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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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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刀3  忆秋

(2013-04-06 08: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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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壳

刀光袭

大忌

冷得就

大步

疯刀3  忆秋

八 似兽非兽
    
    五月初一,晴。死一人,被一刀砍断咽喉。此人面无痛苦,因为对方的刀太快。
    
    五月初二,阴。死两人,两人脸上皆露出惧意。这一次,并非一刀致命。杀人者明明一刀可杀之,却故意砍了两刀。
    
    五月初五,小雨。神刀门五名弟子外出购置粮油,被人截杀于路上。手段残忍,手脚皆断。
    
    五月初八,晴。练武的小树林中死八人。待发现时,这八人已不成人形,眼被挖去,耳膜被刺穿,嘴里的牙齿全数击落,手无指,脚无掌,声带被割断。每人身上皆中三十二刀,伤口很浅,每一刀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砍在最敏感的地方。医治无效,活活痛死。
    
    这些记录,谢笑天已不忍再看下去。每看一次,心都好似被割了一刀。这个人简直已经不是人,而是野兽。不,他也不是兽,他不配。即便是野兽也不会这样残忍地对待同类。这个人既非人,也非兽,似兽非兽,似人非人。让人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长了一颗什么样的心。
    
    五月初九,谢笑天站在山门外破口大骂,三里以外都可以听见他洪钟一样的声音。他把谢谁怜的祖宗三代都骂得体无完肤,用尽了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不管这个人是人是兽,他都和他拼了。他已经忍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不但杀不了疯子谢谁怜,他自己也会成为一个疯子。他虎目欲裂,带着一身凌厉的杀气,手握钢刀立在风中,随时都要和人拼命的样子。劝他的人,不是被他骂走,就是躲在石头后不敢出声。
    
    人,终究不是铁打的。等他骂得嗓子冒了烟,骂得肚子咕咕叫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斜照大地,晚霞艳红似血。可整整一天都没有看见谢谁怜。谢笑天也累了,也饿了,准备打道回府养足精神,明天再骂。
    
    可他刚一抬脚,就听见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叫他:"师父,你再接着骂呀。我好不容易赶来了,你好歹要让我听上两句。"从一株银杏树后闪出一个人,这个人正是谢谁怜。然而,谢笑天几乎认不出他是谢谁怜。因为无论从容貌,还是从装束,他都不像是那个傻乎乎的,但一脸真诚的谢谁怜。
    
    此时的谢谁怜,与谢笑天记忆中的谢谁怜截然不同。过去的谢谁怜总是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青色长褂,从没见他穿过别的衣服。可是今天,他却穿了一件光鲜的红袍,红袍下面却是一双烂得可以看见脚趾头的官靴。这样的打扮,只有疯子才穿得出,做得出。他的脸也似乎变了很多,过去不管谢笑天怎么看,都只能从他脸上看出胆怯和懦弱。可现在不管谢笑天怎么看,这张脸都是一脸的邪恶。
    
    谢笑天现在很饿,也很累。无论是谁,如果骂了一整天,不饿不累才怪。可谢谁怜的嘴唇油油的,而且还打着饱嗝,谁都可以看出来,他不但不饿,而且吃得很饱,吃得很舒服。他也不累,他一点累的样子也没有,像是刚刚睡了一觉,刚刚醒过来,精神足得很。
    
    谢笑天一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大喝道:"兔崽子,等死吧!"一刀斩下。他的刀又猛又烈,劲道十足。刀未至,刀下卷起的风已令人窒息。
    
    谢谁怜却没有拔刀,他的脚下像是抹了油,而且似乎无意中摔了一跤,这一滑就是一丈多,早逃出了这凌厉的刀光。他拍拍胸口道:"哎呀,师父,你的样子好凶啊,我好怕。算了,算了,我还是改日再接着听你骂吧。"他说走就走,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笑天当然不会就这样放过他,大喝一声:"兔崽子,哪里逃?"身形掠起,似苍鹰般直追过去。
    
    被谢听风安排在石后的神刀门弟子大急,事出突然,都慌了手脚。有人飞奔上山,欲告知谢听风;有人扯着嗓子喊:"师父,莫要上了这小子的当!难道你忘了掌门人的话?"更有人拔腿就追,但哪里追得上。只一瞬间,前面的两个人便小如弹丸,再眨眨眼,只见天地苍茫,哪还有人影?
    
    谢谁怜蹿进了一片树林,待谢笑天追进去,却不见了他的踪影。
    
    树林里枝深叶繁,把残存的阳光遮得斑斑点点,地上落了不知多少层腐叶,犹如铺了一层地毯,踏上去又柔又软。整个树林里散发着一种潮湿的、阴森的气息。谢笑天左右环顾,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却见一个人猴子一样倒挂在树上,手里捏着一个物事,正吃得津津有味。他冲谢笑天嘻嘻笑道:"师父,你这么喜欢杀人,一定是体会到了那种血腥的快乐了吧?啊,那种感觉,真是刺激极了。不过,杀人虽然好玩,但吃人却更好玩。我可以保证,你绝对没有吃过人,其实人是很好吃的,尤其是手掌,精肥适中,吃起来……啧啧,不知要比卤猪尾好吃多少倍。"说着,他把手里的东西抛了过来,道,"师父,你也尝尝。"谢笑天此时很饿,也很想吃点东西,但他只看了一眼,就忽然不饿了,胃肠里一阵翻涌,他只想吐。谢谁怜丢过来的竟然是一只手,一只被烧熟了的手,五根手指头已被啃去,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谢笑天看了,又是恶心,又是惊骇。他只能用大喝来压住即将吐出的酸水:"畜生,你吃我一刀!"他只能用出刀来掩盖内心的恐惧。他活了四十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什么叫恐惧。可是今天他却怕得不能自禁,他怕定了这个人,因为这个人简直不是人。
    
    他一刀接着一刀,犹如惊涛骇浪层层叠叠,一刀比一刀凶,一刀比一刀猛。刀人已合为一体,分不是哪是是人,哪里是刀。不论刀法,单论这排山倒海的气势,就足以让人心惊,让人心慌。
    
    谢谁怜却既没惊,也没慌。他一边退,一边挡。他退的时候,好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退得不磕不绊,退得恰到好处。每退一步,就恰好卸去谢笑天的六分刀力。他挡得也并不快,但每一刀都恰好封住谢笑天的刀势,让他的刀好似沉入水中,无法发挥最大的威力。
    
    谢笑天连斩三十七刀,却伤不了他的一点皮毛,心中不禁又急又怒。越急越怒,越怒越急。不觉中,已到密林深处。谢谁怜忽然身形一顿,似已力竭。谢笑天大喜过望,奋力扑出。却听"咔嚓"一声,脚上一阵裂骨刺痛,右脚骨已被伏在落叶中的七齿兽夹夹碎。他痛得大叫一声,倒吸一口冷气。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谢谁怜出刀,刀如蛟龙,只一刀就"咬"断了谢笑天的咽喉。
    
    谢笑天死了,但临死还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睛,无论谢天胜怎样抚弄,也不肯闭上。他死得冤枉,他死得不甘。他死不瞑目。望着谢笑天的尸体,谢夫人欲哭无泪,谢听风肝肠寸断,仰天长啸。他们都没有哭,他们的身份不允许他们哭。但他们的心里比哭还难受,他们的表情比哭更痛苦。
    
    谢天胜却放声大哭,他抚着谢笑天的尸体,嘶声大哭:"二叔,你死得好惨,是我害了你呀,二叔!苍天在上,我谢天胜如不杀了谢谁怜,誓不为人!"说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跳了起来狂风一样奔向西厢房。谢夫人脸色一变。
    
    西厢房,乌柔正在喝茶,上好的碧螺春。她过得很好。谢夫人果然说话算话,没有为难她,没有让她掉一根头发。
    
    房门突然"呯"的一声被踢裂,谢天胜提着一把刀,一身杀气地冲进来。"妖妇,如果不是你,我二叔也不会死!是你害死了他,你给我二叔偿命!"乌柔一闪身,檀木桌被一刀斩为两半,茶具皆碎,洒了一地。她的身手快,但谢天胜的刀更快。她的脚刚落地,谢天胜第二刀已至。眼见已躲无可躲,她索性闭上眼睛,等这冰冷的刀锋落下。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却有人喊:"住手!"谢天胜一震,刀光凝住。他不敢不住刀。因为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谢夫人。谢夫人匆匆赶到,满脸都是愤怒。她很少生气,但一旦生气了,一定是雷霆之怒。谢夫人厉声道:"这事和她无关,你为何要为难她?"谢天胜也大声道:"谢谁怜是为了她才杀了二叔,他们原本就是一条道上的。谢谁怜敢杀我们谢家的人,我就敢杀她!冤冤必相报,这有什么不对?"不料,谢夫人却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她全身都在发抖,乌柔在谢家七年,从没见过她被气成这个样子。谢天胜更没想到。他捂着脸,一时愣在那里。"冤孽,冤孽呀。"两颗泪珠从谢夫人脸上缓缓滑下。
    
    "娘,你……"谢夫人望了一眼呆若木鸡的谢天胜,恨恨道:"畜生,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心胸狭窄,一心只想报复,又怎会有今日之事?我与你父千般辛苦,才创下一份基业,却不料竟毁在你的手里。"谢天胜大惊,喃喃道:"娘……娘怎会知道。"谢夫人苦笑:"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会不知你的心事。你瞒得了别人,难道还瞒得过我?我不说,只是怕你爹一时气愤,一刀杀了你。不管怎样,你终是我的儿子,我于心何忍……"
    
    九 尊严
    
    五月初九,谢笑天死。
    
    五月初十,神刀门弟子一夜间有十人死于屋中。另有十五人背叛师门,连夜逃走。
    
    五月十一,仅死三人,皆吊死于树上。当日逃走三十八人。
    
    五月十二,练武场上空无一人,整个神刀门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虽人人小心,闭户不出。但仍死七人。此七人逃离神刀门时,被斩杀于路上。
    
    五月十三,数千弟子长跪不起,要求脱离神刀门。谢听风黯然神伤。
    
    五月十四,阴。谢夫人脸上也阴云密布,柳眉不展。她对丈夫言道:"这种日子何时是头?如此下去,神刀门即便不被他杀尽,也是人心尽去,大厦将倾。如今只有一条路。"谢听风道:"什么路?" "放了乌柔,让她走。"谢夫人缓缓道,"谢谁怜只为得到乌柔,而今他虽性情大变,但内心却是极疼乌柔。就此让他们走吧,走得远远的。以乌柔善良的性子,或许能够感化他,让他从此敛了凶性,也算是一件善事。"谢听风剑眉一挑,眸子里尽是怨毒之色。他冷笑:"善事?你说的倒是轻巧。难道我二弟就这样白白死了?我若放了她,岂不是怕了他,岂不是为天下人所耻笑?他把我神刀门看做什么,又把我谢听风看做什么?"谢夫人满脸忧郁之色,道,"那你又能怎样?" "决战。"谢听风切齿道:"我要与他决一死战。"他的武功是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特别是刀法,已经到了随心所欲,无往而无不利的境界。但谢夫人却似乎并不看好。她道:"要小心,杀虎不成反被虎咬。"谢听风怒道:"你怎么知道我杀不过他,真是妇人之见。"谢夫人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知道刀法的最高境界是什么?"人即刀,刀即人,刀人合一是一种境界,但这种境界虽无坚不摧,却不是最高的境界。手中无刀,心中却有刀。这也是一种境界,但仍不是至圣的境界。刀法的最高境界,是手中无刀,心中也无刀,无念无嗔的无我境界。
    
    谢听风当然知道。但却无法做到。因为他是人,不是神。他也有六情七欲。他根本无法忘掉"我"。其实从古至今,人人都是为"我"生,为"我"而活,真正能抛掉私念,忘掉'我'的,又有几人?
    
    谢听风黯然道:"难道他达到了?"谢夫人点点头,道:"他达到了。印度大乘佛教中有十八罗汉,其中有笑罗汉、怒罗汉。笑到极处,自是万事可笑,一切成空。心中能容天下事,何愁之有?故能成佛。怒到极处,却也是同工异途之妙。放眼处,天下人个个该恨,就连自己又何尝不该恨。怒火烧顶,无畏无惧,无念无我,只图杀尽天下人,何尝想到"我"也是人。至此有欲却无我,故也是佛。" "谢谁怜虽是穷凶极恶之人,却误入至境。非人所能胜,非天不能灭。"谢听风听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谢夫人对武功的见识原本就在他之上,他纵使不服,也不得不信。谢夫人道:"现在,你是否还想决斗?" "想。"谢听风斩钉截铁地道,"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他已经没有退路。他是一个人,他有做人的尊严。对一个还有一点点"自我"的人来说,凌辱他,比死更让他难受。就算明知这一战必败,他也要去。"这一战,如果我死了。你就遣散众弟子,带着胜儿隐居乡野,从此休再提起'神刀门'三字。我为刀而生,为刀而死,也算死得其所。"说完他闭上眼睛,蓄目养神,再不说话。他已报了必死之心。
    
    五月十五日,谢听风公然向谢谁怜宣战,决战于落雁山山巅。他已放言天下,神刀门弟子绝无一人插手,单打独斗,以死见输赢。若谢谁怜胜了,就带乌柔走,绝不阻拦。而且从此天下就再无神刀门。若谢谁怜输了,他将割下他的头颅,以祭谢笑天的在天之灵。这是近一百年来,最轰动武林的一件事。
    
    那天虽然下着小雨,但落雁山巅的人密密麻麻,比山上的石头还多。离决斗还有两个时辰,凡是能落脚的地方全都挤满了人,人们都想一睹这百年难见的旷世之战。甚至有人为了从千里之外赶来,一日之间骑毙八匹骏马。
    
    雨还在下,风在吹,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忽然大叫道:"来了,来了,快看,那就是刀王谢听风。"欢呼声顿时将风雨声吞没。
    
    雨丝中,谢听风缓步走来。只见他身高八尺,却落地如猫,两只眸子精光暴射,竟如两把锋利的刀,凡被他一眼扫过的人,皆低下头,不敢正视。在他的身后,紧跟着一脸忧郁的谢夫人,满目悲愤的谢天胜,还有一个低着头的,谁也不认识的小丫头。
    
    有消息灵通的,已暗里议论起来:"哎,那高高瘦瘦的小丫头是不是乌柔?""谢掌门怎么不将她捆住,她要是逃了怎么办?""瞎了你的狗眼,有谢听风在此,就算她长了十条腿,又能逃得到哪里去?"谢听风一抱拳,朗声道:"各位,今日谢某要与谢谁怜决一死战。既是决斗,便要公平。大家都看见了,这位姑娘就是乌柔,不但周身自由,而且身上还有匕首。谢某此意只是想告诉谢谁怜,我们绝无以人质威胁,动他心神之意,他大可放手一战。"山上何止万人,但他一语说出,顿时将周遭的议论声压住,无论树上沟中,无论是前是后,都一字一字听得明明白白。不论刀法,只凭他这份沉厚的内力,凭他这份从容,就叫人折服。
    
    只是不见谢谁怜。谢谁怜呢?大家相互张望,不知人群里哪一个是谢谁怜。在大家的想像中,能与谢笑天一决高下的,当然是一个非同一般的人物。纵不是虎目环眼,身高过丈,也必然长须飘然,威风凛凛。
    
    峨嵋派有一个叫燕三的,正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忽觉有人在拉他的衣服下摆,他低头一看,却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正瞪着自己。那人足足比他矮了一个头,却仰着脸,气势凌人地问他:"大个子,你在看什么?"燕三道:"我当然看谢谁怜,难道我会看你?"那小个子阴笑道:"你看谢谁怜,应该低头才是,你把脑壳子仰那么高干什么?"燕三忍不住大笑:"我低头只能看你,我看你干什么,难道你是谢谁怜?" "不错,我就是谢谁怜。谢谁怜就是我。"那少年冷冷道:"你真是瞎了一双狗眼。"燕三不信,可马上就相信了。只见刀光一闪,他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的眼睛已被这少年一刀挖出。燕三惨叫一声,滚倒在地。四周的人大骇,纷纷退让。这少年自然就是谢谁怜,除了谢谁怜谁有这么诡异的刀法,谁有这么恶毒的手段。
    
    谢谁怜一现身,全场哗然。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披头散发,浑身散发着一种恶臭的黄毛小子会是谢谁怜。他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两样,颌下无须,一幅懒洋洋的样子。如果不是大家看见他刚才鬼魅一样的刀法,早就将他一脚踢到一边去了。不过,他与常人也有不同之处,不在于他花花绿绿、不伦不类的穿戴,而在于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红的,就像兔子一样,而且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邪恶。
    
    乌柔大叫一声:"谁怜!"谢谁怜慢慢转过头,这才看见乌柔,看见她明眸里闪动的关怀与思念。只有在望着乌柔的时候,谢谁怜眼里的凶光才黯了黯,流露出一丝只有人才有的感情。
    
    谢听风踏前一步,道:"谢谁怜,今日是了结你我之间的恩怨,不要累及他人。"谢谁怜呵呵阴笑,就像铁器滑过玻璃。在场的所有人都心中一凛,一股寒气不知从何而来,直贯心肺。谢谁怜道:"姓谢的,你既急着要死,我就成全了你!"此话大为不恭,人群里已有人在摇头。不管怎么说,谢谁怜终究师出神刀门,谢听风毕竟是他的长辈。谢听风平静得像是一块石头。他只是一伸手,从容道:"请。"此话一出,已有人喝起彩来。果然是一代宗师,不骄不嗔,自有一番气度。
    
    谢谁怜也不客气,怪叫一声,举刀就砍。两人杀到一处,只见刀光飞处,飞砂走石。纵然站在两丈开外,凌厉的刀光袭来,刮在脸上竟如刀割。只见人影起纵,竟分不清哪一个是谢谁怜,哪一个又是谢听风。过了半炷香的时候,只听一声暴喝,尖利如针,两人乍合又分,都落在了地上。
    
    场内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屏住了呯吸,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谢谁怜以刀作杖,单膝跪在地上,红红的眼睛从乱发中射出凶光,死死盯住地面。谢听风以刀指天,傲然昂首。眼尖的,看见有血水从谢谁怜腿上慢慢淌出。人群顿时暴出一片欢呼。刀王,终究是刀王。邪恶终究战胜不了正义。
    
    大家笑,谢谁怜也在笑,笑得阴气逼人。看见了血,他就不由自主地兴奋。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血,贪婪地放在嘴里吮吸起来,一边啧着舌头,一边狂笑:"好甜,人血果然是好东西。"周遭再一次陷入寂静,大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这样的人。没有人出声,只听见冰凉的雨点淅淅沥沥落下来,像是落在每个人的心里。
    
    谢谁怜再次抬起了头,再次站了起来,他的眸子里不但没有畏惧,而且更加疯狂。他死死盯住谢听风脖子上的血管,伸出舌头舔了舔血痕犹存的嘴唇,呵呵笑道:"你的血一定也很好喝,很好喝……"他的样子,让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
    
    旁边的乌柔已哭出声音,她尖叫道:"不要再打了!谁怜,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回来。你放心,谢夫人是不会伤害我的。"谢听风叹了一口气,也道:"谢谁怜,你走吧。其实你也是一个不幸的人,我不想杀你。"谢谁怜却发出一阵怪笑,道:"你杀我?嘿嘿,你能杀我?我不会走的,我还没喝你的血呢?我为什么要走。"谢听风一言不发。谢谁怜歪着脖子望着他,笑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怕了。其实你怕也没有用,今天你死定了。"谢听风冷笑一声,心道:"不知好歹的东西,真是狂妄之极。"他原以为谢谁怜的刀法如何神妙,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谁知,这一次谢谁怜的刀法完全变了,刀势无迹无痕,刀光忽东忽西,刀意竟似疯了。高手相搏,一个人若是在对方出刀之前,先洞察了他的心意,自然就占了先机。可是,谢谁怜却是在半疯半醒之间,他明白谢听风刀的走势,谢听风却完全不知他在想什么。不过,他经验老到,危急时就使出奇招、怪招,这才化解了危机。然而,临时创招终是有限。不一刻,他的额头就急出了汗。
    
    幸好,谢谁怜使出了一招他教的"雁落西山"。谢听风眼前一亮,他对这一招熟得不能再熟,当下运起"漩字真经",运力入刀,刀竟在他真气激荡之下,呜呜直响。谢谁怜的刀被"啪"的一声吸住,他的刀法再好,终不及谢听风内功深厚,谢听风惟有用阴劲吸住他的刀,吸住他的人,才可一击成功。他虽想得不错,却忘了谢谁怜是个疯子。疯子做的事,往往是正常人想都想不到事。
    
    他刚运劲吸住谢谁怜的刀,刚要透力粘住他的手。谢谁怜却突然丢刀。临阵丢刀,是兵家之大忌。这种事只有疯子才做得出来,而谢谁怜却正是一个疯子。谢听风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时内力难收。谢谁怜却驴子一样在地下一滚,一脚踢中他的下阴。这完全是一种市井无赖下三滥的打法,却被他用在谢听风这样的绝顶高手身上。
    
    谢听风惨叫一声,在空里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跌在地上。整张脸都痛得缩成一团。他输了,不是输在刀法上,而是输在他太看重手中的刀。他在刀上浸淫了几十年,他对刀充满了感情,他握住刀时就仿佛握住了自己的生命。他握住它,就舍不得丢开。这是他的优点,却也是他致命的缺点。舍得,舍得。有舍,才能得。他舍不得丢不下,所以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还没有死,可是看着谢谁怜拾起刀一步一步逼近,他却连动也不能动。
    
    "我要喝你的血了,我要喝你的血……"雨越下越大,谢谁怜脚下的泥水,溅了他一脸。谢谁怜高高地举起刀狞笑着:"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死!"乌柔大叫:"不要!"血光四溅。谢听风的头像球一样,咕噜噜滚出很远。
    
    打雷了,轰隆隆的雷声伴着刺目的闪电。闪电照亮了谢谁怜狂野的眸子,也照亮了乌柔苍白的脸。她望着谢谁怜,愣愣的,仿佛不认识这个人。她第一次觉得这张脸是那么陌生。这绝不是她心中的谢谁怜,绝不是!他们相隔很近,她甚至可以看清他唇上刚刚钻出的茸毛。可他们又似乎相隔得很远,远得就像隔了一千年。
    
    群雄激愤,每个人都拔出了刀,怒视谢谁怜。黑压压的人群,像森林一样围住了谢谁怜和乌柔,一眼望不到头。没有人说话,他们在等,等谢夫人一声令下。他们知道谢谁怜厉害,可他们不怕死。千百年来,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热血汉子,有了这些不怕死的人,才有了正义不灭的江湖,才有了江湖上最绚丽的篇章。
    
    可是谢夫人却扭过了头,她的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半晌,才听她颤声道:"让他们走!"声音不大,却像巨雷一样震惊了所有人的人。每个人都呆若木鸡,每个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夫人又一次道:"让他们走。"谢天胜全身颤抖,拼尽全身力气,发疯一般大叫:"为什么?娘,为什么?"谢夫人没有理他,只是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坚毅之色。她缓缓道:"亡夫曾经说过,这是一次公平的决斗。他若输了,就让他们走,绝不阻拦。我们谢家的人一诺千金,说过的话绝不反悔。"群雄默默闪开一条路。谢谁怜狂笑着,一把握住乌柔的手,道:"我们走。"她的手好冷,冷得就像一块冰。
    
    却有一人"呛"的一声拔出刀,嘶声叫道:"谢谁怜,我不会放过你!就是做鬼,我也饶了不了你!"他欲扑去,却被谢夫人拦住,喝道:"胜儿,回去!"谢谁怜止住步,对乌柔笑道:"看来,我们得呆一会儿再走。你曾经说过,如果一个人要杀你,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杀他。这句话真是对极了。"一脸惊恐的乌柔,猛地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哀求道:"我求你,不要杀人了好不好?我们走,走得远远的,到一个永远没有厮杀的地方去。让我们平静地渡过一生,好不好?" "不好。"谢谁怜道,"小柔,你没有杀过人,你不知道杀人的感觉多么愉快。就让我杀了这个人吧,否则,我晚上会睡不着觉的。你放手。"乌柔不放手,反而抓得更紧:"你不要这样,不要杀人!"谢谁怜突然翻脸,勃然大怒道:"你给我滚开!"他用力一推,乌柔跌了一个踉跄,倒在泥水之中。谢谁怜看也不看,大步向谢天胜走去。他第一次杀人,是为了乌柔,可现在他是为了自己,为了杀人而杀人,杀人已经成了他的嗜好,成了他生活中一种不可分割的乐趣。
    
    可是乌柔又一次抱住他的腿,尖叫道:"谁怜,我求你,我求你不要杀人了,好不好?"谢谁怜眉毛一皱,一脚将她踢得远远的。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吼道:"不要烦我,没有人,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他对谢天胜狞笑:"来呀,你不是要杀我么?"谢天胜面色苍白,心中又怒又怕。握刀的手不住颤抖。谢夫人一挺身,拦住谢谁怜,凛然道:"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谢谁怜手起刀落,一刀捅进谢夫人的胸膛,直没刀柄。
    
    "娘……"谢天胜的眼睛也似被鲜血染红了,双手握住钢刀,全身不住颤抖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谢谁怜冷笑,斜着眼睛道:"就凭你?看看你的样子,连刀都拿不稳,你还能杀谁?"话刚说完,他只觉得后心一凉,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扎进了他的身体。谢谁怜慢慢地艰难地转过身,便看见了乌柔那满是泪水的脸。"为什么?"他脸上布满了不可置信的神情,他问,"你为什么……"乌柔没有说话,她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她曾是那么爱他,他也曾经为她付出一切。可谁会想到,他会变成那个样子?谁会想到,她会亲手杀了他。这就是命运。
    
    这大概就是命运吧。谢谁怜眼前的世界渐渐模糊,乌柔的影子在他眼前忽隐忽现,像是现实,又像梦幻。他们相隔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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