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河沟:山林如旧——正在消失的邢西古村落系列之31
正在消失的邢西古村落系列之31
阴河沟:山林如旧
我从新疆归来,带着对西域绿洲村落的新奇,重启“正在消失的邢西古村落”之路。时隔近两年,邢西太行山样貌如旧,恍然觉得,过往的时光很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岁月的痕迹。石头房子是坚硬的,这里的乡土是深厚的,沧海桑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于变化的捕捉并不敏感。
冬日里,阴河沟村的落山风穿过沟谷,寒冷如斯。午后阳光明媚,老人们坐在村中开阔地离得远远地聊天。这是能够令人沉静下来的感觉,我也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熟悉的空气,似乎所有的躁动都在这风和光中压制,告诉人们“再等等”。
橡树岭的等待
阴河沟村位于沙河柴关乡,地处太行山区,由大小10个自然村庄组成,其中较具规模的有前下庄、前上庄、东庄、西庄4个自然村。居住着100余户人家,有300余口人,当然,留守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年轻人大多已搬出去生活。
半年过去了,去年夏季的山洪对阴河沟村造成的破坏依然暴露在眼前。山洪裹挟的红色碎石,将整条河沟堆积成了一条“红石沟”。虽对村中古建筑破坏不大,仍有数栋石头房子在大雨中倾圮。村民不得已翻盖了新式的砖瓦房。这就是我们的古村落普遍面临的自然淘汰的景象。在保护意识和力度跟不上节奏的情况下,大自然会“依法”做出选择。
大自然为阴河沟村带来了生存的压力,也为这座山村在另一个角度留存了希望。这就是遍布整个阴河沟山谷里的橡树林。用村主任牛永军的话说:“阴河沟山场有90%以上都是橡树。”这些橡树并不是人工种植,许多橡树是被松鼠衔食松子,搬运种子,自然错落,久而久之遍布整座山,很多树都有百年以上。植被涵养水土,使得阴河沟村拥有一定抗击旱涝的能力,这也是大自然的赐予。
提起阴河沟的植被,村支书牛魁生的话就收不住了,黄栌树,榆树,灯笼树……他能够准确地说出眼前看到的每一株植物的名字和用途,他说:“我们小时候就是在这里玩大的。”一种对阴河沟山林的归属感和亲切感伴随着这位老支书。即使是冷寂的山林也总有对它眷恋的人。
这里也许是太行山覆盖橡树最原始最广泛的地方。曾几何时,橡树为阴河沟村人诠释了靠山吃山的含义。牛魁生捡起一个有毛的果壳对我说:“这可是好东西。”他捡起的是橡子壳。直到上世纪80年代,阴河沟村的生产队解散之前,这里每年产出十几万斤橡子壳,按照当时每斤5分钱的物价,这笔收益成为支持这座山村集体经济的重要基础。橡子壳含有丰富的鞣质,是工业上提取栲胶的重要原料。
在讲究均衡营养膳食的今天,橡子的价值在某些场合被人重新关注。橡子富含多种维生素、十几种氨基酸和钾钠钙镁等人体所需微量元素。橡子还可以榨油,其营养价值类似于橄榄油。牛魁生说,每年夏天,他家都会把磨好的橡子面制作成橡子凉粉,既营养又消暑。
食用橡子,古已有之。唐代诗人皮日休有一首《橡媪叹》,当中有一句:“几曝复几蒸,用作三冬粮。”可见在唐代,橡子已被广泛食用。阴河沟村拥有天然橡树林,这些都是最绿色无污染的。阴河沟人并非无所作为,对这些昔日里救急用的橡子的深度利用,在全社会追求绿色食品的新时代里成为了这座山村致富的新思路。
山村的杨家将传说
走多了邢西古村落不难发现,在邢台西部山区星星点点的古村中,各自流传着属于自己村落的古老传说。朱温战李克用的传说,黄巢起义的传说,赵匡胤落难的传说,不一而足。在我的走访中注意到,萦绕在邢台西部山区的传说故事,多在唐宋之间,特别是唐末五代至北宋初年。
诸多传说个中真假暂且不论,我猜想很多传说都是在老百姓茶余饭后纳凉聊天中不断凝固下来的。大抵是源于邢西山区百姓对自己家乡的认同,是对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自发的文化营造。放在一个更大的背景来审度,这是有五千年文明的中国人对厚重历史的自豪、向往和追求。
阴河沟也有它的传说,是关于杨家将的故事。民间传说北宋初年,在北汉(疆域在今山西,距阴河沟西行约50公里)担任大将的杨继业率兵越过太行山,在北宋与北汉政权交界处的柴关一带与北宋军队交战,一把大刀直杀得北宋满朝文武心惊胆战。宋太祖赵匡胤为俘获杨继业,听从谋士杨光美反间计,买通北汉河东幸臣赵遂和宦官郭无为。
北汉皇帝误信谗言,猜忌杨家将,密遣使臣搬请辽军支援北汉灭宋。辽王派大将乌古敌烈和耶律沙抢攻应州(今山西省西北金城县一带)。镇守应州的大刀令公王贵(亦称王子明,与杨继业、王怀、杜天之并称北汉“四大令公”)向杨继业求援。杨继业回军救援应州中途,被北汉白龙太子刘贵率兵追上。刘贵以设宴为名邀杨令公到大石口,企图伺机杀死杨继业。
大刀令公王贵闻讯,带着怀有身孕的夫人急速赶来冒死阻拦杨继业。至阴河沟一带时中了白龙太子刘贵埋伏。为救杨继业,大刀令公王贵与白龙太子刘贵展开生死大战,不幸身负重伤。由于连日奔波,此时的王贵夫人突然感到腹中刀搅般疼痛,眼看就要临盆产子,紧要关头,杨继业带兵赶到。
此时,王贵因失血过多,生命垂危,见到杨继业后,王贵把夫人托付与杨继业后便一命呼呜。与此同时,王贵夫人生下一子,便将襁褓中的婴儿抱给杨继业,并遵照王贵生前嘱托为子取名王顺(有的书上说叫王英)。刚把托孤事情办完,辽军已从北山口追赶过来。为了不拖累杨继业和保护孩子,王贵夫人乘杨继业不注意,一头扑下悬崖。
此刻,辽兵已到跟前。危急关头,杨继业的几个儿子延昭、延浦、延训、延玉等一起上前,掩护怀抱婴儿的父亲杨继业向阴河沟南边的河滩处退去,直到摆脱敌兵。在阴河沟人的传说中,杨继业收王顺为螟蛉后,担心日后与家人合不到一起,遂为王顺改名杨顺,字延顺,排行第八,俗称杨八郎。这才有了后来“七郎八虎”的历史说辞。
这则传说颇为离奇,对比正史也有许多地方错误,比如收服杨继业是在宋太宗灭掉北汉之后。然而这并不重要,邢西山区许多传说故事都是经不住推敲的。英雄故事在民间传布,本来就是老百姓自主选取的过程,经过不断的剪辑和杂糅,最终形成了属于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殊不知,这些异化的传说故事,为真正的历史文化传承提供了认同基础。
聚焦柴关乡古村落集群
阴河沟村与大名鼎鼎的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王硇村南北对峙。以柴关乡为中心,在它周围团聚着数十座经典古村落。柴关乡在古村落保护开发方面所拥有的资源不亚于二十年前安徽黄山脚下的歙县。将柴关乡周边的古村落资源整合在一起,作为一个整体推向世人面前,很有可能成为邢台一张历史文化名片。
这一趋势是十分明显的。王硇村和绿水池村如今已扬名在外,经常不断有游客慕名前往,尽管目前的利用还停留在初级阶段。事实上,名声和硬件的存在并不意味着这些村子就一定能够避免正在消失的历史宿命。
在这片古村落集群中,因壁挂公路而名声在外的峡沟村就遭遇了消失的命运。峡沟村是我最早描写过的古村落之一,就在阴河沟村的西边,相去不过数里。三年前,我曾坐在古宅门台石板上与老乡畅想峡沟村未来,不想,今次回来听闻,“峡沟村已经没了,里面的房子都毁了,一片荒芜。你要不要去看看?”我犹豫了一下,说“算了吧。”
峡沟村的消失令人遗憾,那是一片如陶渊明描写的“桃花源”一般的地方。这意味着邢西古村落的保护迫在眉睫。保护的动机和意识是摆在人们面前最突出的课题。
古村落最核心的地方在于一个“古”字,眼前能看到古建筑,置身期间能感觉到传统文化的延续。对古村落的保护最不能够想当然耳,起码要有一颗敬畏邢西山区传统农耕文明的心。对古村落来说,片面地追求新奇和时髦不一定是好事。
古村落的传承在于家族的传承。阴河沟村主要有王、牛、杜三姓。最早迁来此地的是王氏家族,之后陆陆续续又从山外迁来几家姓氏。追根溯源,阴河沟村始建于明初永乐年间。按现存的家谱记载,牛魁生是牛氏家族由山西迁来太行山区的第十八代后人。150多年前,牛氏的一支从最初的落脚地马峪搬到阴河沟村。
当600年前,牛氏先祖从山西大槐树下分道扬镳时,共同打破了一口大铁锅,每家拿一块,好日后重逢时相认,这就是“打锅牛”的来历。牛魁生说,以前还有打锅牛不通婚的讲究。当年的铁锅片早已不知何处,阴河沟人也早已认同自己是阴河沟人。
村中的石造建筑还很多,尽管有些坍塌,但整体保存比较完整。阴河沟村任凭历史上风吹雨打,今天依然延续着。抗战年代,这里曾作为沙河县临时县政府驻地。当年热闹繁忙的县政府二层小院已经荒芜,只留下门板上颇有时代气息的对联勾起人们回忆过去。村人说,建国后担任过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的杨秀峰同志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村子对面的山崖上还有八路军储备粮食的洞穴。凡此种种,几乎是邢西山区古村落的共同回忆,只是其中的主角换了。
有时想到,一时的动荡不安对于有着数百年村史的小山村来说不过是水波荡漾了一番,传统村落自有它的韧性和平和。战乱和灾荒连一座普通的小山村都无法击败,又如何能动摇巍巍中国呢?许多过往,何足挂齿,数百年的生活依然在继续,杨家将的故事依然在传说。我们看到无数的阴河沟村组成了中国传统古村落,这里面有着金刚不破的魂。
牛永军多次提及阴河沟村村落布局从山顶俯瞰,貌似一条船型。穿行在石头巷子里,抚摸这艘已有数百年历史的航船,不论山外世界风云变幻,依旧守着这片大山,不由得心中一紧,它的方向在哪里,我们能看到彼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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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板顶和瓦顶的石头房子6、村中排水河道7、石造建筑群 8、村中散养的公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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