转也必会有所阻滞,所以才故意将自己置于死地。然而他虽震飞了三把长剑,避开另外的三把长剑和殷冲的旋风八斩,但第七把剑却还是刺入了他的左臂。

  握剑的道人暗自窃喜,正欲拔剑再刺,燕铁衣的左臂一带,再一拐,那道人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手腕一麻,长剑竟已脱手。燕铁衣也借势肘击背后的殷冲,这一肘不求伤人,他只希望能将殷冲迫开。

  那知道殷冲杀红了眼,连避也不避,硬生生抡刀直斩。八斩化为一斩,旋风立变飓风。这一斩,已是两败俱伤、鱼死网破的一斩!

  网破!鱼却未死。

  殷冲如飓风般的一斩竟又落空。他的刀锋虽已破了燕铁衣的重衣,却擦着他的身子直没入地。没有人看得清殷冲这一刀是如何落空,可是每一个人却看得见他的手腕上已多了个血洞。

  原来燕铁衣那一带一拐,原先只刺入手臂三分的长剑竟穿臂而过,他的手肘未至,穿透手臂的剑却先洞穿了殷冲的手腕,所以殷冲急如飓风的一刀才偏了开去。

  血,滴下。

  殷冲脸上的刀疤似在滴血,他咬牙伸出了另一只手,拔刀。可是他的刀尚未从地上拔出,胸口已被燕铁衣的肘击中,立时飞了出去,连带撞翻了身后的三个道士。

  另外的四个道士似乎已惊呆了。竟然忘记了出手。面对这种未伤敌先残已的惨烈招式,面对这种一往无前的气概,又有谁能不胆寒?

  这时候一直隐在假山石后的人影已如烟一般隐入大殿。燕铁衣猛一提气,纵身也向大殿蹿去。

  可是他的人一蹿出,心立刻沉了下去。他已发现就在他的头顶,早已多了一片阴影,就如同是一只盘旋着的苍鹰。公孙鹰一直都没有出手,只因他一直都在等,等最佳的时机,一击必中的时机。

  现在这个时机终于来临了。燕铁衣此刻的情形就如同是在旷野中的野兔一般。他的鹰嘴剑再一次出鞘。

  剑光破空而下,剑势雷霆万钧,剑气撕肌裂肉。燕铁衣的身子忍不住一激灵,突如麻花般的拧转,他的刀也迎着剑光削出。

  一刀削出,他的人已平平地滑入了大殿。他的肩上又多了一道创口,四寸长,半寸深的伤口。他的刀锋却也多了一抹鲜血,公孙鹰的鲜血。

  无论是谁伤了他,都必须付出代价——血的代价!

  迟了,迟了一步!

  燕铁衣才踏出白云观,就看见一辆马车绝尘而去。他的伤口虽仍在淌血,他的不白之冤虽急待澄清,然而他连半点也没有犹豫,一出观外,立时发足疾追。

  出白云观,入西直门,过鼓楼、钟楼,进长安大街。一人一车就如同流星般在寂静的城市里掠过。长安街的尽头,就是禁卫森严的紫禁城,那马车竟似慌不择路,一头就蹿上了金水桥。

  擅闯禁城,格杀勿论!这是大明的律例。

  燕铁衣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深知这天威重地是绝不容任何人侵犯的,他更算准了那匹马车很快就会回头。紫禁城中的禁卫俱是万中挑一,久经战阵的勇士,此外更不乏公孙鹰之流的武林高手。

  就算这个人真的胆大包天,也绝对逃不过那些禁卫和大内高手的截击。

  可是他错了。

  那马车一过桥,紧闭着的金漆大门突然一开,马车只稍停了片刻,立刻就蹿了进去。那马车一入,金漆大门立刻又关闭。

  那个人到底是谁?他怎么能够在这九五重地里出入自如?难道他真拥有天子赏赐的金漆招牌?

  燕铁衣向前踏出了三步,只三步,突然又停了下来。若是昨日,他必定会不顾一切直闯禁城,揭穿那个人的身份。可是现在却已不同,因为他已不是昨日的燕铁衣。他的心中已有了情爱,有了牵挂,有了无穷无尽的顾虑。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可是他不可能不在乎林雨桥,不能不在乎他们未来的孩子。

  长夜已将尽,残灯犹未熄。

  燕铁衣踏着疏落昏暗的灯光,沉重的走入了百花深处胡同。他必须先将她带走,他必须先安顿好她。

  他的伤口已包扎好了,血衣也换成了新衣。其实他并不在乎那点伤,他连生死都不在乎。之所以这么做,只因为他不想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忧虑和担心。

  听月楼的门仍没有上锁,只是轻轻虚掩着。他的手已摸上了门上的兽环,黄铜的兽环不知何时已包上一层柔软的暖纱,心中就不由得燃起了一阵暖意。

  然而那暖意顷刻就已冰了、冻了,被一阵突然响起的琴声所冰冻。琴声并不冷,铿锵而急促,高昂之中竟仿佛夹着铁马的嘶鸣,金戈的交击。燕铁衣心冷,只因为他听懂了这首曲子——《十面埋伏》。

  她是云烟般的人,那样的曲子本不屑弹,尤其是在这时候。除非她想暗示着什么。莫非是听月楼中已布下了十面埋伏?

  琴声越来越急,金戈铁马、穿云裂石中却又带着一种悲凉凄苦的别意。燕铁衣本在迟疑,听出了那一种别意,他就不再迟疑,立刻就推门而入。就算这里真的有十面埋伏,就算这里已布下了千军万马,他还是要进去。

  "铮"的一声,琴音中断。庭院又陷入了一片宁静,只余下燕铁衣稳定而有力的脚步声。

  他已发现,在前庭的花树中、凉亭下、石桥旁、花厅的柱子后、屏风侧,都潜伏着人影,就连四面的屋脊高墙也不例外,他甚至还看见了快刀利斧的寒光。

  然而他的脚步却仍是那么稳定而有力,半点也没有迟疑,半点也没有慌乱。走到了那栋小楼,那栋一宿如隔世的小楼,燕铁衣终于停了下来,仰头凝视着上面的窗户。

  窗户并没有关,寂寞孤零的灯光映出一条纤弱的人影,人影亦如灯光般寂寞。看到了燕铁衣,她的脸色更苍白。

  "你难道听不懂我的琴?" "我懂。" "那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他们要找的人只是我。"她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沉默着,痴痴地看着,看着楼下的燕铁衣。一串珠泪缓缓地淌过她梦一般的脸,滴落在燕铁衣的身前,也滴入了他的心头。四周埋伏着的人影已悄悄掩近,但他们却恍若未觉,只是默默地凝视着。

  这一刻,在他们的眼中没有别的,只有对方存在,在他们的心中也没有别的,也只有对方存在;这一刻,天地间的万物,人世间的生死,对于他们而言已变得微不足道了。

  他们的凝视得那么痴、那么真,也许只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就是最后的诀别。也许是生离,也许是死别!

  "呛啷"一声,刺破了庭院隔世般的宁静。林雨桥纤弱的身子一震,探着身子大声道:"你还不快走!" "他走不了了!"窗户上又多出了两条人影,发话的是公孙鹰。他的一只右手正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脖子上。可他的声音却如往时般严峻。另一个人头顶珍珠玉冠,一身白衣胜雪,赫然正是太平王世子朱慎。

  林雨桥跺着脚,嘶声道:"呆子,快走!"公孙鹰冷笑道:"走?就算他身有双翼,只怕也飞不了。"他靠近窗前,接着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他,来捉拿他的都是些什么人?"那些人燕铁衣当然认得,每一个都是锦衣卫、六扇门中的好手,甚至连王风也来了。

  林雨桥的心在收缩,她虽然不知道来的都是什么人,却看见了燕铁衣的汗珠,正一滴滴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一直沉默着的太平王世子朱慎长叹了口气,向着燕铁衣道:"想不到你身为京都的副总捕头,竟然也做出了这等事。"燕铁衣道:"我究竟做出了什么事?"这句话他本不必问,答案可想而知,他问,只因为他必须争取时间,尽快平复自己的情绪。

  朱慎道:"你实在不该知法犯法,贪赃枉法。""贪赃枉法?"燕铁衣有点愕然。公孙鹰冷哼一声,道:"你这样的捕头,每月的薪俸有多少,就算是朝中的将军,一年不吃不花,只怕也难以到这种地方一来。"燕铁衣无言以对,朱慎说的确是事实。

  "更何况,你必定还认得这包东西?""啪"的一声,一个包袱落到了燕铁衣的脚下,也不知是偶然,还是朱慎的手法巧妙,包袱一落地,就已松了开来,露出了里面的金银珠宝、银钞细软。

  燕铁衣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道:"这想必是刚从我屋内搜出来的吧?"朱慎道:"若仅仅如此,或许我还可以向皇上求情,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向当今的国师下手。"燕铁衣又无言以对,众口铄金,他还有什么可说?

  朱慎叹了口气,一挥手,道:"拿下!"四周人影闪动,兵刃的寒光也在闪动,但却没有人敢率先发动。每一双眼睛都紧盯着燕铁衣的手,他的手已握实了刀柄。

  刀柄漆黑,一如死神的双瞳,手却是苍白的,苍白如同死神的脸色。就是这只手,就是这把刀,三招就已重创了天外飞鹰公孙鹰、旋风刀殷冲,击溃了全真教的北斗七星剑阵。每一颗心都在颤动,每一个人都在自问:"自己又能接得了几招?" "还不快拿下,莫非要我亲自动手?"朱慎的语气又加重,人群又逼近了几步,但还是没有人出手,没有人敢妄动。公孙鹰突然道:"谁也不用出手,我要他自己动手。"他的声音冰冷,手中的剑更冷。冰冷的鹰嘴已抵住了林雨桥娇嫩的颈项。

  燕铁衣的心沉了下去,握刀的手一松,雁翎刀连鞘插入了泥土中,也插上了林雨桥的心头。林雨桥的心已裂,直到现在,她终于完全明白——为了自己,燕铁衣可以牺牲一切,放弃一切,包括他的刀,他的命。

  ——可是自己呢?自己又为他做了些什么?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难道还要继续当他的包袱和锁链,硬生生将他压死,锁死?

  想到这里,裂开的心已碎了,碎成了千千万万片。隔了很久,她才将视线从插入土中的雁翎刀上移开,移上了燕铁衣的脸上,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悲哀,也没有半点痛苦,她看见的只是一片平和和宁静。

  他的声音也很平和:"这只不过是误会,你放心,我很快就可以回来。"林雨桥的视线再一次模糊,她深知那绝不是误会,她深知他也绝不可能再回来,因为这原本就是一个可怕的阴谋和陷阱。

  两条人影已靠上了燕铁衣的身后,枷锁和铁链的撞击声清晰可闻,林雨桥的心一横,突然扑向了那把剑,那把利如鹰啄的鹰嘴剑。这一刻,她只想告诉他:我也可以为你牺牲一切。以自己的行动告诉他。

  玉琢般的颈上已多了一串血珠,如同玲珑剔透的玛瑙,林雨桥却没有死,就在她扑上去的那一瞬,朱慎就已点住了她的穴道。朱慎叹息道:"想不到林姑娘竟是这般多情多义,燕铁衣啊燕铁衣,你就算死也该满足了。"燕铁衣也在叹息,一道锁链已绕上了他的脖子。

  公孙鹰突然又道:"且慢。"绕到燕铁衣身后的捕快愕然住手,疑惑地望着楼上。只听公孙鹰道:"燕铁衣,此刻你虽很合作,可只怕我们一放了她,你就立刻会发难了。"燕铁衣抬起头,道:"你还想怎么样?"公孙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臂,这条手臂上的经脉已被挑断,只怕以后都废了。"我还想要你一只手,握刀的手!"燕铁衣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就已弯下了身子,握住了刀柄。

  他惯用右手握刀,这一次,他用的是左手。

  他缓缓地站起,缓缓地拔刀。

  二十二 生死知交

  刀已扬起,手却已在刀下。

  刀光漆黑,一如最黑暗的夜色。

  林雨桥已不再流泪,她已无泪,只有血!她连嘴唇都咬破了,鲜血正慢慢地渗下,一滴,又一滴。

  刀欲落,手将断。就连两旁的禁卫捕快中也有人轻声叹息,林雨桥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她不能再看下去,也不忍再看下去。

  就在这一刻,突然又有了一种出乎意外的变化,绝对出乎每一个人的意料。

  手,并没有断,刀,当然也没有落。燕铁衣的咽喉处,却已多了一柄剑。剑就握在王风的手里,右手。

  王风从不佩剑,这柄剑当然不是他的。雁翎刀一举,他就从身边的一个捕快的手中夺过了剑,雁翎刀才欲下,他的剑尖就已抵住了燕铁衣的咽喉处。他的左手虽废了,但他的剑法却半点也不曾废。

  燕铁衣缓缓垂下了手,王风已不是王凌锋,昔日傲世的剑客如今已成了彻头彻尾的政客,燕铁衣却只淡淡道:"你出手吧,我宁愿死于你的剑下。

  王风的回答却远比他的举止更令人意外。"燕铁衣,想不到你还想玩花样,可惜我早知道你练成了天魔解体大法。"此言一出,一片惊呼,四周的禁卫捕快,已退出了几丈远。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已变了,连公孙鹰也不例外,他握剑的手仿佛也在发抖。

  "天魔解体,滴血化毒",这是传说中最为恐惧近乎魔法般的武功。传说七百年前创立魔教的九天十地大天魔,仅仅断指一,滴血七,就已使圣母之水峰下的七千生灵化为了白骨。

  假若燕铁衣真的练成大法,假若他真的自断一臂,后果又将如何?

  燕铁衣当然知道。没有人能比他知道得更清楚,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一种功夫,又怎么可能练过呢?

  王风的用意到底是什么?燕铁衣实在并不明白,所以他的眼中充满了疑惑。王风的眼睛突然一眨,嘴唇似乎也动了动,手中的剑却猛然刺出。一剑刺出,燕铁衣却并没有倒下,他的人飞了出去,掠过了花厅,掠过了前庭,一飞竟飞出了十丈开外的围墙外。

  从来就没有人能够一掠十数丈,燕铁衣也不例外。这一次他之所以能掠得那么高,那么远。除了他的轻功和应变外,还多亏了王风,多亏了王风的那一剑。

  那一剑看似前刺,实质却是上挑。那一剑看似迅疾,可剑尖上并没有半点力量,力量都集中在离剑尖半寸许的剑脊上,燕铁衣就在王风上挑的同时纵身而起,借势飞出。

  王风的出手实在太快,所用的力道更是巧妙,根本就没有人能看得清。园中的每一个人都沉入了"天魔解体"的震惊和恐惧之中,根本就来不及反应,所以燕铁衣才能安然突围。

  他肯走,因为王风对他说:你死,她也活不了,你活着,就绝不会有人敢动她。这道理其实很简单,就好像鱼饵和鱼的关系一般,鱼不上钩,饵就一定还在,鱼若是上了钩,鱼饵也就没有保存的必要。王风一点,燕铁衣就已想通了,所以他选择了走。此前他不明白,只因为他根本就未曾去想过,因为他已完全失去了理智。

  感情,尤其是爱情,往往容易使人失去理智,就算是最冷静、最理智的人也不例外。

  大年三十夜。烟花如雪。

  青儿、顾三小姐、林雨桥,这些人一一从他的心头闪过,他的心就像烟花般爆出了漫天的火星,瞬间又纷纷散落,一点一点地散入了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往年的这一夜,他总会早早地躲回那间小屋,早早地躺到床上,捂着被子,在不眠中挨过这个漫长的一夜。但现在却连那一床一被也没有了,他已是一个逃犯,只能像野狗一般在喧哗而又空旷的城市里流落。

  不知不觉中,他又拐入了那条偏僻而又熟悉的胡同。老张头的小面摊子还在,炉火依然暗淡,灯笼依然乌黑,老张头依然忙碌。

  老张头的眼显然并没有昏花,老远就在招手,燕铁衣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在那张歪歪斜斜的小方桌前坐了下来,他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方桌上摆了四碗菜,堆得满满的四碗年菜,上面还各贴着一张鲜艳的红纸。

  燕铁衣正对着那些红纸发愣,老张头已施施然提着酒壶,走了过来道:"你是我的老主顾,也是今年最后的一个主顾,无论如何,我都应该请你喝一杯。"酒是热的,年菜也是热的,老张头的话语同样是温热的,燕铁衣的心头也渐渐热了起来。看着老张头慢慢地斟酒,他忍不住道:"想不到今夜你仍没有打烊,你的家人呢?"老张头淡淡一笑,搁下酒壶,回头望了望一旁的火炉和灯笼,又轻轻地拍了拍桌面,道:"它们都是我的家人啊,每一年的岁末,都是它们陪我一同守岁的。"他的话语透着辛酸,也透着无奈,燕铁衣沉默着,向老人举起了酒杯。

  风渐渐大了,一张白纸不知自何处飞了过来,飘落到了桌面上。白纸上描着燕铁衣的头像,底下还有几行字,最大的一行写的是:缉拿归案者,赏银十万两。告知其下落者,赏银五千两。

  老张头瞄了一眼,居然神色不变,随手一团,抹了抹桌面上的酒水渍迹,轻轻地弹向了身边的火炉。火炉旺了旺,立刻又暗淡了下来,燕铁衣笑了笑,苦笑,道:"想不到我还值这么高的身价,难道你就不想要那十万两银子?"老张头道:"我老了,人生的乐趣已不多了,你知道我最大的乐趣是什么?"燕铁衣摇了摇头,道:"是什么?"老张头道:"就是每天收摊之后,上床之前,慢慢地数着每天所赚的铜板。"燕铁衣道:"数银子岂非要比数铜板来得快意么?"老张头道:"十万两哪,就是数到天黑也数不清,那不叫享受,叫受罪。"他喝了口酒,又道:"再说真要有了十万两银子,我非担心死不可。"燕铁衣道:"担心有人觊觎?"老张头道:"我担心的是死后会便宜了那个龟儿子。"燕铁衣不禁开怀,老张头又道,"又一年了,到底岁月不饶人啊,这担子挑起来已有点力不从心了,可惜找不到小伙计啊。"他举起酒杯,道,"怎么样,你要想入行,就干了这一杯吧。"燕铁衣深知老人的用心,他没有推托,和老张头碰了碰杯,一仰脖,杯中的酒连半滴也没有剩下。老张头笑眯眯道:"不过你要想清楚,做我的小伙计,只包三餐一宿,可没有半点工钱。"燕铁衣也笑道:"你先别太开心,我这个伙计,饭量和酒量都不小,小心吃穷了你。"老张头道:"我一向都穷,穷开心。"远处这时传来了钟声,那是钟楼的大钟。宏亮而又悠长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已开始。

  挑担子、抹桌子、生炉子、端盘子、洗碟子……这就是燕铁衣新生活的全部。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成了一个破烂摊子上邋邋遢遢的小伙计,那些锦衣禁卫和捕快当然就更想不到了。每一天他几乎都同样重复着枯燥乏味的活计。偶尔在打烊后陪着老张头喝上两杯,杂七杂八地闲聊一阵。

  这种日子跟他以前所过的完全两样,但他却已渐渐发觉:这种日子虽然枯燥,虽然乏味,却完完全全远离了过去的血腥和暴力、罪恶与黑暗。他已慢慢体会出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子里所隐藏着的真味,有时他真想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就这么过下去,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只可惜他只能够想想而已,因为他是燕铁衣。他虽然已不再是一名捕快,可是他仍然无法忘记捕快的职责和责任。他可以忘却自己,可是他忘不了李玄衣、萧百草、杜天禹、青枫……所有因那件大案而死的人。最令他忘不了的,当然就是林雨桥。

  正月里的人家,都在为大盆大盆的年菜和吃不完的祭品而发愁,面摊子上的生意当然不会好,临近元宵,生意就益发清淡了,老张头干脆就搁下担子,四处观灯去了,燕铁衣只好一个人挑起担子,因为他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更不知道该如何消磨漫漫长夜。

  一连几夜,摊子上都只有一个主顾,同一个主顾。也许是因为生意实在太淡,也许是捕快的本能使然,燕铁衣渐渐开始对这个人留意了起来,很快他就看出了几点异样。

  这个人每一次都要等到临近天光,快打烊的时候才来,头上总戴着顶马连坡大草帽,帽沿压得很低,似乎怕人认出自己。他的手上还有个包袱,约七尺来长,五寸来宽,每当他将包袱放上方桌的时候,方桌总会猛晃上一阵。

  这包袱起码足有七八十斤,可是那个人提在手里却仿佛一点也不费力,走起路来居然还很轻飘,有时雪后,胡同里积雪盈寸,他却只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而他的鞋子,居然连半点积雪也不沾。

  凭这几点,就可以看出这个人一定练过武,而且练得很不错。这个人究竟是谁?难道是白云观或锦衣卫的高手?如果真是这样,却又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异动呢?

  燕铁衣实在想不通,所以到了第四天,他将羊肉面和烧刀子端过去的时候,他不再走开,径直在那个人的对面坐了下来。

  那人却连头也没有抬,只顾抓起筷子吃面,燕铁衣的眼紧盯着他握筷子的手,他的手又宽又大,手指却修长而灵活,一点也不笨拙,他的虎口、关节处,还长着厚厚的老茧,只有长期握刀剑的手,才会有这些特征。燕铁衣的视线又移向了旁边的那个包袱,包袱从头至尾几乎都一样宽窄。

  "里面莫非是把剑?"燕铁衣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这就是天下闻名的玄铁重剑?"那个人没有抬头,只淡淡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将一块羊肉挑到了暗淡的灯笼下,灼熟的肉片依然可以透出暗淡的光线。

  "就算以涮羊肉名扬天下的东来顺的红案大厨,也未必能切出薄得如此均匀的肉片来,我有没有问你?以阁下如此的身手,怎会屈就于这种地方摆摊子。"燕铁衣淡淡一笑,道:"这摊子还不是我的,我只不过是个小伙计而已。"那人道:"能够吃到天下最快的一把刀片出的羊肉,这样的机会实在可遇而不可求,但我却只觉得可惜,可惜了那一把刀,可惜了那一双手。"燕铁衣道:"我的手再珍贵,也远不及阁下的头颅,能够令叫化子开出五万两黄金的赏格,阁下可谓前无古人,今后只怕也难有来者。"那人终于掀开草帽,露出了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他当然就是雷履泰,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他的人仿佛一点也没有变,除了多出一把杂乱的胡子。雷履泰道:"想要你这头颅的人,只怕也少不了,除了刑部外,听说全真教的开价也已达到了白银二十万两。说不定过了今夜,我俩的头颅还会升值。"他满满斟了两大碗酒,道:"干,为了我们两颗大好的头颅。"燕铁衣并没有端起酒碗,因为他突然发现雷履泰的手在抖,抖得连酒碗也抓不稳,里头的酒已洒出了大半。

  雷履泰的瞳孔也在收缩,盯住了燕铁衣的身后。

  燕铁衣的身后有什么?他究竟又看见了什么?

  燕铁衣刚想问,就发现雷履泰的身后突然间多出了两个人。

  两个人在五丈开外,他们并不是站在一起,而是隔得远远的,互为犄角。更确切的说,并不是两个人,应该说是一个人和一顶斗笠才对。

  灯笼虽然暗淡,毕竟还能照着三五丈内的地方,燕铁衣的眼力也绝对一流,斗笠不可能悬空,笠下当然有人,然而他不仅看不见那人的面容,竟连他的身形轮廓也无法分辨。

  这个人似乎完全溶入了他背后的黑暗夜色中,仿佛幽灵鬼魅般。一阵风吹过,悬在半空中的斗笠微微晃动,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诡异。燕铁衣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可是等他看清楚隔着斗笠七八尺远的另一个人时,他连寒噤也打不出来了。

  另一个人就如同天神般魁梧,一个脑袋大如巨斗,披头散发,用一根金带束着,他的身上披着件镶着金边的七彩蒙袍,手上还捧着件小山似的银陀,银陀的边缘是一排排的利刃,狼牙似的闪着刺眼的寒光。

  燕铁衣虽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但却很了解这两个人,他是自刑部最绝密的案卷中了解的。

  山本一夫,三十七岁,扶桑国关西浪人。行恶闽粤,为扶桑伊贺流惟一传人,擅移形换影、轻功暗器。残酷好杀。

  加答,号银陀金鞭,出身蒙古。自创独门兵器,右手银陀,陀重一百二十七斤,左手金鞭,鞭长七丈二尺,至刚至柔,刚柔相济,为蒙古第一高手。

  他们是独行杀手,一向很少在中原行走,名气也没有"利刀"响亮,而且一向独来独往,既没有"利刀"那般严密的组织和分工,也没有那种精细的谋划,可是他们却更可怕、更冷酷、更残忍。

  "利刀"通常只为了钱而杀人,他们却可以不为什么而杀人。刑部久悬未决的十大悬案,至少就有三四件是这两个人的杰作。

  一向各在南北行走的杀手竟聚在了一起,他们这一次的目标又是谁呢?燕铁衣的手已伸向了腰间的雁翎刀。

  雷履泰的手稳定了下来,他的声音也很平稳:"我知道你们已追了我很久,喝完了这碗酒,我就跟你们走。"燕铁衣用另一只手端起酒碗,压低着声音道:"你真有把握对付这三人?"他虽然只看到了两个人,但他却知道必定会有第三个人的存在。这个人一定就在他的背后,因为他已能够感受到那逼人的杀气,如寒冰般冷,如利刃般利。

  雷履泰同样压低着声音:"我做事从来不喜欢别人插手,就算是至交好友也一样。

  酒碗空了。

  "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抛下了这一句话,雷履泰就站了起来。其实他并没有把握,连半点也没有,他不想拉燕铁衣下水,只因为他很清楚,就算加上燕铁衣,他们也不是这三个人的对手。他珍惜自己的性命,但他却更珍惜别人的性命。

  "你不用走,你的头颅跟我们走。"声音是从斗笠下传来的,阴森森的。雷履泰的嘴角一撇,霍然纵身而起,他一纵五丈外,双脚已如流星般踏向了斗笠。

  斗笠急坠,笠下竟是空的!燕铁衣的眼中充满了惊骇,他又看见地上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一把狭长雪亮的倭刀闪电般地划向雷履泰的小腹,这正是伊贺独门的"魅影刀"!

  雷履泰正全神贯注于斗笠下的人身上,那料得到斗笠只是个幌子,山本一夫一直是隐身于地下。

  这一踢他用尽全力,斗笠急坠,他的身子也跟着急坠,就好像是主动向着倭刀迎去。"啵"的一声,雷履泰拎着的包袱已爆裂,怒剑终于出鞘了。地上的裂口如蛇般急剧蜿蜒,到了他的脚下突然又止住。

  (雷履泰突觉腰身一紧,加答的金鞭已如巨蟒般绞了上来。)

  在他身前的地上,也多了条裂口,工工整整地横了起来,那是怒剑劈开的裂口。裂口交集,地下已显出半条灰蒙蒙鬼魅般的人影,山本一夫隐身不住。雷履泰一招"怒雷乍响",运剑如斧,玄铁重剑破地而入。一声惊叫,鬼魅般的人影、鬼魅般的刀影又如鬼魅般地消失。

  击退山本,雷履泰尚未喘息,背后又响起奔雷般的轰鸣,加答的银陀已飞旋击至。银陀声如奔雷,势更快似奔雷,雷履泰不及回头,反剑一挑。

  "咚"的一声,他的玄铁重剑几乎脱手,银陀恰恰擦脸旋过,"轰"地在前面的围墙上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雷履泰的脸上也已多了长长的一道血口。

  围墙上的碎石急箭般乱射,雷履泰刚想穿过缺口,突觉腰身一紧,几乎连气也透不过来。原来就在他挑飞银陀的那一刻,加答的金鞭已如巨蟒般绞了上来。

  加答"格格"大笑,笑声也如巨雷,雷履泰已被他拖出了三四丈。他壮如象腿的手臂上肌肉块块坟起,脸上的肌肉也横了起来,可实在无法拖动半寸,因为雷履泰的重剑已插入了地面。

  然而危机并未消除,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只隔得片刻,奔雷般的巨响又起,银陀竟去而复返。几乎同时,雷履泰脚下的地面又裂开了,鬼魅般的人影再次闪现,鬼魅般的刀影再次闪烁,这一次山本一夫的倭刀取的是他的双足。

  这时燕铁衣也听见了一阵衣袖振动的身响,一条人影从他的头顶掠过。出手的第三个人是个和尚,身材枯瘦,一双手却坚如鹰爪。鹰爪般的手疾抓雷履泰的后心,燕铁衣握刀的手突然有冷汗冒出,他看到了那只手突然变得通红,红如地狱的烈焰。

  "三阳烈焰爪!"燕铁衣几乎惊叫了起来。

  此刻的雷履泰正和加答的金鞭相抗,他的剑不能拔,他的人也不能动,连一动也不能动。上有奔雷般的银陀,中有烈焰般的毒爪,底下还有一把如鬼魅一样的刀。在这样的情况下,有没有人能够逃生呢?

  加答又在"格格"怪笑,可惜他笑得太早,他忽略了一旁的小伙计。

  燕铁衣当然不会坐视,就在那双血红的利爪即将抓实之际,他就如猛虎般跃起,又如猛虎般扑落。漆黑的刀光劈落,漆黑的夜幕也似被撕裂。这一次挥刀,他用的是双手。

  他的刀本是快刀,双手合力,凌空下击,声势速度更是惊人。那和尚着实大吃一惊,危急间一个"小翻云",从漆黑的刀光下翻了出去。燕铁衣一刀落空,刀势却不改,身法也未变,仍是直挺挺地劈了下去。

  "咔"的一声,粗如巨蟒的金鞭应声而断。金鞭一断,原本蓄满的拉力骤然而消,加答骤不及防,失了重心,巨人般的身子已重重撞上了背后的围墙,"轰"的一声,围墙给他撞出了一个大洞。

  另一端的雷履泰,也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扑。这一扑实在妙到毫颠,奔雷般的银陀堪堪从头顶上旋过,而山本一夫的"魅影刀"也落了个空。

  燕铁衣只出了一刀,简简单单的一刀。只一刀,就已退毒爪、断金鞭,也使雷履泰避过了银陀断头、倭刀削足。加答的脸色变了,变得铁青。和尚的脸色也变了,变得通红,他们几乎同时扑出,这一次他们的目标已变了,变为了燕铁衣。

  燕铁衣毫不示弱,雁翎刀再一次挥出,纵身扑向和尚与加答。然而,他这一刀却落空了——就在他扑出之际,雷履泰的玄铁重剑已挑起了他的腰带,将他挑上了一旁低矮的屋脊,随后,他自己也纵了上去。

  "走!"雷履泰低低地说了声,拖起燕铁衣,竟逃也似的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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