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的独立人格
李清照是宋代著名的女词人,婉约派的代表人物,可谓一代词宗。她的词作脍炙人口,冠绝千古,如一颗颗耀眼的星星,在文字的天空散发着永恒的光辉。而李清照作
为中国封建社会的一名女子,也以她的独立、自强的人强,超越了那个时代,成为千古女子的人格典范。
一 “让爱做主”的婚姻选择
李清照的一生经历了两次婚姻。第一次是在十八岁与门当户对的赵明诚结为夫妇,成就了二十八年的美满姻
缘,也成为羡煞众人的一段佳话。第二次的婚姻十分短暂,在赵明诚死去三年之后的1132年,四十九岁的李清照再嫁张汝州。这一次的婚姻十分不幸,只持续了不足百天便离异收场。然而,这次
短暂的再婚与离异风波却成为李清照一生最具争议的经历,为她招致了无数的讥笑与苛责。在漫天流言之中,却也让我们更清晰的看到了当事人的独立与坚强。
李清照的前半生是幸运又幸福的,而后半生的命运却急转直下,苦难与打击接踵而来。1126年金兵攻破汴京城,北宋灭亡,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仓皇南渡。1129年,赵明诚骤然病逝,留下李清照独自面对国破家亡的悲惨局面。孤苦无依的李清照再嫁实在情理之中。
然所嫁非人,不但没有给她的生活任何的照顾,还对她“日加殴击”,这次婚姻不啻是一场噩梦。于是李清照不惜与张汝州对簿公堂,双双入狱,决然与之离异。这
样的遭遇实在令人同情。但事实上,对于她的不幸,当时人却异口同声的报以斥责与讥笑
。王灼称她“晚节流荡无归”,晁公武评价她“无节操”;陈振孙说她“晚岁颇失节”;胡仔《苕溪渔隐
丛话》前集卷六十载:“易安再适张汝州,未几反目,有《启事》与綦处厚云:‘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传者无不笑之。”更让我们看到世人的冷漠
与残忍。即使是对她抱有同情之心的朱彧, 在慨叹“天独厚其才而啬其遇,惜哉!”的同时,依然认为她“不终晚节”。
对这样的评价李清照不是没有预料,她知道此一举将会置自己于流言蜚语的旋涡之中,“责全责智,已难逃
万世之讥”,“虽南山之竹,岂能穷多口之谈”,但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尊严与幸福。在“尝药虽存弱弟,应门惟有老兵”的孤苦晚年,她有权利寻找生
活的依靠和心灵的慰藉,所以她毅然再婚:不料遇人不淑,“视听才分,实难共处”。既然“高鹏尺鷃,本异升沉,火鼠冰蚕,难同嗜好”,即使“抵雀捐金”,也“惟求脱去”,因而她决然离异。在漫天的斥
责与讥笑声中,李清照坚持着自己的选择,这样的独立人格实在难能可贵。
二 “压倒须眉”的文学创作
李清照作为婉约派的代表词人,其词作大多清丽雅致,委婉细腻,在她的词作中,我们可以真切的感受到她
作为女性的丰富细腻的内心世界。然而其独立自强的人格精神亦不能不在创作中有所反映,从而使她的创作散发出一种豪迈之气。
李清照的《词论》是文学批评史上很重要的一篇文章。在文章中,李清照对词的创作提出了全面的要求,并
以此为标准观照前人的词作,进行了中肯而直率的批评。如批评柳永“词语尘下”;张先、宋祁史弟“破碎何足名家”;晏殊、欧阳修、苏轼“皆句读不萁之诗”;
晏几道“无铺叙”;贺铸“少典重”;秦观“少故实等等。这篇文章招致了不少斥责与讥讽,胡仔斥责说:“易安历评诸公歌词,皆摘其短,无一免者。此论未公,
吾不凭也。共意盖自谓能擅其长,以乐府名家者。退之诗云:‘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正为此辈发也。”裴畅讥讽她:“易安自恃
其才,藐视一切,语本不足存。第以一女人能开此口,其妄不待言,其狂亦不可及也。”李清照论词固然苛刻,对前辈的批评也直率得有些“无情”,但毕竟是切中
肯綮的评价,况学术问题自可就事论事地进行讨论,何用如此人格侮辱?其中的原因是不难理解的。李清照之前也有许多人论词,但多以揄扬为主,如晁补之《评本
朝乐府》言东坡词“横放杰出”、晏几道词“风调闲雅”、张先词“韵高”等;李之仅在《跋吴思道小词》中评价柳永“铺叙展衍,备足无余,形容盛明,千载如逢
当日”,张先词“才不足而情有余”;晏殊、欧阳修、宋祁等人词“风流闲雅”等等。而身为晚辈的李清照却反其道而行之,对前辈的批评一针见血,不留余地。这
其中自然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大胆和对才华的自信,但更多的,还是体现了李清照的独立思考。文章“词别是一家”的中心论点,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
样的独立思考自然是她独立人格的体现。
李清照的词作充分展现了她内心世界敏感细腻的一面,而她的豪迈俊爽之气则更充分地体现在她的诗作中。
作为封建社会的一名女性,她并没有把自己的眼界禁锢在个人情感的狭小天地,而是放眼于广阔的社会现实,积极关注国家的生死存亡。绍兴三年(1133)五月,朝廷派遣同签书枢密院事韩肖胄和工部尚书胡松年出使金国,慰问被囚禁在北方的徽、钦二帝。
李清照满怀热情的写诗送行,表达对国事的关切。在诗前小序中说:“绍肖癸丑五朋,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使虏,通两宫也。有易安室者,父祖皆出韩公门下,
今家世轮替,子姓寒微,不敢望公之车尘。又贫病,但神明未衰落。见此大号令,不能忘言,作古,作古、律诗各一章,以寄区区之意,以待採诗者云。绍兴四年(1134)末,李清照找出自己生平所喜欢的游戏——打马,为之编纂图经,并作序作赋,介绍这种游戏的玩法。
“打马”是古代用棋子博输赢的一种游戏,因棋子称作马而得名。作为闺中女子,李清照空有一身的才华智慧,却无法真正地驰骋疆场,为现实世界出谋划策,只好
在“纸上谈兵”的游戏中寄托自己的一腔爱国热情。“说梅止渴,稍苏奔竞之心;画饼充饥,少谢腾骧之志”。此时的李清照已是五十岁的老妇人了,经历了种种的
人生不幸,却并未沉溺于自身的苦难顾影自怜,而是把更多的目光投入到社会现实之中,如果没有独立人格的支撑,怎么会有如此宽广的胸怀、坚强的意志?沈曾植
《菌阁琐谈》评价她:“易安倜傥有丈夫气,乃闺阁中之苏、辛,非秦、柳也。”信然。
三 李清照独立人格的意义
独立自强的李清照在她生活的时代是女性中的另类。男人们看不惯她的率真与豪迈。王灼批评她的词:“闾
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缙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籍也。”朱熹奇怪她的诗:“如此等语,岂女子所能。”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女人们更是理解
不了她对智慧才华的追求。陆游的夫人孙氏,“幼有淑质,故赵建康明诚之配李氏,以文辞名家,欲以其学传夫人。时夫人始十余岁,谢不可,曰:‘才藻非女子事
也。’”李清照精神的孤独可想而知。
而受到非议最多的还是她的第二次婚姻,在生前身后的几百年里李清照始终没能得到世人的理解与支持。明
代的江之淮刻毒地评价她:“德甫逝而归张汝州,属何意耶?文君忍耻,犹可以具眼相怜。易安更适,真逐水桃花之不若矣。”清代的卢见曾《重刊(金石录)序》
中的“辩诬”更让人啼笑皆非。他“以是书所作跋语考之,而知其决无是也。德夫殁时,易安年四十六矣。……又六年,始为是书作跋。是时年已五十有二。匪夏姬
之三少,等季隗之就木。以如是之年而犹嫁,嫁而犹望其才地之美、和好之情亦如德夫昔日,至大失所望而后悔,悔之又不肯饮恨自悼,辄谍谍开诸简牍。此常人所
不肯为,而谓易安之明达为之乎?……易安父李文叔,即撰《洛阳名园记》者,文叔之妻,王拱辰孙女,亦善文,其家世若此,尤不应尔。”这样的激烈言辞原意是
为了维护李清照的,在明了真相的人看来却更像是对李清照再嫁的鞭挞。其咄咄逼人的气势只看得人心惊肉跳。如果此公明白了事实真相,不知又该有如何激烈的反
应。
可是李清照不是一个弱女子,她有独立自强的人格支撑。经历了国破家亡的苦难之后,在贫病交加的晚年,
她面对着漫天的流言,独自坚强地活到了七十多岁。而宋代继李清照之后最有艺术才华的另一位女词人朱淑真,却没有她这样的独立与坚强,只将幸福寄托在男子身
上,因为所适非偶,便沉溺于怨恨之中无法自拔,早早离世,只为后人留下了“佳人命簿”的叹息。李清照度过了七十余年漫长而波折的人生,用她的智慧与才华为
我们留下了一笔宝贵的文学财富,而她的人格精神也如她的才华一样,光耀千古,即使是对于当今时代女性的人生选择,也不无启示与借鉴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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