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水泥路上漫行，看着身旁一小块一小块随风荡漾的油菜花，忽地想起紫云英来了。

它曾经和油菜花携手并立田野，一大一小，一黄一紫，一浓烈，一淡雅，是乡间春天最朴素也最美丽的两件衣裳。

初见紫云英这个神形兼备的名字，在本地某刊物的一首弥漫着淡淡忧伤和美丽的爱情诗里。当时以为它是摇曳在田间的一种野花。后在图文并茂的《本草纲目》里再次相遇，才恍悟它原来就是遍布田间地头“茎叶柔婉，有翘然飘摇之态”的草子。按老农民的说法，叫草子并不准确。草子其实分两种，一种是翠绿色开小黄花的大草子，还有一种是草绿色开紫花的芘花。观其神态，一个颇像矜持娴静的大家闺秀，一个更似任性可爱的农家丫头。味道略胜一筹的大草子至今还能在菜场碰面，价格好像还不菲。那芘花已好久不见了。

母亲在世时告诉我说，这两类根瘤植物在肥壅艰难的日子，作为绿肥都在田间出现过，而我似乎对芘花更熟悉些。紫云英何时扎根晚稻田我不太清楚，只记得轰隆隆的打稻机声响过后，被踩得东倒西歪的“很被贱视之物”就出现在我眼前了，茎叶还相当的纤弱。过一阵再看，它已自我调整得有模有样了。可惜过不了多久，又被一双双顽皮和贪方便的脚踏得面目全非。在我的记忆中，紫云英似乎是在不断踩倒，不断爬起，不断扶正，又不断对抗朔风的过程中慢慢走出冬天的。

紫云英的椭圆形小叶对称而生，挤挤挨挨，细茎中空不绵软，早春的微风吹来，摇摇摆摆欲倒不倒，似漾漾绿波，甚是曼妙。紫云英刚撑起一片繁茂的绿毯，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来了。割一篮回去，掐嫩绿茎叶作菜，剩下的留给猪。洗净，油炒，加少许酒糟或直接加饭拌之，都是当时很流行的吃法，尤其后者真乃舌尖上的美味。多了就晒干，蒸熟后淋菜油拌之，是父辈夏日出远门干活最鲜美的陪伴。当然与现在满嘴油腻后挑一小筷大草子啧啧称美相比，就此鲜非彼鲜了。成人后偶读植物与诗词的有关文字，遇到了同样深爱紫云英之味的几位古人，彼时他们或困陷蜀地，或贬谪荒坡，那清香味在唇齿间散开时，想必亦有一抹清欢在心头缓缓漫过吧。

鹅也是草子地的常客。走出乱石围圈的小天地，还一身黄毛的它们一路上叽叽喳喳东张西望，仿佛春游的孩子，相当可爱。它们脖子一升一缩大快朵颐之际，我也忙着去周边寻觅自己的零食，苗针，茅草根什么的。待它们吃得上头颈时，再一起披着余辉慢悠悠地回家。有时归路上，背后突然会响起村民的大喊大叫和心焦火燎的脚步声。循声一看，西面的草子丛里，无人看管的水牛摇头晃脑吃得正欢。水牛食量大，吃起来风卷残云，一小片郁郁葱葱的紫云英没多长时间就沦为平地了。听说更要命的是，牛吃多了，会胀得口吐白沫，甚至撑死。失去一头牛，在当时的农村实在是一件大事。

当紫云英擎着淡紫的小花伞在风中跳集体舞时，周边不像如今某些乡村旅游地那样，有很多的观众围观和捧场。只有花儿与蝴蝶，与蜜蜂，与和风的一次次相遇和亲热。大人们很少为它们停下匆匆的脚步，也许他们无遐顾及，也许看惯了，眼前的一切太寻常，太熟悉了，那些气息和色彩早就与自己的生活、呼吸融为一体了。正如有人所说，紫云英像春天汪洋成海的油菜花，秋天金色滚滚的稻浪一样，都不算风景，是日子，是粮食。这话是否矫情，与老农民多聊聊天就有答案了。紫烟轻笼的绿茵里，偶有小女孩的身影晃动，她们蹦蹦跳跳地把花儿带回家，再高高兴兴地插在小口玻璃瓶里养起来。

小男孩更喜欢在浓香扑面的机耕路、阡陌上奔跑，他们的目光不时落在游弋水沟的小动物身上，或不由自主地被头顶悠悠白云，还有远处驶向城里的汽车牵走。累了，滚入身边那张花花绿绿的大席梦思，美美地眯一会。真正赏识紫云英的美，已是多年以后了。静静地趴在学校二楼的窗口，常常觉得，穿插在大片金黄间的紫云英，就是一篇篇结构自然的小散文，清新，优美，字里行间流淌着默默的欢畅和恬静淡雅的韵味。极目处的那一片，似浅紫的薄雾，在淡淡的晚霞里悠悠地浮动着，让人滋生美好的错觉：是天上的云铺满了地，还是地上的英飘上了天？紫云英这三个字，大概也是有人凝视着这样的画面脱口而出的吧。

网上有些人说“微姿摇曳影徘徊，紫脉风情万千来。一落缤纷如梦幻，几多芳魂隐尘埃”是描写紫云英的，一听就知道他们在田野行走的时间不是很长。紫云英哪有落英缤纷的美景，它们是大片大片带花连根翻起，覆于土下，灌水腐烂成肥的。有时路过冒着黑泡的草子田，瞥见零星的紫花还在风中摇曳时，内心会生起几分莫名的怜爱来。

灿如繁星的草子田附近已很难寻觅了，要想重拾这乡村遗失的美丽，恐怕只能去远方偏静的农田和山地了。

真想有一方地，播下紫云英，不翻耕为肥，不割茎作菜，让它自由自地生长，供人欣赏。让紫云英好好地为自己灿烂一回，让大家好好地见识见识它那自然清新的本真之美。