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乔格机拉——宝日格斯台牧场牧民知青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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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的乔格机拉
——宝日格斯台牧场牧民知青二三事
2010年7月28日起,至8月2日,我与一些知青朋友完成了回归第二故乡——内蒙锡林郭勒盟西乌旗宝日格斯台牧场的路程。由于身体羸弱的原因,三十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回到牧场看看。这次的回归,了结了还乡心愿,我再次感到了草原那浩荡的气势,宽广的胸怀。
他笑容依旧
天若有情天亦老;而我眼前六十五岁的乔格机拉的笑容,没有老。
我惊异他那眸子中永恒不变的孩童般的笑容,正与苍天比阔,与草原比长。
草原人的表情,淳朴,少装饰,有时略带木讷,而像乔格机拉那样——总是笑着看你,真真少见。
他的脸,红红的,比起绘画中常见的那种“关公红”,毫不逊色。
他做了一次自己的外科医生
乔格机拉是汗乌拉分场的一位马倌。在我心里,每一位牧民都是很了不起的“飞将军”。在草原生活了十一年的我,对一种形象是永远看不倦的——牧民骑马从我身边经过,我情不自禁地凝视着他们或徜徉,或飞奔而远去的身影;更不用说马倌们的矫健身姿了。
在草原,马倌被认为是一种工作难度很高且令人尊重的职业。他要有很大的力量,去套马;他的头脑要清醒,对路况,对气候风向,对马的习性,要了如指掌——因为那几百匹的马群随时会在一个夜晚或什么时候,飘忽到无影无踪。我看到的马倌,大都有一种叱咤风云的气魄。而乔格机拉不是,他爱温和地笑,有时竟略略闪出一点女性般羞涩的表情。
我见到乔格机拉,心情就放下来,无拘无束。我觉得他的笑容,不仅仅属于对我个人的一种馈赠,而且是人类友爱之笑容的天然造型。
一年夏天,我来到乔格机拉所住的改腾泉,请求他将我的坐骑——一匹小黑马套将出
来,我的马一直在他的马群中牧养。
乔所牧养的几百匹马,在改腾一片湿地徜徉。我来到他的蒙古包内,彼此问了好,然
后说明了来意。乔让妻子为我端上热腾腾的奶茶。
乔一边笑谈,一边站起身来,将他的衣带紧了紧,登上马靴,走出门外,翻身上马,引导我来到马群旁。
乔一眼就望见了我那小黑马。他笑指给我看。
我的小黑马,就在改腾泉一片开阔地的水草中间。它悠然自得地喝水,吃草,甩着尾巴,驱打着袭击它的蚊子们。
刹那间,乔拍马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我的小黑马。他那闪电般的动作,惊得眼前的十几匹马四散奔逃,小黑马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奋蹄遁去。而乔的马速更快,转眼间,已接近了小黑多半个马身。他伸出那极具震慑力的长长套马杆,在空中抖了一下,小黑马的脖子已被紧紧套住。小黑马挣扎几下,乖乖停下。乔笑向我招手。我赶上前去,用缰绳系住了黑马。
乔又用他的笑眼瞄准了另一匹骏马——他要为自己换坐骑了。当他同样以闪电般的动作,施展套马绝技时,他的坐骑突然被脚下的草包绊倒,将他沉重地砸在下面。我慌忙跑过去,将他的坐骑拉起来。
乔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向前踉跄了一下,终于支撑不住,坐在了湿湿的草地上。他皱皱眉,笑对我说:“照日格图(我的蒙文名字),我小腿的骨头折断了。”
我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乔则让我搀扶他向前,用那未伤的左腿,踩住马蹬,滚上了坐骑。我小心翼翼地牵住他坐骑的缰绳,向他家走去。
我望着被痛苦折磨着的乔,心想:“这里离总场医院太远了!就是能到医院,也没有外科医生,怎么办?”
家人们围坐在乔的身边,不安的气氛笼罩在小小蒙古包里——但这里没有惊呼,更没有惧怕。乔向我笑了一下,然后对妻子道:“给我取两个薄些的小木版来。”
妻子会意,从外面拿来一些木版、木条、绳子,让乔来挑选。
乔把两片木版夹住受伤的小腿两侧,按着痛处,用他的的大手摸准了一个地方,做了一个强劲的正骨动作,再用绳子将两条木版紧紧勒住。他眉头紧锁,然后松开,向我笑道:“宝里介”(蒙语,行了的意思)!
我惑问:“骨头缝对准了吗?”
乔蛮有把握地点头,孩子般的笑容绽开了:“差不了多少!一百天以后,我就能上马了!”
我想,乔年年杀牛宰羊,他是解剖高手——人的骨骼与牛羊应有相通之处罢……
刚才担心、注视的妻儿们散开,乔的妻子在门南面挤牛奶,孩儿出去了望马群的走向。
火红红的夕阳地沉到了西边,苍穹莽莽,远近的几家炊烟飘散空中。牧民们的牛羊吃得大腹便便,缓缓回归草圈,远近不时传来马儿的一两声嘶鸣。自信的乔,做了一次自己的外科医生,与我挥挥手,笑着道别。
回归改腾泉
回归第二故乡,我们大家来到改腾河边,流连忘返。我望着那汩汩流出的改腾泉,不由得想起当年那惊心的一幕,对来陪伴知青朋友的老乔问道:“你还记得那年你摔在这里,自己治腿的事吗?”
老乔听罢,收敛了温和的笑容,“关公脸”涨得更红,对我大声说:“我怎么会忘记呢?!”
我问他那伤腿现在怎么样?他用微笑感谢我的关心,回答说:“还可以”。
当年平静笑对骨折的年轻的乔,如今一大把年纪了,怎么会如此激动起来?我直对着乔,想到我分场与他年纪相仿的不少牧民,已经不在人世了;觉得陪伴着我们而寸步不离的他的眸子里,增添了一种珍惜生命的厚厚情味。他毕竟不是当年不顾一切在马群中驰骋的牧民青年了,当时用粗糙的木版包裹断腿,度过惊险、艰难后的老年的乔,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吧?
乔蹲下身子,用双手捧起泉水,一饮而尽;我随后也喝了一大口。我们相视而笑……
说真的,我要感谢乔格机拉和我场的牧民们,他们的强悍品质,他们的笑对艰难,叫在草原时得了疾病的我,在后来的工作中不敢懈怠偷堕,在生活中不敢怨天尤人。
但愿在现实中被病痛折磨而求医困难的“乔格机拉”越来越少。我看到,我们场里的牧民,已经有人常来北京看病——他们腰包里的钱多了,对身体健康比先前重视多了。
现在中国还有多少在不大理想的生存环境中生活着的“乔格机拉”?不知道这些同胞在病痛折磨的情形下,是默默忍受,还是竭力挣扎,或是放弃了求医治病的努力?或许还有人像乔一样,侥幸成功地实施了自救?
回京以后,我手捧着与乔格机拉共饮一泉水时的照片,眼前时而出现满脸涨得通红的老乔,耳边回响着他的亢奋声音——
“我怎么会忘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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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格机拉与知青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