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写竹子的美文
(2013-10-21 21:4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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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竹——植物中的另类。
他看上去清瘦且憔悴,相对于百草原其他植物,像一个混得不太好的中年人。
稻子,正是扬花灌浆的妙龄,名牌大学新生般踌躇满腹。
银杏终于褪去一身浓艳,和蓝天的高洁媲美。
松树很满足,即使干瘪的果子永远得不到更饱满的收获。
兰花三七,像极熏衣草,却更美,所有的花都虔诚地朝往一个方向,像被一种崇高使命蛊惑。据说气味能抵挡蛇对游人的侵袭。
浮萍无根,却有心有肺,挣脱着随波逐流的命运。
被践踏的草,总是第一时间奋力挺直腰杆,挂着最底层最灿烂的笑。
贪婪的蔓,不知羞耻地攀爬在高大的冷杉上,一边噬血,一边甜言蜜语……
几乎所有的植物,都躜足劲儿,在喊——我要生存!我要开花!我要结果!
甚至动物。三只人工繁殖的小老虎,眼睛都未睁开,拼命争抢着狗奶妈的乳头。
甚至那口奇异的朱家千年古井,都像藏着无穷的欲望。日夜暗涌不息的水,居然漫过高出地面一米的井沿。如果将井沿继续垒高,水会怎样?
他是竹,是植物中的另类。其实,名利、金钱、权势,如同阳光雨露的垂爱,蜜蜂花蝶的青睐,他不是不想要,可是,要弯下腰,要费心机——要将每一条根都变成利爪,团结土壤,虚伪地赞美越来越污浊的空气,要与昆虫讲和,与风霜妥协,对苍蝇漠视,对强加在身上的种种不公委曲求全,才能安生立命,才有飞黄腾达的可能。
可是,他的节生来就是直的,他不能弯腰。他的心生来就是空的,他不愿费尽心机。
真是空的吗?
不。那一节节空里,早已成就一个美妙的小宇宙——有与生俱来的一些坚持,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豁达智慧,有对土地的感恩,有和另一棵竹的爱,与笋的亲,与周围无数青光绿影的促膝长谈、开怀畅饮,有鸟儿偶尔驻足的呢喃,有清风明月的和唱……笑忘功名利禄、荒芜繁杂的每一秒时光都格外静谧而美好。
那一节节空里,是永远的满盈。
更让我惊异的,他不仅直,空,而且淡。
他是“淡竹”——全球原始淡竹林最大群落中的一员。从外表到骨子,都是竹子中的最淡——淡紫、淡红、淡褐、淡绿,淡泊。所以,他与世无争到看淡生死。
他可以很入世。生可以防风,成荫,美化环境,死可以做篾,成为最土最实用的晒竿、瓜架、凉席,竹桌竹椅竹篮。
他也可以很出世。他是箫与笛的前世,不死的魂魄随天籁之音往来天地之间,优雅散淡而隽永。
当然,这并不表示他逆来顺受,他会和压在头顶上的积雪抗争,他不允许荒草占领脚下的领地,他摇曳着枝竿向毒蛇示威,他告诉所有的竹要独善其身兼爱天下。
他是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他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他是郑板桥,“盖竹之体,瘦劲孤高,枝枝傲雪,节节干霄,有君子之豪气凌云,不为俗屈”。
他是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是苏轼,“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他是疯疯颠颠的释道济公,“数枝淡竹翠生光,一点无尘自有香”。
他是岳飞,辛弃疾,他是中国儒家,“山南之竹,不操自直,斩而为箭,射而则达”
……
他是我们身边那些还坚守着什么的人。他们懂得,浓墨重彩是一辈子,云淡风清也是一辈子。奴颜婢膝是一辈子,坦荡潇洒也是一辈子。他们选择了后者,等于选择了物质上的清瘦,心灵的丰衣足食。
于是,这些自由快乐的心灵,站在一个孤寂的阵营里,成为人世间越来越弥足珍贵的另类,风雨过处,仰天长笑。
时光以亢奋的行进姿态怂恿着我,走过了一片片灌木林,也路过了几片竹园,就在我学习郑板桥观竹之时,一束束阳光将斑驳的竹影投撒在地面上,虚幻中带着真切。一阵寒风掠过,竹影婆娑,沙沙声响过之后是那种突然跃起的沉默。静默中,冬阳放大了所有的响动,也打开了视力之内的所有的真相,包括我的思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热爱,这种热爱同义于喜欢。它创造了曾经的陶醉与无悔,那些经历是实实在在的实践,与陶醉几乎同步出现的挫折呀困难啦,是对喜欢的否定,它天生对陶醉抱有成见。人也是这样,只有走过了挫折,克服了困难,才是进入了无悔的状态。就像眼前那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竹子,是阳光和雨水引诱了它,使得它能在贫瘠中展示生命。能体味这其间的真趣的,郑板桥不是第一人,我自然也不是落伍者。但郑板桥的吟竹诗,却不是我辈能践行得到的。
世间还有什么比努力更具有活力?当一颗竹笋悄然从竹根上萌发,蓄积所有的能量从地面上冒出,它就如万物一样,已经向生长的空间步步展开了。渐渐消耗的途中,竹竿自然就慢慢变细了。若是开始的部分不被动物践踏、不被人类锄去,那这颗竹笋便是幸运的。三五日的挺进,便足以使它成长为一棵嫩竹。这时候,人类便没有多少理由要去夭折它了。尽管开始里包含着风险,但不努力,哪有机会新生呢?生与灭的风险里,笋芽表达了完美,在最终的结局里,个体的灭延伸了同类生的希冀……
土层是我所能看到的表象,表象下面,竹根纵横地盘结着,绵延成了一个庞大的家族。我的思想只能触及一块小得可怜的地方,并不能知道它多少。有时我想表达我的欲望,也只能抬起头颅,短暂地仰望虚妄的蓝天。广袤的天空,早被茂盛的竹枝竹叶划割,成了斑斑点点。就在这斑斑点点中,我看到许多人被定为在上面:言不由衷的,善恶不辨的……他们烙给常人的表情、语言乃至举止,已与内心剥离。更大的一片区域里,许多人在实实在在地生活着,妙不可言中,他们有滋有味地进行着无悔的事情。斑斑点点也好,更大的一片区域也罢,都是这个物欲世界的一部分,要不这世界怎这般五彩缤纷呢?斑斑点点是人的另一半,同样生活在阳光下,也没有人刻意地将他辨析出来,除非本拉登之徒。我们就活在这样的安慰里,都感觉自己不属于那斑斑点点之类,因此没有沙化之感,表面看去个个都是良民,似乎人人纯粹。用望远镜偷窥对面居民家的浴室,穿着暴露地在街头巷尾招摇,背着妻子或丈夫在暗中升彩旗……他们也不是天外来客,他们的面孔很熟悉,说不准他们就是自己的好朋友。自我感觉快乐的人比比皆是,而这种快乐各各不同。在常人的眼里,这种现象其本身就是那株病态的竹子——或者断了梢,或者在中间部位锈死了一块。天长日久,旁边的竹子都习惯了。阳光与阴影也一样不缺,但最终,那棵竹子注定缺乏了生命的张力,迟早会被竹园的主人抛弃。
竹子认识砍伐的那天,汁液看见了一棵生命痛苦的泪水爆发出的颤栗:砍刀结束竹子生命的那一刻,却也给了竹根无遮无拦的新生的机会。感念先人恩情并恸哭不已的是凡胎肉体的人,而于竹子,似乎变得多余。砍刀收割的是竹子的身体,而竹子的品性,却是对大地无限的忠诚以及人为赋予给竹子的秉性。我无意揣测一棵竹子,但竹子却以卑微而平常的心态成就了自己,承受风雨的谦卑形态,正是它心安理得抗衡的需要。纵然遇上开花之年,被统统伐去,那也只有将自己死去,留待新芽来年破土。
我对竹子的另外一种情感,并不止于竹子的自然功用,或者它的比喻及象征意义。郑板桥给自己题的妙趣书联,每每想起便使人怦然动容:“咬成几句有用书,可以充饥;养植数竿新生竹,直似儿孙。”比高的树,比艳的花,比广的草,遍布人群穿过的地方,却少有竹真正的风采。
今年夏天,去威海参加一个文学采风活动。活动之余,应邀拜访一位大学的同窗好友。我的这位同学,几年前辞退了令人眼热的公务员职位,在威海郊区的一个村庄租了几十亩地,利用所学专业,毅然办起了农业生态养殖。
生态养殖园的办公、生活区域俨然就是一个玲珑的花园,各种花草树木葱葱茏茏,葳蕤若瀑,不时有鸟儿的歌声、蝈蝈的鸣奏以及蜂蝶的飞舞,欢欣着闯进我的视听。跟在同学的身边,细细观赏着这样的园子,一时,我竟忘记了这是一个以饲养山鸡为主的生态养殖场了。
那些错落有致的花草树木固然令人心怡,然而当我望见一排红瓦白墙的房屋前面,那一片如雾如纱的青青翠竹时,我的心情不禁为之一动。
“好一片醉人的绿竹!”我赞叹道。
“是啊,一直就喜欢竹子。以前身居城里,哪有地方可以让你种竹子……你看那片竹子,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种植了十几株,谁知几年功夫,它们就长成这么一片了。竹子的生命力真是太强了。”同学淡定的语气里露出些许憧憬和欣喜。
白居易:《养竹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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