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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存在意义上的追问——读史铁生散文《老屋小记》

(2025-02-01 05: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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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在人类存在意义上的追问——读史铁生散文《老屋小记》



老屋小记(节选)史铁生

 

年龄的算术,通常用加法,自落生之日计,逾年加一;这样算我今年是四十五岁。不过这其实也是减法,活一年扣除一年,无论长寿或短命,总归是标记着接近终点;据我的情况看,扣除的一定多于保留的了。孩子仰望,是因为生命之囤满得冒尖;老人弯腰,是看囤中已经见底。也可以有除法,记不清是哪位先哲说过:人为什么会觉得一年比一年过得快呢?是因为,比如说,一岁之年是你生命的全部,而第四十五年只是你生命的四十五分之一。还可以是乘法,你走过的每一年都存在于你此后所有的日子里,在那儿不断地被重新发现、重新理解,不断地改变模样,比如二十三岁,你对它有多少新的发现和理解你就有多少个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时我曾到一家街道生产组去做工,做了七年。——这话没有什么毛病,我是我,生产组是生产组,我走进那儿,做工,七年。但这是加法或减法。若用除法乘法呢,就不一样。我更迷恋乘法,于是便划不清哪是我,哪是那个生产组,就像划不清哪是我哪是我的心情。那个小小的生产组已经没有了,那七年也已消逝,留下来是我逐年改变着的心情,和由此而不断再生的那几间老屋,那年月以及那些人和事。

  那是两间破旧的老屋,和后来用碎砖垒成的几间新房,挤在密如罗网的小巷深处,与条条小巷的颜色一致,芜杂灰暗,使天空显得更蓝,使得飞起来鸽子更洁白。那儿曾处老城边缘,荒寂的护城河在那儿从东拐向南流;如今,城市不断扩大,那儿差不多是市中心了。总之,那个地方,在这辽阔的球面上必定有其准确的经纬度,但这不重要,它只是在我的心情里存在、生长,一个很大的世界对它和对我都不过是一个悠久的传说。

  我想去那儿,是因为我回到那个很大的世界里去。那时我刚在轮椅上坐了一年多,二十三岁,要是活下去的话,料必还是有很长久的岁月等着我。V告诉我有那么一个地方,我说我想去。V和我在一条街道上住,也是刚从插队的地方转回来,想等一份称心的工作,暂时在那生产组干着。我说我去,就怕人家不要。V说不会,又不是什么正式工厂,再说那儿的老太太们心眼儿都挺好。父亲不大乐意我去,但闷闷地说不出什么,那意思我懂:他宁可养我一辈子。但是“一辈子”这种东西,是要自己养的,就像一条狗,给别人养就是别人的。所有正式的招工单位见了我的轮椅都害怕,我想万万不可就这么关在家里并且活着。

  我摇着轮椅,V领我在小巷里东拐西弯,印象中,街上的人比现在少十倍,鸽哨声在天上时紧时慢让我心神不定。每一条小巷都熟悉,是我上小学时常走的路,后来上了中学,后来又去“串联”又去“插队”又去住医院……不走这些路已经很久。过了一棵半朽的老槐树是一家汽车房的大宅院,过了大宅院是一个小煤厂,过了小煤厂是一个杂货店,过了杂货店是一座老庙很长的红墙,跟着红墙再往前去,我记得有一所著名的监狱。V停了步说到了。

  我便头一回看见那两老屋:尘灰满面。屋门前有一块不大的空场,就是日后盖起那几间新房的地方。秋光明媚,满地落叶金黄,一群老太太正在屋前的太阳地里劳作,她们大约很盼望发生点儿什么格外的事,纷纷停了手里的活儿,直起腰,从老花镜的上缘挑起眼睛看我。V“大妈、大婶”地叫了一圈,又仰头叫了一声“B大爷”。房顶上蹲着一个老头,正在给漏雨的屋顶铺沥青。

  “怎么着爷们儿?来吧!甭老一个人在家里憋着……”B大爷笑着说,露出一嘴残牙。他是在说我。

  应该有一首平缓、深稳又简单的曲子,来配那两间老屋里的时光,来配它终日沉暗的光线,来配它时而喧闹与时而疲倦。或者也可以有一句歌词,一句最平白的话,不紧不慢地唱,反反复复地唱,便可呈现那老屋里的生活,闻见它清晨的煤烟味,听见它傍晚关灯和锁门的轻响。

  我们七八个年轻人占住老屋的一角,常常一边干活儿一边唱歌。七年中都唱过什么,记不住也数不清。如今回想,会唱歌中,却找不出哪一句能与我印象中那老屋里缓缓流动的情绪符合。能够符合它的只应当是一句平白的话,平白得甚至不要有起伏,惟颤动的一条直线,短短的,不断地连续。这样似乎就在我耳边,或者心里,可一旦去找它却又飘散。

  老太太们盼望这个小生产组能够发达,发展成正式工厂,有公费医疗,一旦干不动了也能算退休,儿孙成群终不如自己有一份退休金可靠。她们大多不识字,五六十岁才出家门,大半辈子都在家里侍候丈夫和儿女。我们干的活儿倒很文雅:在仿古的大漆家具上描绘仕女佳人,花鸟树木,山水亭台……然后在漆面上雕出它们的轮廓、衣纹、发丝、叶脉……再上金打蜡,金碧辉煌地送去出口,换外汇。

  ……

  很多年以后,我在一家五星级饭店里看见了那样几件大漆的仿古陈设:一张条案、几只绣墩、一堂四扇屏风。它们摆布在幽静的厅廊里,几株花草围伴,很少有人在它们跟前驻足,惟独我一阵他乡遇故知般的欣喜。走近细看,不错,正是那朴拙的彩绘和雕刻,一刀一笔都似认得。我左顾右盼,很想对谁讲讲他们的来历,但马上明白,这儿不会有人懂得它们,不会有人关心它们的来历,不会再有谁能听见那一刀一笔中的希望与岑寂。我摸摸那屏风纤尘不染的漆面,心想它们未必就是出自那两间老屋,但谁知道呢,也许这正是我们当年的作品。

  ……

  那个二十三岁、两腿残废的男人,正在恋爱。他爱上了一个健康、漂亮又善良的姑娘。健康、漂亮、善良——这几个词大陈旧,也太普通了,但没有别的词给她,别的词对于她嫌雕琢。别的词,矫饰、浮华,难免在长久的时光中一点点磨损掉。而健康,漂亮,善良,这几个词经历了千百年。属于那个年轻的恋爱者的,只有一个词:折磨。

  残疾已无法更改,他相信他不应该爱上她,但是却爱上了,不可抗拒,也无法逃避,就像头上的天空和脚下的土地。因而就只有这一个词属于他:折磨。并不仅因为痛苦,更因为幸福,否则也就没有痛苦也就没有折磨。正是这爱情的到来,让他想活下去,想走进很大的那个世界去活上一百年。

  他坐在轮椅上吻了她,她允许了,上帝也允许了。他感到了活下去的必要,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一百年也还是短。那时他想,必须努力去做些事,那样,或许有一天就能配得上她,无愧于上帝的允许。偷偷地但是热烈地亲吻,在很多晴朗或阴郁的时刻如同团聚,折磨得到了报答,哪怕再多点儿折磨这报答也是够的。但是总有一块巨大的阴影,抑或巨大的黑洞——看不清它在哪儿,但必定等在未来。

  ……杨树的枝条枯长、弯曲,在春天最先吐出了花穗,摇摇荡荡在灰白的天上。我摇着轮椅,毫无目的地走。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潮,却没有声音——我茫然而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边和心里都是空荒的岑寂。我常常一个人这样走,一无所思,让路途填塞时间,劳累有时候能让心里舒畅、平静,或者是麻木。这一天,我沿着一条大道不停地摇着轮椅,不停地摇着,不管去向何方,也许我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少力气,也许我想知道,就这么摇下去究竟会走到哪儿。

  夕阳西坠时,看见了农田,看见了河渠、荒岗和远山,看见了旷野上的农舍炊烟。这是我两腿瘫痪后第一次到了城市的边缘。绿色还很少,很薄,裸露的泥土占了太重的比例,落霞把料峭的春风也浸染成金黄,空幻而辽阔地吹拂。我停下车,喝口水,歇一会儿。闭上眼睛,世界慢慢才有了声音:鸟儿此起彼落的啼鸣……农家少年的叫喊或者是歌唱……远行的列车偶尔的汽笛声……身后的城市“隆隆”地轰响着,和近处无比的寂静……但是,我完了吗?如果连三子都这样说,如果爱情就被这身后的喧嚣湮灭,就被这近前的寂静囚禁,这个世界又与你何干?睁开眼,风还是风,不知所来与所去,浪人一样居无定所。身上的汗凉了,有些冷。我继续往前摇,也许我想:摇死吧,看看能不能走出这个很大的世界……然后,暮色苍茫中,我碰上了一个年轻的长跑者。

  一个天才的长跑家——KK在我身旁收住脚步,愕然地看着我,问我这是要到哪儿去?我说回家。他说,你干嘛去了?我说随便走走。他说你可知道这是哪儿吗?我摇摇头。他便推起我,默默地跑,朝着那座“隆隆”轰响的城市,那团灯火密聚的方向。

  想起未开放的年代,一定会想起K,想起他在喧嚣或寂静的街道上默默奔跑的形象。也许是因为,那个年代,恰可以这孤独的长跑为象征、为记忆、为诉说吧。

  ……

  


                                  在人类存在意义上的追问——读史铁生散文《老屋小记》



【读与评】

  史铁生先生的散文《老屋小记》以一种再现社会的现实主义风格,一方面反映平凡人的普遍生存状态,一方面又表达这些人对社会现实精神层面上的反抗。热心于还原现实本来面目的作家是浅薄的,真正的艺术家必然不屈服于社会的庸俗的流行观念和被权威保护的现实。他们同这样的现实抗争,拼尽全力地探索社会现实表层之下那些隐藏很严密,但又是最有力的因素。这些因素是相对稳定的、模糊不清的,它一旦被作家、艺术家揭示出来,就能在追随者的内心深处唤醒一股强量,从而引起社会性的“轰动效应。”这种力量,在人的内心深处,深不可测的渊底躁动着,当作家笔下的闪电照亮深渊的时候,它就会欢腾起来,使读者感到一种淋漓酣畅,如瀑布宣泄般的快感。《老屋小记》在深层层面其实关注的是人的精神自由的问题,探讨人的自然生态与精神状态的二元对立。先生像外科医生解剖人体那样,科学而细致地考察和剖析人的精神世界与外部环境、阶层、历史、文化氛围的相互关系,理性、情感和意志的关系,个性、气质乃至深层意识的运行规律,其作品可以算得上是一幅人类精神世景图,像人体解剖图那样描绘出完整而多样的内心世界体系。它用自然而平静的叙述语言将身边的人、事一个个讲给读者听,让他们从中体会世界的真相,体验人物的内心世界——对特定时代人类精神的全景式、流动式地展开。作品中体现出来的人间性以及对人存在状态的人文关怀,是对人“存在”的思考,对人生价值、生存意义的关注。

  正因为有梦,单调的生活变得复杂,窄小的心灵将变得广阔,充满苦难与绝望的现实变得有期望。《老屋小记》里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面对生活中的不幸与苦难,他们痛苦、烦闷、绝望。但活着就得找到充分的理由,痛苦与绝望不能成为永久,唯有改换一种心情,变换一种生活方式来应对生活中的不幸。正因为如此,他们成为珍爱自己精神家园的守护者,在承受生存的滞重与阴暗时,他们让自己看到茫茫人海中的光亮。正是先生独特的思与言构成的存在之家,烛照了众多追随者曾经晦暗的内心世界,他们怀着对彼岸完善和永恒的追索,渴望成为这一家园中人。先生是用小说角色的故事来补充自己的生活经历,用别人的体验来扩展自己的精神世界。于是,他拥有了悲观失望后面的另一种人生。

  另一种人生的最高境界的追求就是逐步走向宁静。宁静是一种规格很高的品质。庄子说,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意思是要对一个人作出判断,观察其动不如视其静。自古以来,心如止水、宠辱不惊,以不变应万变等等说法,都表现了对宁静心态的某种崇敬。先生当然算得上是经历过绝境了,绝境从来是这样,要么把人彻底击垮,要么使人归于宁静。《老屋小记》里的所有人都在真实的令人绝望的生活中追求心魂的宁静。他们同先生一样,生活中有许多波折、坎坷,他们的身体有残疾,他们与正常人相比,面对残忍的现实,会有更多喧嚣、燥动的心情,但这些不能成为永久,唯有以另一种生活态度、方式来应对生活中的不幸,追求灵魂的宁静。正如写作是先生寻找的方式:“我其实未必适合当作家,只不过命运把我弄到这一条路上来了。左右苍茫时,总也得有条路走,这路又不能用腿去趟,便用笔去找。而这样的找,后来发现有利于这个史铁生,利于世间一颗最为躁动的心走向宁静。”从《老屋小记》的叙述里看到每个人内心无一日止息的起伏,同时也在每个人内心的起伏中解读了宁静。总之,《老屋小记》这部作品透露了先生在人类存在意义上的追问。在这个信仰缺失的时代,在经济大潮席卷全球的同时,先生及其作品中的人物,就像是精神秩序的守护者,建构者,他们提醒人们思索活着的意义,让人们的思维触角不断深入到更高而远的精神空间里,从而让人对那个未知的、神秘的未来世界充满敬畏,同时也饱含激情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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