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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遗落的乳名:二羔》

(2014-06-01 15:57:29)

《致我遗落的乳名:二羔》

    如果你去我们村,或者我们村子周围其他村庄,站在街心,大喊以下几个词:

 

“大羔!二羔!三羔!四羔!小二羔!小羊羔……”

 

胡同道里,三三两两,可能会走出一群人。他们中有小屁孩,你会觉得好亲昵;也有魁梧大汉,浓眉大眼、一巴掌拍死一头牛的样子,你会觉得怎么都跟羊扯不起来。

 

小时候,生活在那个环境里,对这样的称呼,不觉得有任何违和感。现在一琢磨,反差这么大,简直是件欢乐的事。

 

当觉察周围孩童的面孔越来越新,听到太多越来越雅化的名字时,当三三两两的半大孩子,眼睛迎合你一下便带着羞涩从你面前蹿过时,你会觉察到再没有比陌生的名字更具有距离的意义。你已脱离那种氛围,虽然年年回去,也已经开始陌生了。

 

但是,那么多大老爷们的昵称、小名,与羊发生关联,还是让我觉得亲切,它符合发生学逻辑。写下这段文字,正是纪念我遗忘的昵称。

 

小时候,父亲也常叫我二羔,三叔、四叔也曾这么叫过我。不过,我的母亲从不这样叫。刚5岁时,我随母亲去父亲工作的地方,300公里外的淄博,一座国营大工厂。那时,父亲与他的工友都叫我二羔,记忆里,我是十分习惯的。有天早晨,我莫名其妙地爬到工厂对面的一栋楼,上到5楼,忽然觉得恐惧,就大声呼唤父亲。

 

然后父亲在楼下大声呼喊我的名字,那就是二羔。他的声音很有力,但很少连贯,有时说了一个词汇或半句后,就打住了,然后陷入沉默。

 

这昵称就这样留在我的意识里。6岁时,我随母亲去了黑龙江黑河,我的舅舅当兵落户在那里,已经是一个大家庭了。母亲带着我一路卖瓶花,就是彩色透明塑料剪成方块或圆形,束起来放在装满水的瓶子里的那种。因为路远,我们只卖花,不带瓶子。

 

然后,周围就没有人叫我二羔了。母亲从来不这样叫我,偶尔叫我几次“二孩的”,就是老二的意思。这是我们那边最通俗的叫法了。于是我对“二羔”这个昵称渐渐失去感觉,它伴随着我们与父亲之间的空间距离。

 

8岁,我回到山东读小学。父亲每到节假日与夏秋农忙都回来,继续延续着他对我的昵称,但终于难抵母亲、乡人、伙伴、学校老师对我的称呼,我对这个昵称更加没有了感觉。

 

如今,怀念这个脱落的乳名,不过是致童年的怀旧罢了,伴随着我的乡土情结的弱化。当你感觉到一种时间的流逝,有了距离,你内心会有重新抓住它的意识,虽然不会真正留下什么。

 

昨天带闺女去了崇明岛,那里有类似老家的生活场景,包括植物与庄稼。8年前,我第一次去崇明,在那里发现了跟老家地里一样的野草。我还特意钻进秋天的玉米地,里面有同样的声音。

 

昨天我去了看了崇明的长江口,看了大片草地、树林以及芦苇荡。虽然异乡人的感觉有些不真实,还是让我想到了我的羊,我的乳名。

 

乳名、小名、昵称,往往就是一个人童年生活的反映。有许多你熟视无睹的信息,许多生活的角落,乌云密布或者阳光明媚,你可能未曾领略。

 

羊、羔的名称就是与我们的生活紧密有关。至少20年前,村里还有大群的羊。牛、马、驴当然也有,但已很少,主要用于劳役;猪养的不少,圈养的多,主要是卖钱、积累粪便肥料,村里没有就地加工的条件。羊最容易养了,主要也是卖钱,当然,毛、皮、肉都是好东西。

 

过去,我们家那边主要养青山羊。那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伶俐、温驯、有耐性的动物。几乎没有一户不养的。它其实不是纯粹的家畜,在乡间,几只羊,一群鸡,一两头猪,都是家庭的一部分,它们是人的伴侣,一旦养出感情来,最后的时候,当要卖掉、吃掉,你会生发痛切心扉的感受。

 

记得叶圣陶先生某篇作品开头一句是这样的:“桌子上摆满了动植物的尸体。”一种生命的提醒,那意识是很古老的,有一种设身处地的同类的恐惧感。

 

但是家畜的生活就这样的欢乐、温情与悲剧,不能以单纯的同情来解释。小时候,村庄里几乎每隔两天就会有人骑着车子来买羊。至今耳边仍能清晰浮现出那种特有的声音。收羊的都是附近的回民,聚集在8里左右的一个大村子军集,它也是一个自发形成的农贸小市场。

 

我对回民买羊有很复杂的感受。当一只或几只羊,被一个强壮的男人三下五除二地捆上——常常是4条腿集中捆绑一起,最后横在大轮后座,两块长木板或者焊接的铁架,它们的哀鸣沿着胡同、大街一直深入到远处的乡道。每一次,我都远远地走开,不忍看,内心有如看到它们接下来的觳觫。

 

但乡间容不得太多这种同情。在一个饲养的动物世界里,人的生存高于动物,是能容忍的。每当与收羊的回民讨价还价,若是最后没谈妥落了空,心里担心卖不了好价钱,家里总会有人穿不暖吃不饱的感觉。一霎那的不舍,就被皱巴巴的几十元(那时一只羊就这个价格)票子给抹平了。相比猪,村里的羊,还有鸡,都是低成本饲养,是一种长效的投资品,有许多你看不到的好处。

 

羊也是那片土地上上好的吃物。几乎所有的县城,乡镇,都有羊肉汤馆。菏泽辖下的单县,羊肉汤全国闻名。

 

10年前,媳妇第一次跟我回老家,下了长途公交车,喝了一碗羊肉汤。她连说山东不错山东不错,多年之后仍回味那一碗。我曾经就读的鄄城三中,当年是县城里升学率最低的高中,在什集镇,非常清贫,没楼没有自来水,甚至压水井也只有两处,每天早晨都要深井吊水。夏天,那井里有一种暗红的小虫,也不在意,但我英语老师孙老师的儿子,一天却淹死在里面。他曾站在教师家属院门口,手拿一把木刀向我刺来。但什集镇,最有名的就是羊肉汤了,跟单县的羊肉汤不相上下。

 

不过后来,我和媳妇再也没有喝到同样味道的。除了那汤偷工减料,大概也跟我们的心境已变有关吧。青春理想的年代,没什么饭菜不好吃的,而今我们挑剔了许多。

 

这种对于羊的敬畏与实用主义的心理,大概也跟自己生在乡间、有大把的虚荣与自尊紧密相关。

 

也许,将这种复杂的情结放在历史里,能够过滤掉一种泛滥的同情,将它转化为一种基本的情感,如果你对村庄上的各种风物。

 

若是上溯起来,羊在我们那片土地,一直是最常见的家畜,可以追溯到很早。你若细读《诗经》,会读到48个“羊”字(包括标题),而“羔”有18处(包括标题),你同样能看到18个“羔裘”。

 

羊在上古是人们的生活基础资料。《君子于役》:“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一幅美而感伤的画,看得出,羊、牛都是生活资料。提到羔裘的地方,大都是贵族男子形象,因为羊皮毛是贵族衣服材料。比如《羔羊》:“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羊的这种实用功能,也内化为古人观念里的一种善。许慎《说文解字》:“羊,祥也。从,象头角足尾之形。”“美”字,训诂学者口中,也有“羊大为美”的说法,虽然水平一如王安石解字那般蹩脚。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亦云“羊,祥也”。考工记注曰“羊,善也”,義羑美字皆从羊。

 

另外,还有更为复杂的图腾交汇。商羊舞是中国非常古老的祈雨仪式,至今保存在我们县城的文化里。商羊传说中的鸟名。《孔子家语·辩政》云:“齐有一足之鸟,飞集於宫朝下,止於殿前,舒翅而跳。 齐侯大怪之,使使聘鲁问孔子。孔子曰:‘此鸟名曰商羊,水祥也。昔童儿有屈其一脚,振讯两眉而跳,且謡曰:天将大雨,商羊鼓舞。今齐有之,其应至矣。急告民趋治沟渠,修隄防,将有大水为灾。’顷之大霖,雨水溢泛。”

 

《孔子家语》是本伪书。鸟是齐国的图腾,羊是卫国的图腾。这段话肯定是后期杜撰,应该也也汉代对过去仪式的复制与杂糅。按结构主义神话学来说,图腾的交融,常常建立在人的善的观念交融上,也许将鸟命名为商羊,传递了古人的思维特征。用《原始思维》里原始人的“互渗律”是可以合理解释的。

 

善的观念还体现在羊作为牺牲的祭祀功能上。色纯为“牺”,体全为“牲”,有牛有羊。若你读《礼记》,周礼里,诸侯国飨宴有所谓“十二牢”,十二头牛十二头羊。吴王夫差北伐时,商之遗老宋国竟然给他安排了百牢大宴。

 

但在乡人眼中,羊不仅衍生出善的观念,同样也有美的感受。我家一直养羊,虽然不多。羊的形象一直刻在我的记忆里。

 

成年的青山羊非常俊朗、清秀,公羊好斗,母羊安静。当它们站在河边吃草时,母羊身上常常闪烁着神圣的光泽。我常常甩鞭,但从不抽身,母羊听到时,一个惯常的动作是,抬起头来,看着你,耳朵瞬间闪动,然后继续吃它的草。公羊则是一派矛盾,常常跳离很远。夕阳西下或是月亮上来的时刻,赶着羊从河沟回来,走在还乡路上,母羊习惯带头,不紧不慢,公羊则急匆匆,急吼吼,崇尚力量,真像是两种不同的人生态度。

 

最美的是小羊羔。它生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膜,你会感到震颤,因为生命如此弱小。不过,两小时后,它就颤巍巍地跑动起来,4个小时左右,它就能飞奔,麻利的屁孩都追不上,它常常能跳得很高。当几只小羊羔活泼地追逐,在庭院,在林间,你能感受到一种无穷的青葱的生命力,可爱、欣喜。在我的生活经历中,没有几个画面能给我类似的感动。

 

这不是我现在的感受,一个自认读过许多书的知识分子的叙述。很早时,我就喜欢看小羊羔出生的时刻,那画面,常常让我怀有无穷的力量,走路都感觉在飞。我不相信,外表粗鄙的我的村人,包括乳名、小名与它们相关的男人,没有这种情怀。他们与土地、自然厮磨,日复一日,许多纤细的感受也许未曾直接表露过,但一定流淌在他们的世俗生活里。敏感的时刻,同样会让他们内心颤动,甚至涕泪滂沱。

 

善与美,就这样凝结进乡人对子孙命名的思想观念里。固然,他们也有光宗耀祖的动力,常常给子孙起个功利心很强的名字。那个年代,多子多孙意味着兴旺发达,就像《诗经》之《麟之趾》、《斯螽》传达的情感一样,但是,贫穷与终日劳作,更多时候,让他们没有太多梦想与精力琢磨众多子孙的命名与命运。当第一个初生儿的乳名与羊有关后,后来的孩子们便很自然的以数字排序。称为“羊羔”而不是称为“羊”,是因为小的事物给人以爱怜感,它融合了人间的美好期望。

 

“大羔、二羔、三羔、四羔、小二羔、小羊羔……”这些重复的命名,也有贱名易养的用意。乡人即便有暴戾之气,但他们的姿态一般都很卑微,它延续在子孙的命名里。

 

这种集体无意识的命名行动,在一个历史阶段,为无数的子孙灌注了一种朴素的观念,与大自然起,塑造着他们的人格与心灵。他们任劳任怨,善良宽容,很多时候,你很难在他们脸上直接看到悲喜,有时不经意的一个卑微的笑容,让你觉得他们生怕惊动外界。他期望最好你也不要注意到他。

 

这种卑微的背后,也隐蔽着怒火,就像一块土地,有它自己的秩序。当他们被剥夺尊严,尤其是失去面子时,那温顺很容易就成为一座火山。草原上的羊被塑造成了温驯、善良、弱小的象征,因为有狼在。而乡村的羊,那些名字与羊羔相关的乡人,累积着许多力量,就怕你打破它隐蔽的秩序。

 

我看见过他们的卑微与力量,因为我从来就是一个乡人,粗鄙而又敏感。

 

我遗落了“二羔”的乳名,但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羊与羊羔的世界。从小学到研究生毕业,几乎每个暑假或秋假(小学、初中曾放过秋假),都与羊在一起,可以说从未中断。大都是午后,当太阳的威力开始消退的时候,我会与一群伙伴将羊赶到远处的河沟,一直放到傍晚,夕阳西下,月亮从河沟旁的白桦林里上来的时候。我最喜欢在夕阳里听男女孩子喊着大羔二羔二妮三妮的时刻,那被镀上夕阳与月光的羊群回到炊烟四起的村庄。

 

但我毕竟遗落了我的乳名。我的父亲已经去世15年。他长眠在村子东南的麦田下面,曾有一棵高大的柳树矗立在他的面前,下面有他抛落的烟头。在他生前,为了生存,我们聚少离多,一年四季,我只是在有限的节日听到他喊我二羔,声音总那么卑微而幸福。他给我的印象就是沉默,沉默,沉默,在每个夏天,我还能与羊相会的时光,在我不经意的时刻,面前常常会有一把精致、凌厉的羊鞭,一套用光滑的三角带绕成的头羊笼头,一个放羊时可以放书的水葫芦袋。父亲生前与羊相处的时光何其短暂,人家笑他一个瘫痪的工人哪能伺候得了羊,他却在最后6年里,与群羊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当他拖着一条瘫腿,无论走到哪里,那羊群就跟到哪里,全然不顾周围的目光,它们就是他的千军万马。

 

站在崇明岛大片的草地与芦苇荡前,最后的时刻,我的异乡人情结忽然无比坚硬。我意识到,当我走出了古老的村庄,走过了父亲离开15年后的,在这2014年夏天的一日,我真正遗落了我的乳名,二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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