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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骨铭心的深情——读黎烈文散文《崇高的母性》

(2021-05-18 07:0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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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刻骨铭心的深情——读黎烈文散文《崇高的母性》


崇高的母性/黎烈文

 

辛辛苦苦地在国外念了几年书回来,正想做点事情的时候,却忽然莫名其妙地病了,妻心里的懊恼,抑郁,真是难以言传的。

睡了将近一个月,妻自己和我都不曾想到那是有了小孩。我们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来的那么迅速。

最初从医生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可真的有点慌急了,这正象自己的阵势还没有摆好,敌人就已跑来挑战一样。可是回头去看妻时,她正在窥视着我的脸色,彼此的眼光一碰到,她便红着脸把头转过一边,但就在这闪电似的一瞥中,我已看到她是不单没有一点怨恨,还简直显露出喜悦。“啊,她倒高兴有小孩呢!”我心里这样想,感觉着几分诧异。

从此,妻就安心地调养着,一句怨话也没有,还恐怕我不欢迎孩子,时常拿话安慰我:“一个小孩是没有关系的,以后断不再生了。”

妻是向来爱洁的,这以后就洗浴得更勤;起居一切都格外谨慎,每天还规定了时间散步。一句话,她是从来不曾这样注重过自己的身体。她虽不说,但我却知道,即使一饮一食,一举一动,她都顾虑着腹内的小孩。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所有的洋服都小了,从前那样爱美的她,现在却穿着一点样子也没有的宽大的中国衣裳,在霞飞路那样热闹的街道上悠然地走着,一点也不感觉着局促。有些生过小孩的女人,劝她用带子在肚子上勒一勒,免得孩子长的太大,将来难于生产,但她却固执地不肯,她宁愿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也不愿妨害那没有出世的小东西的发育。

妻从小就失去了怙恃,我呢,虽然父母全在,但却远远地隔着万重山水。因此,凡是小孩生下时需用的一切,全得由两个没有经验的青年去预备。我那时正在一个外国通讯社作记者,整天忙碌着,很少功夫管到家里的事情,于是妻便请教着那些做过母亲的女人,悄悄地预备这样,预备那样,还怕裁缝做的小衣给初生的婴儿穿着不舒服,竟买了一些软和的料子,自己别出心裁地缝制起来。小帽小鞋等件,不用说都是她一手做出的,看着她那样热心地,愉快地做着这些琐事,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这是一个在外国大学受过教育的女子。

医院是在分娩前四五个月就已定好了,我们怕私人医院不可靠,这是一个很大的公立医院。这医院的产科主任是一个和善的美国女人。因为妻能说流畅的英语,每次到医院去看时,总是由主任亲自诊察,而又诊察的那么仔细!这美国女人并且答应将来妻去生产时,由她亲自接生。

因此,每次由医院回来,妻便显得更加宽慰,更加高兴。她是一心一意在等着做母亲。有时孩子在肚内动得太厉害,我听到妻说难受,不免皱着眉说:“怎么还没生下地就吵得这样凶!”

妻却立刻忘了自己的痛苦,带着慈母偏护劣子的神情回答我道:“像你喽!”

临盆的时期终于伴着严冬追来了。我这时却因为退出了外国通讯社,接编了一个新报纸的副刊,忙得格外凶。

现在我还记得:十二月二十五那晚,十二点过后,我由报馆回家时,妻正在灯下焦急地等待着我。一见面她便告诉我说小孩怕要出来了,因为她这天下午身上有了血迹。她自己和小孩的东西,都已收拾在一只大皮箱里。她是在等我回来商量要不要上医院。

虽是临到了那样性命交关的时候,她却镇定而又勇敢,说话依旧那么从容,脸上依旧浮着那么可爱的微笑。

一点做父亲的经验也没有的我,自然觉得把她送到医院里妥当些,于是立刻雇了汽车,陪她到了预定的医院。

可是过了一晚,妻还一点动静都没有,而我在报馆的职务是没人替代的,只好叫女仆在医院里陪伴着她,自己带着一颗惶忧不宁的心,照旧上报馆工作。临走时,妻拿着我的手说:

“真不知道会要生下一个什么样子的孩子呢!”

妻是最爱漂亮的,我知道她在担心生下一个丑孩子,引得我不喜欢。我笑着回答:“只要你平安,随便生下一个什么样子的小孩,我都喜欢的。”

她听了这话,用了充满谢意的眼睛凝视着我,拿法语对我说:——Oh!merci!TUESbienbon!(啊!谢谢你!你真好!)

在医院里足足住了两天两晚,小孩还没生,妻是简直等得不耐烦了。直到二十八日清晨,我到医院时,看护妇才笑嘻嘻地迎着告诉我:小孩已经在夜里十一点钟生下了,一个男孩子,大小都平安。

我高兴极了,连忙跑到妻所住的病房一看,她正熟睡着,做伴的女仆在一旁打盹。只一夜功夫,妻的眼眶已凹进了好多,脸色也非常憔悴,一见便知道经过一番很大的挣扎。

不一会,妻便醒了,睁开眼,看见我立在床前,便流露一个那样凄苦而又得意的微笑,仿佛在对我说:“我已经越过了生死线,我已经做着母亲了。”

我含着感激的眼泪,吻着她的额发时,她就低低地问我:“看到了小东西没有?”

我正要跑往婴儿室去看,主任医师和她的助手——一位中国女医师,已经捧着小孩进来了。

虽然妻的身体那样弱,婴孩倒是颇大的,圆圆的脸盘,两眼的距离相当阔,样子全像妻。

据医生说,发作之后三个多钟头,小孩就下了地,并没动手术,头胎能够这样算是顶好的。

助产的中国女士还笑着告诉我:“真有趣,小孩刚刚出来。她自己还痛得发晕的当儿,便急着问我们五官生的怎样!”

妻要求医生把小孩放在她被子里睡一睡。她勉强侧起身子,瞧着这刚从自己身上出来的,因为怕亮在不息地闪着眼睛的小东西,她完全忘了昨晚——不,十个月以来的一切苦楚。从那浮现在一张稍稍消瘦的脸上的甜蜜的笑容,我感到她是从来不曾那样开心过。

待到医生退出以后,妻便谈着小孩什么什么地方像我。我明白她是希望我能和她一样爱这个小孩——她不懂得小孩越像她,我便爱的愈切。

产后,妻的身体一天好一天,从第三天起,医生便叫看护妇每天把小孩抱来吃两回奶,说这样对于产妇和婴孩都很有利的,瞧着妻腼腆而又不熟练地,但却异常耐心地,睡在床上哺着那因为不能畅意吮吸,时而呱呱地哭叫起来的婴儿的乳,我觉得那是人类最美的图画。我和妻都非常快乐。因着这小东西的到来,我们那寂寞的小家庭,以后将充满生气。我相信只要有着这小孩,妻以后任何事情都不会想做的。从前留学时的豪情壮志,已经完全被这种伟大的母爱驱走了。

然而从第五天起,妻却忽然发热起来。产后发热原是最危险的事,但那时我和妻都一点不明白,我们是那样信赖医院和医生,我们绝想不到会出毛病的。直到发热的第六天,方才知道病人再不能留在那样庸劣的医生手里,非搬出医院另想办法不可。从发热以来,妻便没有再喂小孩的奶,让他睡在婴儿室里吃牛乳。婴儿室和妻所住的病房不过几让房子,那里一排排几十只摇篮睡着全院所有的婴孩。就在妻出院的前一小时,大概上午八点钟罢。我正和女仆在清着东西,虽然热度很高,但神志依旧非常清楚的妻带着惊恐的脸色。从枕上侧耳倾听着,随后用了没有气力的声音对我说道:“我听到那小东西在哭呢,去看看他怎么弄的啦!”

我留神了一下,果然听到遥远的孩子的啼声。跑到婴儿室一看,门微开着,里面一个看护妇也没有,所有的摇篮都是空的,就只剩下一个婴孩在狂哭着,这正是我们的孩子。因为这时恰是吃奶的时间,看护妇把所有的孩子一个一个地送到个人的母亲身边吃奶去了,而我们的孩子是吃牛乳的,看护妇要等别的孩子吃饱了,抱回来之后,才肯喂他。

看到这最早便受到人类的不平的待遇,满脸通红,没命地哭着的自己的孩子,再想到那在危险中的母亲的敏锐的听觉,我的心是碎了的。然而有什么办法呢?我先得努力救那垂危的母亲。我只好欺骗妻子说那是别人的一个生病的孩子在哭着。我狠心的把自己的孩子留在那些像虎狼一样残忍的看护妇手中,用医院的救护车把妻搬到了家里。

虽然请了好几个名医诊治,但妻的病势是愈加沉重了。大部分时间昏睡着,稍许清楚的时候,便记挂着孩子。我自己知道孩子留在医院里非常危险,但家里没有人照料,要接回也是不可能的,真不知要怎么办。后来幸而有一个相熟的太太,答应暂时替我们养一养。

孩子是在妻回家后第三天接出医院的,因为饿的太凶,哭地太多的缘故,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两眼也不灵活了,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只会干嘶着。并且下身和两脚生满了湿疮。

病得那样厉害的妻,把两颗深陷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将抱近病床的孩子凝视了好一会,随后缓缓地说道:“这不是我的孩子啊!……医院把我的孩子换了啊!……我的孩子不是这副呆相啊!……”

我确信孩子并没有换掉,不过被医院里糟蹋成这样子罢了。可是无论怎样解释,妻是不肯相信的。她发热得太厉害,这时连悲哀的感觉也失掉了,只是冷冷地否认着。

因为在医院里起病的六天内,完全没有受到适当的医治。妻的病是无可救药了,所有请来的医生都摇头着,打针服药,全只是尽人意。

在四十一二度的高热下。妻什么都糊涂了,但却知道她已有一个孩子,她什么都忘记了,但却没有忘记她初生的爱儿。她做着呓语时,旁的什么都不说,就只喃喃地叫着:“阿囝!囝囝!弟弟!”大概因为她自己嘴里干得难受罢,她便想到她的孩子也许会口渴了,她没声没气地反复说道:“囝囝嘴干了,叫娘姨喂点牛奶给他吃罢!……弟弟口渴啦,叫娘姨倒点开水给他吃罢!……”

她是从来不曾有叫过“囝囝”、“弟弟”、“阿囝”那样的经验的,我自己也从来不曾听到妻说出这类名字,可是现在她却那么熟稔,自然地念着这些对于小孩的亲爱的称呼,就像已经做过几十年的母亲一样——不,世间再没有第二个母亲会把这类名称念得像她那样温柔动人的。

不可避免的瞬间终于到来了!一月十四日早上,妻在我臂上断了呼吸,然而呼吸断了以后,她的两眼还是茫然地睁开着。直待我轻轻地吻着她的眼皮,在她耳边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叫她放心着,不要记挂孩子,我一定尽力把他养大,她方才瞑目逝去。

可是过了一会,我忽然发现她的眼角上每一面都挂着一颗很大的晶莹的泪珠,我在殡仪馆的人到来之前,悄悄地把它们吻去了。我知道,妻这两颗也是为了她的“阿囝”、“弟弟”流下的!

 

 读与评

 黎烈文先生最大的不幸是深爱着的妻子生孩子时被美庸医所误因产褥热而死,妻死后他悲痛欲绝,写下《崇高的母性》一文,寄托无尽的哀思。

 先生悼念亡妻之作,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吼,有的只是对妻子作为母亲的短暂时日的真实记录。一篇优秀的散文,不一定需要华美的言辞,不一定需要玄奇的构思,但一定需要真挚而热烈的情感,先生对亡妻的悼念藏在字里行间,对亡妻伟大母性的赞颂更是溢于言表。腼腆可爱的妻子,却在有了身孕后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坚强,对孩子表现出无微不至的呵护和爱怜,这就是崇高的母性。甚至在生死交关之际,母亲心心念念的还是自己初生的可爱的儿子,这种近乎跨越生死的力量,就是伟大而崇高的母爱。

 读着读着,我泪挂满盈,心也碎了。

 为了解先生,理解文意,我查阅了不少资料,原来,先生与妻子有着不同常人的传奇般的夫妻缘分——

 先生与妻子的深情是在法国留学时开始的。先生留学的大学是法国地城大学,地城介于巴黎和里昂之间的一个大学城。是世界著名的葡萄产地,气候宜人,环境优美,每年夏末初秋葡萄收获季节,地城市长都要在市政厅宴请在该城就读的外国留学生。

 1928年,地城葡萄酒会照例在古老的市政厅举行,来自中国的黎烈文、严冰之等4位留学生(另两个是一对年轻夫妇)被邀参加。市政厅几条长案上摆满了装满葡萄酒的玻璃杯,50多岁,身材魁梧的地城市长作简短演讲后,逐一敬酒碰杯,当轮到为中国留学生敬酒叙谊时,了解到黎烈文、严冰之均单身,便当场做起月下老,市长提议为黎烈文、严冰之的幸福干杯,引起各国朋友掌声四起,笑声不断,使他俩很不好意思,特别严冰之更是面红赤耳,十分羞涩。干杯时黎烈文替严冰之喝下那杯敬酒。这次酒会上他们相识了。

 严冰之上海崇明人。幼年父母双亡,遗产伯父母代管,并由他们抚养成人。1928年进入地城的学习。他过去见过黎烈文,但都是点头而过,酒会后他们的了解逐步深入,两颗孤独、寂寞的心终于在异国的土地上擦出了火花,他们相恋了。黎烈文也因严冰之由学法律改为学文学。三年地城大学毕业后,他们双双进巴黎大学攻读硕士学位,他学文学,她学历史。

 他们的爱情与日俱增,在巴黎大学时已达到热恋阶段。巴黎的名胜罗浮宫、埃菲尔铁塔见证了他们的爱情,特别是洛业森林更是他们经常去的地方,这里偏僻、幽静是恋爱的理想处所。“他们有时在浓荫下比肩漫步,有时在小舟上对坐摇桨,葱郁的花木,晴朗的天空,清澈的湖水都曾影下了这一对中国青年男女的身影。秋天的一个晴好的日子,他们忽然想起到附近的一个小镇游玩,于是便毫无准备地到了里昂,又乘火车往米兰。他们随着兴之所至,在米兰的许多大街小巷里转悠了半天,似乎什么未找到、看到,感到十分不满足。严冰之游兴未尽,提议索性到更远的地方看看,于是又乘火车到了一个小站。这里完全是一片荒野,麦子早已收割,许多尚呈绿色的小片带状草地远伸到无穷无尽的远方,周围镶嵌着一些颜色更深的灌木丛。一幢幢孤立的农舍散布其间,村子里的马车道蜿蜒曲折,车辙深凹,他们索性顺道走进一个小村庄。在这些难得见到外国人的小地方,这两位黄种人的出现颇引起当地村民的惊诧。人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窃窃私语,实在使他们有点难看、狼狈。村子里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看,他们在众目睽睽中转悠了一圈,饱嗅了牛马粪的气味,只好扫兴回程了。”

 “在漆黑而寂静的乡村小站,只有他俩坐在长条凳上候车。秋天的寒风吹来,严冰之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她突然感到害怕起来。黎烈文连忙脱下身上那件晴雨不离身的薄呢外套披在她单薄的身上,两人紧紧靠在一起,等待9点钟火车的到来。11点钟回到巴黎”。回来后,严冰之得了重感冒,黎烈文悉心照料,他们的爱情之果成熟了。

 1932年春,他们双双学成回国。乘上法国“梅齐将军号”游轮,乘船之时就是他们喜结良缘之日。他们没有举行什么仪式,将一个月枯寂的旅途,变成了愉快的蜜月。

 同年12月,《申报》总经理史良才聘请黎烈文为该报副刊《自由谈》总编,从此《自由谈》走向锐意改革之路。正当黎烈文为《自由谈》忙的不可开交时,妻子临产,在美国人办的医院产下一男婴后,母子平安。不料产后第5天突发产褥热,因美庸医延误最佳治疗时机,于产后11日去世。

 爱妻去世,黎烈文写了:《写给一个在另一世界的人》、《回家途中》、《湖上》、《秋外套》、《琐忆》、《崇高的母性》、《花与树》等,以抒述他对妻子刻骨铭心的深情。后结集出版为《崇高的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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