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埃利亚斯(Norbert Elias，1897-1990）是最伟大的社会学家之一。他的影响也会越来越被大家所重视 （至少，我希望越来越多的人会这么认为）。某种程度上，我认为他的学问至少不比韦伯差。在西方，他的卓越地位已经被接受。随着他的著作的陆续翻译出版，他应该也会被我们所尊重和推崇。

埃利亚斯的一生坎坷（他的生平介绍见，Robert Van Krieken, Norbert Elias. Routledge: 1998也可以看http://en.wikipedia.org/wiki/Norbert_Elias ）。父亲早亡，母亲丧生在纳粹集中营（这样的悲剧在上个世纪的欧洲大陆几乎到处都是！）。他本人流亡英国，还在英国的“敌对国人士隔离营”收到管制。之后，他流浪各地，一直没有在一所著名的大学执教过。他的鸿篇巨制《文明的进程（The Civilizing Process）》尽管在1939年就出版了， 却直到1970年代才为一部分德语体系和英语体系下的社会学家所熟知【之前，只有那些接触过他的人才能有幸领略他学术的穿透力。】。而他真正名动天下的时候（大致在1980年代），他已经接近他的生命的终点（1990）。

我们可以很肯定的是，那些更早地领略了埃利亚斯的人都受到了他的影响。这其中包括后来美国的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类学家Eric Robert Wolf，他在自己的著作里面就特意提到过他当年在英国的难民营里面就听过埃利亚斯的讲座，而且他认为这给他留下了非常重要的印象。

另据van Krieken （1998，p. 37,)说， 福柯甚至翻译了Elias的一篇东西“The Loneliness of the Dying”（但是从来没有出版）。这不奇怪，福柯和Elias的相似之处很早就有人注意到。据说，(p. 37, von Krieken 1998)， 在1969-1970年间，德国的学生一手拿着的是 Elias’s The Civilizing Process ，另一手拿着的是Foucault’s 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

此外，还有那些有幸接触过Elias的人，尤其是在Leicester大学听过Elias课的人（对这段历史的回顾，见Brown 1987）。这些人其中就包括吉登斯（Giddens）。可Giddens不仅没有承认他受到了Elias的启发，甚至还（近乎无耻地）故意贬低Elias的贡献（见Giddens, The Constitution of Society, 1984, 129, 241-2）。对Giddens的回击，见Eric Dunning 1987, “Comments on Elias's `Scenes from the Life of a Knight'” Theory, Culture & Society, 366-71。也请见下面的讨论）。有趣的是，Brown（1987）对Elias在Leicester大学的回忆只字未提Giddens。

埃利亚斯著作颇丰。这里，我只能谈谈我对他的三部著作的体会（他的其他著作我没有仔细读过）。第一本是The Civilizing Process《文明的进程》(Blackwell 1994)。毫无疑问，《文明的进程》是最伟大的社会学著作之一。（我会在下一次着重介绍）。你如果没有读过这本书，一定是终生遗憾呀。[一定要注意的是，The Civilizing Process 最开始是拆分成两卷出版的，这造成了很多的混乱和误解。请各位只读Blackwell 1994年出版的完整版本。]

另一本是《个人的社会》（The Society of Individuals）。【以上两本书均有中文翻译本。】《个人的社会》中的第一章就叫“个人的社会”，这一章原本是《文明的进程》的理论部分，但是出版商认为《文明的进程》篇幅太长了，所以这一章后来就被单独出版。这本书的其他两章也不错，尤其是对于理解他对 “individual”和“society”之间的关系的理解也是很有帮助的。不过，这本书比起《文明的进程》的冲击力要小得多。

他的另一本书《什么是社会学（What is Sociology）？》也不错，但我认为远不如《文明的进程》和“个人的社会”。对于现在的社会科学的学生来说，这本书的大部分内容有些显得过时。不过，其中讨论“figuration”的部分 (13-19, 128-133)对于理解他的“figuration”社会学是有帮助的。

他的The Court Society 可以看成是《文明的进程》的序章。他的The Germans则可以看成是《文明的进程》的延续。可惜这两本书我没有看过。许多人都评价他的一本合著《The Established and the Outsider》也是一本很好书，不过我没有看过。读过这些书的人士也许可以介绍一下。

这篇短文先讨论两个问题。

首先，为什么埃利亚斯的工作会如此精湛，以至于即使现在我们读起他的著作来还会感叹他当时的洞见和观察力。我个人认为，他的研究能够综合运用11个“社会科学的基础范式”是他的工作超越其他人的关键原因之一。我读《文明的进程》的时间应该是在我将《社会科学的基础范式》这篇文章写完之后（2008年底左右，太晚了！），也就是在我对社会科学的基础范式有了一个相对完善的认识之后。让我最感叹的就是他在这本书中基本上囊括了我提到的11个范式。尽管他没有具体去论证每一个范式，但是如果你认真去看《文明的进程》这本书对整个欧洲社会变迁的理解，你就可以看出，他事实上运用到了我所提到的所有11个范式，包括“社会进化范式”。【不过他用的词不一样，偶尔他也称之为“社会进化”，更多的时候他称之为“社会发生学”，即sociogenesis或心理发生学（psychogenesis），但是我想这是异曲同工的。当然，我自认为我对社会进化的理解比他会更好，毕竟我们已经有了更多的知识积累。】。实际上，整个《文明的进程》一书就是讲思想观念和物资力量如何互动，通过行为体的行为的互动造就出了现代西欧世界。因此，埃利亚斯完全可以说他自己的研究的对象就是关于社会演进的普世意义的问题。

第二点，一定程度上因为Elias的研究能够综合运用11个社会科学的基础范式【这也再次表明你能够运用的基础范式越多，运用的方式越精湛，你的研究就一定会越好】，埃利亚斯实际上anticipated了社会科学中后来的很多辩论、理解、和观念。因为他的第一本书《文明的进程》是1939年在荷兰以德文出版的，而且一直到1979年左右才被翻译成英文，所以这本书可以说是沉睡了将近半个世纪才得到公认。如果我们能够早就读到他的工作，社会科学的一些进程可能都会有所改变。至少，以下的一些学派可能都不会这么幼稚，一些辩论也不再重要。

1. 首先，如果我们能够早就读到他的工作，结构主义在社会学（还有国际政治）也就不会这么有压倒性优势了。至少，Parsons的对美国社会学的黑暗统治会早就结束。Skopcol（1979）和Waltz（1979）恐怕也不会这么理直气壮了。

在这一点上，比如，埃利亚斯通过社会发生学和心理发生学，把宏观的社会演进和社会里面个人的心理学演进过程非常巧妙的结合起来。从这点来看，他和福柯的研究实际上有非常多的相似之处。只不过福柯讨论的更加久远（从古希腊开始），埃利亚斯则更多的是从中世纪开始，但他们的研究取向事实上是非常接近的。他们都讨论了权力的形成、运用、扩展、制度化、渗透、变形的过程。其次，事实上埃利亚斯已经认识到后来吉登斯提出的“结构化”（structuration），尽管埃利亚斯用的是另外一个词“figuration”，或者是“configuration”（不过他1969后就不用configuration了）。虽然我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基本可以确定吉登斯在一定意义上是受到了埃利亚斯的影响【埃利亚斯在University of Leicester交过吉登斯】，而吉登斯却没有直接承认埃利亚斯对他的影响（这也是van Kriken 1998，2的暗示。Giddens一直到1992年才大致承认Elias的地位，但他仍然不承认Elias对他的影响）。我认为埃利亚斯对“figuration”的讨论远远超过吉登斯所谓的“structuration”。【不过，Elias和Giddens一样：Elias没能很好地定义figuration，就像Giddens对structure和structuration的定义前后经常不一致。】 因为埃利亚斯的讨论有非常详实的研究，远比吉登斯对“structuration”或“structure”只是在形而上的层面上的讨论更有说服力。而埃利亚斯本身对于agency-structure这样的提法就是彻底批评的（对所谓的“agency-structure”问题以及Parsons和Giddens的批评也可见Randall Collins1992；Loyal and Barnes 2004）。事实上，埃利亚斯的figuration[加上系统的眼光]就是要想“消解（dissolve）”agent-structure的二元对立(van Kriegen 1998, 56)。【我对这一问题的认识的转变也使得我号召大家“打到结构主义”，尽管“结构”这个词恐怕是无法从社会科学中踢出去了。在我的正在写的第三本英文著作里我将详细讨论这个问题。】

同样地，如果我们能够早就读到他的工作，那么经济学所膜拜的“methodological individualism”也早就被视为笑柄了。

2. 埃利亚斯的社会学的核心之一是“过程”和“关系”社会学（process-oriented & relations-oriented）。这也就意味着，在美国的“历史社会学”成为一个学派之前， 埃利亚斯的社会学就已经昭示了社会学必须是历史的。而显然，我们也就不能说西方社会科学更多的是强调“实体”，而不重视“过程”和“关系”。在这一点上，Elias的工作和Pierre Bourdieu的工作有许多相通的地方，尽管他们用的词语（标签或概念）都不一样。

3. Elias的对“社会发生学”（sociogenesis）和心理发生学（psychogenesis）的综合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社会心理学、进化心理学应该被综合成为“社会进化心理学”（Social Evolutionary Psychology）。在这一点上，Elias对“habitus”的起源和演进的理解尤其令人惊叹。【事实上，Elias本人明确反对将社会学、历史、心理学分开。见Elias, The Society of Individuals, 33-40】

4. Elias在1930年代已经讨论到了所谓的“unintended consequences”，而且他的讨论远比Robert K. Merton在1936年出版的文章（“The Unanticipated Consequences of Social Action”）要好很多。而且，埃利亚斯明确强调社会秩序(order)作为结果，不是由一个人，或是乃至一个群体，一个阶级的主动设计而出现的：事实上，这些秩序和结果是因为很多人（尽管有时候他们设计，或者有时候他们不设计）之间的相互作用而造就的，这些秩序和结果是历史上所有的人都没有预见到的。而且，埃利亚斯有力地证明了，即便是这种“unintended/unplanned order”也离不开暴力。从这点来说，埃利亚斯的讨论很早就推翻了哈耶克所谓的没有争斗和设计的“spontaneous order” 。也就是说，尽管埃利亚斯非常强调尽管这种秩序(order)可能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些人设计出来的东西，但它是包含权力的相互作用的产物。

5. Elias很早就意识到把（个）人当成是“autonomous agents”事实反映了一种“anthropocentrism”，而这一误区一直贯穿西方（社会）科学哲学（The Society of Individuals, 106-110）。从这一点上来说，Elias已经体会到了后来Roy Bhaskar（1979）等科学实在论者对既有的西方（社会）科学哲学的anthropocentrism和“epistemic fallacy”的批评。

有些人认为上述的五点并没有什么：似乎每一点都有人说过。不过，这些人士误解了Elias的伟大之处：通过将“社会科学的基础范式”的精妙的综合运用，Elias的工作远超他人。即便在今天，也没有太多的社会科学家能够做到这一点。【Elias能够这么做也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他的学术训练相当多元：医学、哲学、社会学。】当然，这并不代表Elias就没有缺陷【比如他几乎不和其他社会学家的作品对话，除了Comte、 Durkheim、Marx、Weber、和Parsons之外。这肯定是不对的】。

要想对Elias有更多的了解，可以先看看以下这几本介绍性评介和评论文集：

1.      Robert Van Krieken, Norbert Elias. Routledge: 1998【很好的Elias导读，清晰易懂。个人认为Van Krieken对Elias的理解也比较准确。】

2.      The Sociology of Norbert Elias. Edited by Steven Loyal and Stephen Quilley. Cambridge 2004. 【这本文集都是一些相当优秀的社会学家写的，相当不错。】

3.      杂志Theory, Culture & Society 1987, Issue 2, Special Issue on Elias

4.      杂志Theory, Culture & Society, 1995, issue 3, Special Issue on Elias

5.      Dennis Smith. 2001. Norbert Elias and Modern Social Theory. Sage.（这本书将Elias和Arendt、福柯、Bauman、Parsons作比较。我还没来得及看）。

6.      Stephen Mennell, Norbert Elias: An Introduction (1992). Blackwell。没看到过。

中文的对Elias的介绍有一些，各位自己上CNKI找吧。

不过，这些（包括我的）介绍和评价都无法替代仔细读读他的《文明的进程》。

下一次，我将特别讨论Elias在《文明的进程》一书中对11个社会科学中的基础范式的精妙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